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 第一千七百一十四章 新异3
仅仅使用了十息之功,通往前庭广场的街道,就再度被清空;但端持奇物的队员,也明显到了极限。有限外露的皮肤,像是在沙漠里暴晒许久,出现严重的擘裂和干皱;甚至一摸就开始脱皮,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剥落。只能关...
咸海西岸的雾气如活物般退却,却并未消散,只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推搡着向内陆涌去,翻卷如溃兵,留下湿漉漉、泛着青灰光泽的滩涂与嶙峋礁石。江畋足尖轻点一块半没于潮线之上的黑岩,衣袍下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而他目光所及,并非远处那座在薄雾残影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而是脚下——一具浮尸。
尸体仰面朝天,泡得发胀发白,皮肤表面浮起细密水泡,像被蒸过一层蜡。颈侧一道撕裂伤,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近褐的肌理,断口不齐,边缘微微内卷,是某种钝器反复砸击后又遭拖曳所致。更怪的是,他左手三根手指齐根而断,断面平滑如刀削,却不见血痂,只凝着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灰白硬膜,仿佛伤口早已愈合,又仿佛从未真正存在过。
江畋俯身,未触其身,只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银灰色气息自指端游出,如活蛇绕尸三匝,倏忽钻入死者鼻腔。刹那间,尸身腹腔内响起细微“噼啪”声,似冰晶炸裂,又似干豆在热锅里迸跳。紧接着,他耳中无声浮现断续画面:颠簸的船板、咸腥刺鼻的雨水、一只覆满青灰色鳞片的手扼住喉咙、指甲深深掐进皮肉,而那人脸上,竟无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迷醉……画面戛然而止,如烛火被风吹灭。
易兰珠无声立于三步之外,手中短刃垂落,刃尖一点寒光映着天光,她目光扫过尸体左手断指,又掠过江畋沉静的侧脸,喉头微动,却未出声。
“不是雾中异类所为。”江畋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人。用一种……正在畸变的法子。”
话音未落,远处城池方向,骤然爆开一团赤红火光!那火并非寻常烈焰,而是粘稠如熔金,腾起数丈高后并不升腾,反而如活物般向下流淌、蔓延,在城墙垛口上蜿蜒爬行,所过之处,青砖瞬间碳化、龟裂,簌簌剥落成灰。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十余处火光接连炸开,整段南墙仿佛被投入了巨大的熔炉,赤红光芒映得半边天空都成了病态的橘红。
城内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嚎与兵刃交击之声,夹杂着某种非人的、高频的嘶鸣,尖锐得令人牙酸,连百步外的江畋耳中都嗡嗡作响。他眉峰微蹙,视野随之切换——不是借助“走地鸡”,而是直接投向城内某处:一座坍塌半截的钟楼废墟旁,数十具尸体堆叠如山,大多穿着粗布短褐,腰间系着褪色红带,正是本地乡勇服饰;而他们身上,却无一处刀伤箭创,所有致命伤皆集中在太阳穴、耳后、咽喉等几处要害,创口极小,仅米粒大小,边缘焦黑,仿佛被烧红的针尖瞬间贯穿。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尸体周遭,地面湿滑,却非雨水所致——是油。一种混着铁锈腥气与甜腻腐香的暗色黏稠液体,正从他们七窍中缓缓渗出,在泥地上汇成细流,蜿蜒爬行,最终尽数没入钟楼地基一道新裂开的缝隙之中。
“‘蚀心油’……”易兰珠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东夷‘墨鳞宗’的禁术残卷里提过。以活人精魂为引,炼取‘心脂’,再混入百年老槐汁、黑狗血与……死胎脐带灰。滴入耳中,蚀骨穿脑,三息毙命,无解。”
江畋未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城门。那扇本该紧闭的厚重包铁木门,此刻竟洞开一线,门缝里透出幽绿微光,如同巨兽半睁的眼。门内,没有守军,没有溃兵,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缓缓蠕动的阴影。那阴影并非纯粹黑暗,其中隐约浮动着无数细小的、琥珀色的光点,如同夏夜沼泽里成群的萤火,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就在此时,逃难队伍的最后一拨人,正踉跄着抵达城下。莫昂拄着一根削尖的船桨,喘息粗重如破风箱,他身后,是二十余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妇孺老弱。有人腿软跪倒,有人抱着幼童失声呜咽,更多人只是呆滞地仰望着那扇诡异的绿光之门,仿佛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而非庇护所。
莫昂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冷汗与盐粒,沙哑着嗓子喊:“快!进城!关上门!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几个尚有余力的汉子咬牙应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扑向城门。
就在最前一人指尖即将触到那幽绿光幕的刹那——
“嗤啦!”
一声轻响,如同热油泼雪。那幽绿光幕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紧接着,从中探出一条细长如鞭的黑影!那东西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在绿光映照下泛着金属冷光,末端并非尖刺,而是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眼窝深陷,嘴角咧至耳根,无声开合。
黑影闪电般缠住那人手腕!皮肉瞬间凹陷、塌陷,仿佛被无形巨力攥紧,下一瞬,那人整条手臂连同半个肩膀,竟如被投入强酸的蜡像,迅速软化、溶解,化作一股腥臭黄烟,袅袅升腾。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漏气般的“呃”,便直挺挺栽倒,脖颈歪折,双目圆睁,瞳孔已彻底涣散,只剩两颗浑浊的灰白色小球。
死寂。
连风声都停滞了。莫昂僵在原地,船桨“哐当”坠地。他身后,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怀中襁褓突然滚落,婴儿竟无知无觉,只咂巴着嘴,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仿佛那弥漫的腥气与死亡,不过是另一场寻常的雨雾。
易兰珠身形微晃,已如离弦之箭射出,短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银弧,直斩那黑影根部!刃锋未至,一道无形气劲已先一步轰在黑影之上,发出沉闷的“噗”声,黑影剧烈颤抖,幽绿光幕猛地明灭数次。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城门内那蠕动的阴影中,又“噗噗”弹出三道同样的黑影!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目标竟是莫昂身后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弱!
江畋动了。
他未拔剑,亦未结印。只是右掌随意向前一按。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拉长、扭曲。
三道扑向老弱的黑影,动作骤然变得无比滞涩,如同陷入万载寒冰。它们扭曲的“人脸”上,咧开的嘴角还保持着前一刻的狞笑,但那笑容已被冻结,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它们身体表面流动的幽绿光点,也凝固成一颗颗微小的、冰冷的琥珀。
紧接着,江畋五指微收。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
三道黑影连同它们所依附的幽绿光幕,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没有血肉,只有急速崩解、逸散的灰黑色絮状物,如同被狂风吹散的陈年纸灰。裂痕蔓延,眨眼覆盖全身,然后——
无声无息,化为齑粉,簌簌飘落,融入潮湿的泥土,再无一丝痕迹。
幽绿光幕,熄灭。
城门内,那蠕动的阴影发出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非人的悲鸣,随即如受惊的潮水,猛地向后缩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空荡荡的、黑洞洞的门洞,以及门洞深处,一具靠在门框上、早已干瘪如腊尸的守军尸体,他手中紧握的铜锣,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莫昂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地上那具溶解的手臂残骸,越过易兰珠持刃而立的背影,最终,落在江畋身上。
江畋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掌。掌心皮肤之下,几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丝线,正如濒死毒蛇般微微抽搐、挣扎,随即被一层温润的银光悄然包裹、吞噬,彻底湮灭。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
莫昂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他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湿冷的泥地上,溅起浑浊水花。不是跪拜,不是求饶,而是一种躯壳被彻底掏空后的本能坍塌。他仰起脸,雨水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浑浊泪水,在他脸上冲出两道泥沟,他死死盯着江畋,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强行塞入太多无法理解之物后的、近乎崩溃的茫然与惊怖。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几名衣甲残破、血迹斑斑的士卒,簇拥着一名披着半副染血锁子甲、左臂齐肘而断的将领,从城内另一条岔道狂奔而出。那将领脸色惨白如纸,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他一眼看到城门外这诡异的一幕,尤其看到江畋和易兰珠,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他认出了易兰珠手中那柄短刃的形制,更认出了江畋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却在一众狼狈不堪的逃难者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素色锦袍。
“上……上使!”那断臂将领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在湿滑的地面上,声音嘶哑破碎,“末将……锡州水军游击将军赵琰……恭迎上使!城……城中……”
他艰难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向城内深处,指尖因剧痛而剧烈颤抖:“……‘蜃楼’……它……它醒了!就在……就在旧码头!”
“蜃楼?”江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让赵琰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
赵琰艰难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带着血沫的嘶哑:“是……是‘蜃楼’!三十年前……大夏水师镇海将军座舰‘定涛号’……奉诏巡海,自此……杳无音信……只在咸海深处……发现过……一截……烧焦的龙骨……还有……还有……”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充满一种近乎绝望的笃定:“……还有它!它一直在水下!等着!等着这雾……等着这雨……等着……有人……把它……叫醒!”
话音未落,远处,咸海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呜咽。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颅骨内震荡、回响,震得人牙关打颤,耳膜欲裂。紧接着,整个海岸线,连同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都在微微震颤。脚下的泥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畋抬眸,望向咸海深处。那里,浓雾并未完全散尽,反而在呜咽声中,诡异地重新聚拢、旋转,形成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缓缓下沉的漩涡。漩涡中心,海水不再是深蓝,而是一种粘稠、污浊、不断翻涌着暗红色泡沫的墨色。而在那墨色漩涡的最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稳定的、惨绿色的光,正缓缓亮起。
那光,冰冷,古老,漠然,仿佛亘古以来便已存在,只为等待这一刻的苏醒。
易兰珠缓缓收回短刃,刀尖垂地,一滴暗红血珠顺着刃脊滑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微小的坑。她侧首,目光与江畋短暂相接,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映出那漩涡深处,那一点惨绿的光。
莫昂依旧跪在泥水里,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疯狂流淌。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死死盯着那三根完好无损、却沾满泥污的手指。指尖冰凉,指尖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骨骼,一寸寸地、缓慢地……向上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