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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奇谭: 第一千七百一十六章 暗巢2

    随着隐约的隆隆震响,持续了好一阵子,又突然间消失了;但是凯城所在主岛,及其延伸出来的沙洲、海堤和港市间的薄霭,却是消失的越来越快;转眼之间就将。离岛上终于有所反应,在小天星殿方向,也传来一阵低沉的...

    塔楼内烛火摇曳,映得青砖地面泛着微光,昆氏少主立在阶前,衣甲宽大而滞重,袖口垂至指节,甲片相碰时发出沉闷的磕响。他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却不敢直视那异人头领——对方正将一柄窄长黑鞘横搁膝上,鞘面幽暗如墨,却无半分反光,仿佛连烛火也吸了进去。身后十余人静立如松,呼吸匀长,连甲胄上的铜钉都未见一丝晃动。

    “少城主不必忧惧。”头领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珠坠地,“我等既入此堡,便非客;既披甲出战,便非援。此城之危,亦是我辈脚下之土、头顶之天。”

    昆氏少主心头一颤,险些脱口而出“何至于此”,却硬生生咽下。他记得昨夜巡更时,一名家兵失足跌落女墙,眼看就要砸在下方堆叠的朽木柴垛上,忽有一道灰影自檐角掠下,单手托住那人后颈,轻如托起一只雏鸟,稳稳落地。那人毫发无伤,只觉颈后温热,抬首却只见半截玄色袖角翻飞而去,再无踪迹。

    此刻,这灰影的主人正朝他颔首:“城南门敌阵,已有三处破绽。其一,旗杆歪斜,鼓声迟滞,显是鼓手被惊马撞伤未愈;其二,右翼刀盾手左肩甲带断裂,以麻绳系缚,举盾必缓;其三……”他顿了顿,指尖轻叩膝上剑鞘,“其三,阵后三十步外,有七辆空粮车并排停驻,车辕朝东,轮痕新浅,显是临时驱来充作壁垒,而非久守之备——车底泥屑尚湿,必是从西市水渠边拖来,彼处昨夜刚经暴雨,泥厚三寸。”

    昆氏少主怔住。他日日登城眺望,竟从未细察过敌阵之后一辆破车。

    “我等三人先入,搅其心腹;你率众随进,夺其鼓旗;若见鼓声骤歇、旗杆倾折,便是破阵之始。”头领缓缓起身,黑甲在烛下泛起一线冷光,“你可愿执鼓?”

    少主喉头一哽,竟说不出“不”字。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观军演,父亲曾指着鼓台道:“鼓声一响,万夫争先;鼓声一止,千军溃散。鼓手不须力拔山兮,但须心定如铁。”那时他尚不解,如今才知,所谓“心定”,不是不惧,而是明知将死,仍肯敲响那一槌。

    他重重颔首,喉间干涩:“敢……敢执鼓。”

    头领却摇头:“非你亲执,而是你站于鼓台之上,令鼓声不绝。鼓手,我已备下。”

    话音未落,塔楼侧门无声滑开,两名素衣女子缓步而入。一人眉目清冷,怀抱一面双面蒙皮小鼓,鼓框以乌檀雕就,鼓面绷得极紧,隐见银丝缠绕纹路;另一人则素手执一对鹿角短槌,槌尖裹着薄薄一层赭红软革。二人垂眸敛衽,不发一语,却自有凛然之气,如两株寒潭边生的青竹,静而不可折。

    昆氏少主心头又是一震——这两人,他见过!昨日清晨,她们曾随那位异人头领巡视内堡马厩,只远远立在廊下,未曾开口,却引得三名看马的老仆齐齐跪倒,额头触地,久久不起。他当时只当是异人部属中地位特殊者,并未深究;如今方知,竟连鼓手,都是这般人物。

    “她名‘云磬’,鼓声可镇躁乱,裂阴秽。”头领指向持鼓女子,“她名‘岫鸣’,槌声能应脉息,激血勇。你只需立于鼓台,目视前方,勿闭眼,勿低头,更勿退后半步——鼓声若断,你心即乱;心若一乱,满城皆崩。”

    少主喉头滚动,终只吐出一字:“诺。”

    众人鱼贯而出,踏过内堡青石甬道。沿途妇孺倚门而望,有人攥着孩童的手,指节发白;有人以布巾掩面,肩头微颤;更有老妪拄杖立于阶前,枯瘦手指掐进木杖刻痕里,浑浊双眼却灼灼盯着他甲胄下露出的半截手腕——那是昆氏嫡支血脉的朱砂痣,祖上传下,代代不灭。

    他不敢回望。

    南门街已成修罗场。

    尸骸横陈,血浸青砖,腥气浓得化不开。先前还耀武扬威的“义军”旗帜歪斜插在血泊中,旗角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像垂死之人的喘息。街口处,七八具无头尸身堆作小丘,断颈处血尚未凝,汩汩冒着热气;更远处,三辆粮车翻覆在地,车板碎裂,麦粒混着脑浆铺满半条街。

    然而最骇人的是那些活人。

    本该厮杀对峙的各方势力,此刻竟如被无形巨掌按在原地——刀悬半空,弓挽满月,矛尖滴血,却无一人向前半步。他们面朝南门方向,脖颈僵直,瞳孔扩散,嘴唇无声开合,仿佛耳中正轰鸣着某种凡人无法承受的声浪。有人双耳渗血,有人鼻腔溢出黑红黏液,更有人跪倒在地,五指抠进砖缝,指甲翻裂犹不自知。

    昆氏少主脚下一滞。

    “鼓。”头领只吐一字。

    云磬抱鼓上前,足不沾尘,裙裾拂过尸身亦不染血。岫鸣随之而立,鹿角槌尖轻点鼓面,未击,仅是轻触——

    “嗡——”

    一声低鸣,似自地底深处涌出,又似从颅骨内震荡而生。昆氏少主只觉耳膜一胀,眼前青砖纹路骤然扭曲,继而恢复如常。再抬眼,街中僵立之人,已有大半扑通跪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血丝。

    “击!”头领喝道。

    岫鸣双槌齐落。

    “咚!!!”

    鼓声炸开,非震耳欲聋,而是直透骨髓。少主只觉胸腔一紧,心跳竟被这声硬生生拽慢半拍,随即又如擂鼓般狂跳起来。他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刀,指节泛白,却听见自己血液奔流之声,竟与鼓点隐隐相和。

    街中异变陡生。

    一名持矛贼首突然后仰栽倒,口中喷出黑血,矛尖“当啷”坠地,溅起几点猩红。他身后十数人同时抽搐,眼白翻卷,口吐白沫,竟似被无形丝线牵扯,四肢痉挛着扭作怪异弧度。更远处,三名正欲弯弓的箭手忽而松手,长箭射向天空,弓弦“嘣嘣”崩断,弹起的弦丝割开自己脸颊,血如泉涌。

    “破阵了!”头领低喝。

    云磬鼓声再起,节奏骤变,由沉如雷变为疾如雨点。岫鸣槌影翻飞,快得只剩残影,鼓面银丝嗡嗡震颤,竟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青波纹,荡向南门。

    波纹所及,敌阵如沸水泼雪。

    右翼刀盾手最先崩溃——那根断裂的肩甲带突然寸寸崩裂,甲片哗啦坠地,露出底下溃烂发黑的皮肉。他惨嚎一声,扔盾捂肩,却见自己左臂皮肤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肿胀、发亮,脓水自毛孔中汩汩渗出,眨眼间整条手臂膨大如鼓,皮下鼓起无数拳头大小的脓包,噗噗破裂,黄绿脓液喷溅丈余。

    他嘶吼着扑向同伴,却被一记横扫踢中下颌,整个人腾空飞起,砸在粮车上,车板碎裂,麦粒纷飞如雪。而他摔落之处,青砖缝隙里,竟钻出几茎墨绿菌丝,迅速蔓延,所过之处,血渍蒸腾,发出“滋滋”轻响。

    昆氏少主胃中翻江倒海,却咬紧牙关,一步踏上鼓台。

    鼓台高丈二,视野豁然开朗。他看见南门城楼——那曾挂满“义军”旗帜的雉堞上,此刻空空如也。所有旗帜尽数折断,旗杆斜插在砖缝里,断口参差,似被巨兽啃噬。城楼门洞内,黑压压人影攒动,却无人呐喊,无人挥旗,只有无数双眼睛,在幽暗中反射着烛火微光,如同荒野里蛰伏的狼群。

    但狼群,正悄然退却。

    他看见敌阵后方,七辆空粮车之间,泥土正微微隆起。先是细微的鼓包,继而裂开蛛网状缝隙,黑泥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森白骨节——不是人骨,而是某种巨大兽类的趾骨,末端钩曲如镰,覆着厚厚角质层。骨节缓缓撑开,泥土簌簌剥落,露出半截漆黑胫骨,骨面密布螺旋纹路,正随着鼓点微微震颤。

    云磬鼓声忽转凄厉,如孤雁裂云。

    岫鸣双槌交叉,重重一击鼓心。

    “咚——————!!!”

    鼓声未绝,城楼内忽传来一声尖利嘶鸣,非人非兽,似金铁刮过琉璃,刺得人牙根发酸。紧接着,整座南门城楼剧烈晃动,砖石簌簌滚落,雉堞坍塌半边,烟尘弥漫中,一道庞大黑影自门洞内悍然撞出!

    那是一头巨犬,却比寻常牛犊更巨,脊背高耸如丘,头颅低垂,口器张开,竟占去整个头颅三分之二——上下颚错开,露出层层叠叠的锯齿状利齿,齿缝间垂挂粘稠涎液,滴落处青砖滋滋冒烟。它双目浑浊泛黄,瞳孔竖成一线,额心却嵌着一枚暗红晶石,正随鼓点明灭闪烁。

    “畸变种·‘蚀心獒’……”头领声音冰冷,“果然藏在此处。”

    巨獒落地,震得地面龟裂,四爪踏处,砖石尽碎。它并未扑向鼓台,而是猛地调转巨头,冲着城楼方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不是示威,而是召唤。

    烟尘未散的城楼废墟里,应声爬出更多黑影。

    有背生骨刺、脊椎外凸如刀锋的豹形异兽;有六足八眼、甲壳覆盖全身的硕大蝎豸;更有蜷缩在瓦砾堆里、浑身湿滑、皮肤半透明的婴状怪物,腹中隐约可见搏动的心脏,正随着鼓点一同起伏……

    昆氏少主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忽然明白,为何那些盘踞街巷的乱党贼寇,会如滚水融雪般溃散——他们不是败给了刀兵,而是早在鼓声初响时,便已被这无声无息的“理”所蚀穿,魂魄动摇,筋骨酥软,连握刀的力气都消散殆尽。

    “少主!”头领厉喝,“鼓声若断,万籁俱寂,它们便将苏醒!”

    少主一个激灵,猛一咬舌尖,血腥味弥漫口腔。他强撑身体,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住那头蚀心獒——它额心晶石,正随鼓点明灭,每一次明灭,它浑浊瞳孔便收缩一分,似在抵抗某种无形束缚。

    他忽然懂了。

    鼓声不是杀招,而是锁链。

    云磬与岫鸣,以鼓为砧,以槌为凿,正在一点点,将这头凶物体内暴虐的“异理”,重新锻造成可被驾驭的“秩序”。

    “咚!咚!咚!”

    鼓声渐稳,如大地搏动。蚀心獒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额心晶石光芒急促闪烁,终于,“咔嚓”一声脆响,晶石表面浮现蛛网裂痕。它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双爪疯狂刨地,青砖被掀翻如纸,碎石飞溅,却始终无法挣脱那无形鼓韵的禁锢。

    城楼废墟中,那些刚刚爬出的畸变兽,动作也渐渐迟滞。六足蝎豸的尾钩垂落,甲壳缝隙里渗出暗黄脓液;半透明婴兽腹中搏动的心脏,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就是现在!”头领长啸。

    他身后十余异人如离弦之箭射出,身形交错,竟在半空划出玄奥轨迹。为首三人手中无刃,却各自并指如刀,指尖萦绕淡青气芒,凌空虚斩——三道无形刃气破空而至,精准劈在蚀心獒额心裂痕之上!

    “轰!!!”

    晶石爆碎,红光四溅。蚀心獒庞大身躯猛地一僵,浑浊双目中最后一丝凶戾熄灭,轰然倒地,震得整条街砖跳起尺余。它倒下的地方,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液体,迅速蒸发,腾起缕缕腥甜白雾。

    鼓声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少主耳中嗡鸣未消,却清晰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身边家兵压抑的呜咽,听见远处妇孺压抑的啜泣。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双手,方才扶着鼓架,支撑住了整个基沙城摇摇欲坠的脊梁。

    城楼废墟里,再无黑影爬出。

    烟尘缓缓沉降,露出焦黑断壁。一面残破的“义军”旗帜斜插在瓦砾堆上,旗面焦黑卷曲,唯有旗杆顶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喑哑而悠长的“叮……”

    风过,铃声不止。

    少主忽然觉得,这声音,竟比方才任何鼓点,都更像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