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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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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第945章 皇上舍不得的

    沈相宜在宫内呆了才不过五六日,季含漪便领着沈钧进宫了。

    太后自然知道季含漪这回进宫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想将宜姐儿带回去。

    先帝崩逝,这几日宫里头都阴沉沉的,随处都是愁眉苦脸,没有人笑过。

    当然也没有人敢笑。

    但宜姐儿不一样。

    她即便不笑,眉眼里也有让人愉悦的暖意,她也想笑就笑,心里好似永远都没有心事,永远都照顾别人的情绪,乖乖的陪在旁边,不惹事,也懂分寸,更不会无理取闹。

    不得不说,宜姐儿这般讨人喜欢,......

    沈长龄?季含漪指尖一顿,正欲抬手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停在半空,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名字已许久未曾入耳了。

    自她与沈肆和离、再嫁崔珩之后,沈长龄便如退潮般悄然隐没于京中交际圈——不是被驱逐,而是主动抽身。他未随沈肆远赴北境,亦未回江南祖籍,只以“奉父命查访旧案”为由,辗转于两淮盐政与山东河工之间,三年间竟连沈家老宅的年节祭祖都未曾露面。外头传言纷纭,有说他与沈肆政见相左,早生嫌隙;也有说他私底下替某位皇子办差,身份敏感,不便走动;更有甚者,咬定他当年那桩“通敌文书”虽被沈肆压下,实则确有其事,只是沈家为保颜面才将他流放式地打发出去……

    可季含漪清楚,那些文书,是她亲手烧的。

    那夜暴雨倾盆,沈府西角门的铜铃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她站在廊下,看着火盆里跳跃的赤色火焰吞没一叠薄纸,墨迹在热浪中蜷曲、变黑、化为灰蝶。沈长龄跪在阶下,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进衣领,却始终没抬头看她一眼。她只说了一句话:“大哥若还想活命,就别再踏进沈家一步。”

    此后,他果真没再踏进沈家一步。

    季含漪缓缓放下手,接过容春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舌尖微苦,是陈年普洱的涩意。她望向垂首立在门边的门房小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请他进来吧。不必惊动旁人,就请到听雪斋。”

    听雪斋是沈府后园最僻静的一处书斋,四面皆窗,冬日可赏雪,夏日却阴凉得近乎清冷。从前是沈肆批阅公文之处,后来她搬进沈府主院,便将此处收拾出来,偶尔召见不欲引人注目的人——譬如去年来送密信的东厂提督,譬如前月递话的户部侍郎,再譬如此刻,沈长龄。

    她起身时,容春迟疑道:“夫人,钧哥儿还在老太太那儿……”

    “让他多陪陪外祖母。”季含漪顿了顿,“你亲自去一趟,告诉锦姐儿和宜姐儿,今日玩得尽兴些,晚饭前不必回来。”

    容春垂眸应是,转身退下。

    季含漪独自穿过抄手游廊,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拂过鬓角,却吹不散心头那层薄雾似的沉滞。她想起沈长龄幼时模样——不是如今坊间传闻中那个阴鸷寡言的沈家长子,而是蹲在沈府后园石榴树下,用小木棍拨弄蚂蚁搬家的瘦高少年。那时他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竹青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仍要仔仔细细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而伶仃的手腕。沈肆那时还小,常追在他身后喊“大哥等等我”,沈长龄便回头,把手里刚捉住的知了塞进弟弟掌心,自己却只静静望着远处飞过的白鹭,眼神空茫茫的,像盛着一整个未落雨的天空。

    她推开听雪斋的门。

    沈长龄已到了。

    他背对着门站在西窗下,身形比三年前更削瘦,肩线绷得极直,一身鸦青暗云纹直裰衬得整个人如一柄收鞘的旧剑。听见门响,他未转身,只将手中一枚青玉镇纸轻轻搁回紫檀案上,动作缓而沉,仿佛那镇纸重逾千钧。

    季含漪反手合上门,落了闩。

    “三妹妹。”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像久未擦拭的琴弦,尾音微微沙砺,“你倒是一点没变。”

    季含漪走到案前,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他搁在案上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新愈的浅疤,蜿蜒至小指根部,皮肉翻卷得极细,是刀伤,且是极近身搏杀时留下的。她不动声色,只道:“大哥倒是变了。从前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皱眉的人,如今手上有了人命。”

    沈长龄喉结微动,终于侧过脸来。

    季含漪呼吸一滞。

    他左眼下方,一道斜斜的旧疤自颧骨延伸至耳际,皮肉凹陷,泛着陈年淡粉,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刮过,又未经好生调养,只草草结痂。这疤从前是没有的。

    “谁伤的?”她问。

    沈长龄却笑了,那笑极淡,唇角只向上牵了牵,便如墨滴入水般消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季含漪腕上那只赤金绞丝镯——沈肆当年亲手所铸,内壁刻着“含漪长乐”四字小篆,“三妹妹如今坐在这沈府主位上,吃穿用度,皆是沈家供养;钧哥儿的玉牒,写的是沈氏宗谱;连你名下的庄子铺子,契书上盖的都是沈家印信。”

    季含漪指尖缓缓摩挲着镯子冰凉的纹路,不语。

    “可你姓季。”沈长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一块石子坠入深井,“季家抄没那日,你在沈府后园的佛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求沈肆保你一条命——你记得么?”

    季含漪抬眸,直视着他:“我记得。我还记得,是你偷偷送了半袋米、两件旧衣进佛堂。那米煮的粥,是我那三日里唯一咽下的东西。”

    沈长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怔忡,随即被更深的阴翳覆住。

    “所以,”季含漪身子微微前倾,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凝脂似的手腕,腕骨纤细,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隐隐浮动,“大哥今日来,不是为了翻旧账,也不是为了提醒我‘忘恩负义’。”

    “你是来讨债的。”

    沈长龄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绢包裹。他解开系带,一层层掀开,最后露出一方半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卧着三样东西:一缕用金线缠绕的乌发,一枚断成两截的银簪,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是季家当年的卖身契,墨迹早已洇开,但“季氏阿漪,年十岁,卖与沈府为婢”几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卖身契我偷出来了。”沈长龄声音干涩,“当年经手的牙婆,上月暴毙于刑部大牢。她在狱中招了,说这契书,是沈肆亲手交予她的。”

    季含漪盯着那张纸,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你明知我当年入沈府,是因季家获罪,女眷充官奴——可沈肆没把我送进教坊司,也没将我配给粗使仆役,而是让我做了他的贴身婢女。”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教我识字,教我读《女诫》,教我执笔拟单、管库记账。我十二岁那年,他让我第一次掌了沈府内务的钥匙。”

    “那是恩,也是局。”沈长龄冷笑,“他让你以为,他是救你的人。”

    “可他确确实实救了我。”季含漪抬起眼,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若非他拦着,当年那些想将我‘好好调教’一番再送去权贵床榻的管事妈妈,早把我撕碎了。”

    沈长龄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狰狞凸起。

    “大哥,”季含漪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软了几分,却更锋利,“你恨的,从来不是沈肆待我如何。你恨的是——当年若你应了父亲的安排,娶了兵部侍郎之女,沈家便能借势扳倒户部那位老尚书;你若肯低头认错,承认那封‘通敌信’是你醉酒误写,沈肆也不必连夜烧毁证据,替你顶下所有骂名。”

    她微微停顿,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你恨的,是你自己。恨你不敢赌,不敢拼,不敢像沈肆那样,为护住沈家根基,连自己的名声都能豁出去。”

    听雪斋内寂静如死。

    窗外,一只知了突然嘶鸣,尖锐得刺耳。

    沈长龄缓缓松开拳头,掌心赫然几道血痕——是他自己掐出来的。他低头看着那几道血痕,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喑哑破碎,如同裂帛。

    “三妹妹,”他抬起眼,眼底血丝密布,却不再有戾气,只余一片荒芜,“你说对了。”

    “我恨我自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三年积压的浊气尽数吐尽:“我今日来,不是来讨债,是来还债。”

    他重新捧起那方紫檀匣,却未递向季含漪,而是俯身,将匣子稳稳置于她面前的紫檀案上。

    “这匣子里的东西,你收好。”他道,“那缕头发,是你及笄那年,我从你梳妆匣里悄悄取的;那截银簪,是你十四岁生辰,我托人从南洋带回的玳瑁镶银,本想送你,却始终没敢递出去。”

    季含漪怔住。

    “至于这张卖身契……”沈长龄声音渐低,“我留着它,是想等哪天你真的跌落泥潭,再拿出来,逼你认清自己究竟是谁。”

    “可今日见你坐在这听雪斋里,听你说话,看你手腕上的镯子,看你在沈府宴席上谈笑自若、周旋得体……”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忽然觉得,我拿它出来,才是真的害了你。”

    季含漪久久未语。

    良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张泛黄的卖身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停驻的蝶。

    “大哥,”她忽然问,“你手臂上的伤,是为谁挡的?”

    沈长龄一愣。

    季含漪的目光落在他左袖内侧——那里有一小片深色水渍,尚未干透,形状狭长,边缘晕染开丝丝血色。

    他下意识想遮掩,手刚抬起,又颓然落下。

    “是为一个孩子。”他哑声道,“幽州大旱,流民抢粮,我带人护粮车,有个六岁的女孩扑出来抢半块糠饼,被乱棍打中后心……我伸手去拉,棍子砸在我臂上。”

    季含漪闭了闭眼。

    “你还是你。”她轻声道,“那个会为蚂蚁停步的大哥,一直都在。”

    沈长龄眼眶猝然发热。

    他猛地起身,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季含漪却已站起,绕过案几,走到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大哥,”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沈家的祠堂,还为你留着牌位的位置。沈肆走前,亲手写的灵位,供在第三排西首,写着‘长子沈长龄,讳敬修’。”

    沈长龄身躯一震。

    “他从未把你逐出宗谱。”季含漪继续道,“他只是等你回来。”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西窗纸簌簌作响。

    沈长龄慢慢转过身。

    他眼底血丝未退,却已不再浑浊,像暴雨初歇后的深潭,映着天光,沉静而微亮。

    “三妹妹,”他望着她,声音沙哑却平稳,“若我回来……还能进沈家的门么?”

    季含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到东窗边,推开一扇窗。

    初夏的风顿时涌进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院中几株晚开的牡丹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在风里微微摇曳,粉白相间,灼灼生光。

    她回眸,看向沈长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沈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许,“大哥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再躲了。”季含漪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回京来。住进沈家老宅,睡你从前那间屋子。明日晨起,去祠堂给你父亲上一炷香。”

    沈长龄喉头哽咽,良久,重重一点头。

    季含漪这才真正舒展了眉梢。

    她走回案前,提起案头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推至沈长龄面前。

    沈长龄低头一看,纸上墨迹淋漓,写的是:

    **“沈府长房,敬修亲启。”**

    ——落款,是沈肆的字迹。

    原来,那支笔,从来就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沈长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几个字,仿佛触到了三年前那个雪夜,沈肆披着玄色斗篷站在沈府角门下,将一封未拆的密信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大哥,路在你自己脚下。”

    他忽然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不是向季含漪,而是朝着沈府祠堂的方向,额头重重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季含漪没有去扶。

    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这个曾骄傲得不肯为任何人低头的男人,将脊梁弯成一道谦卑的弧。

    风从敞开的窗涌入,吹得案上素笺哗啦轻响。

    那张写着“沈府长房”的纸,轻轻飘起一角,又缓缓落下,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

    季含漪转身,走向门口。

    手按上门闩时,她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

    “明日巳时,我在祠堂等你。”

    门开,复又合拢。

    听雪斋内,只剩沈长龄一人,跪在空旷的光影里,肩背起伏,久久未动。

    窗外,蝉声又起,一声接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要将这三年积压的沉默,尽数唱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