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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世双谐: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绝招(上)

    就在悟冥子因惊讶而出神的当口,闻玉摘的周身忽然魔气一荡,紧接着便有一股与正常内力明显不同的魔功之力将悟冥子连人带剑给反震了出去。

    那一瞬,悟冥子清楚地看到:当参瑕剑从闻玉摘胸前的伤口中被拔出...

    那是一株歪斜的千年铁杉,树干中空如瓮,枝杈虬结似爪,树皮上刻着三道深痕——正是真侠堂与漕帮约定的接头暗记。狄不倦喘了口气,伸手在树根处一块青苔覆盖的松动石砖上按了三下,左二右一,再轻叩两声。石砖应声内陷,露出下方幽深洞口,一股微带硫磺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未作迟疑,俯身钻入。

    洞内蜿蜒向下,石阶湿滑,壁上嵌着几枚早已熄灭的萤磷灯盏,映得青苔泛出幽蓝冷光。狄不倦熟门熟路,脚下不停,约莫下行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方天然石窟,穹顶垂落钟乳,地面铺着厚实干草,角落堆着水囊、火折与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劲装。更令他心头微震的是:石窟正中,赫然立着一具覆着素白麻布的担架。

    狄不倦脚步一顿,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短匕鞘口,指节绷紧,呼吸却愈发绵长。

    “谁?”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实,如石坠深潭。

    麻布微微一动。

    接着,那布缓缓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左颊一道细长旧疤自耳际斜贯至下颌,像一道凝固的闪电。此人双目微阖,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腕上搭着一根银针,针尾犹在轻颤。

    狄不倦瞳孔骤缩。

    不是别人,正是真侠堂首席医者、素有“回春手”之称的卿非云。

    可卿非云不该在此处。

    按原定计划,卿非云本该在瓦屋山外三十里处的“松涛驿”设伏接应,待狄不倦引出峨眉峰踪迹后,再由其以独门金针封脉之术验明真伪。此刻他竟孤身出现在迷魂凼腹地,且形貌枯槁,气息微弱,分明是强撑至此。

    “狄帮主……”卿非云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锈铁,“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早半个时辰。”

    狄不倦快步上前,蹲身探其腕脉,指尖触到皮肤之下搏动紊乱的筋络,心口一沉:“你中毒了?”

    “不是毒。”卿非云艰难扯了下嘴角,目光扫过狄不倦腰间短匕,“是‘断肠散’的余症……混元星际门失传的方子。我三年前替一位老友试药,未曾料到……药性会蛰伏至今。”他顿了顿,喘息略重,“孟启昨日午时,派人送来了三粒‘续命丹’。说……是庶爷亲赐,专解此症。”

    狄不倦眼神一凛:“他怎知你有此症?”

    “他不知。”卿非云闭了闭眼,“是我自己……告诉他的。”

    狄不倦猛地抬头,直视对方双眼:“你投靠庶爷了?”

    “不。”卿非云摇头,动作牵动额角冷汗,“我是……真侠堂埋在庶爷身边最深的一颗钉。三年前假意叛出,以‘断肠散’自毁根基,才换来庶爷半信半疑的信任。而孟启……”他忽然冷笑一声,“他今日递来的‘续命丹’,药香里混着半分‘醉仙藤’的甜腥——那是真侠堂秘制的引子,只消一滴入血,便能令服药者七日内五感迟滞,神思恍惚,却无任何外显之症。若非我亲自炼过此药,绝难察觉。”

    狄不倦沉默良久,缓缓收回手:“所以……你是在赌。赌孟启真信你病入膏肓,赌他敢用这招,赌他以为你已是砧板鱼肉。”

    “不。”卿非云睁开眼,眸底寒光如刃,“我在赌你——赌你看见我在此,第一反应不是杀我灭口,而是蹲下来诊脉。”

    洞中一时寂然,唯余钟乳滴水之声,嗒、嗒、嗒,敲在心上。

    狄不倦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足足十息,忽而起身,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抹去唇边水渍,声音低沉却清晰:“卿先生,你既知孟启要借刀杀人,又知郑东西可疑,还知道真侠堂真正想除掉的,从来不是什么‘峨眉峰’……那你告诉我,昨夜孟启邀我演戏之时,你人在何处?”

    卿非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枯瘦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玉片,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玉片中央,阴刻二字——“归墟”。

    狄不倦浑身一僵。

    归墟令!真侠堂最高密令,只在堂主亲授、事涉宗门存续时方可启用。持此令者,可调六派供奉、废黜盟主、代行刑罚……亦可,在必要时,取堂主性命。

    “昨夜子时三刻,”卿非云一字一顿,“我亲手将归墟令,交到了顾其影手中。”

    狄不倦霍然起身,短匕已出鞘三分,寒光映着钟乳幽光:“你疯了?!顾其影若真是峨眉峰——”

    “他不是。”卿非云斩钉截铁,“他是‘东谐’郑东西,更是真侠堂第七代‘守陵人’,承袭瓦屋山祖师遗训,镇守‘玄牝之门’已十七载。所谓‘峨眉峰’……”他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强行咽下,声音却愈发冷冽,“不过是庶爷为污名化真侠堂、逼迫顾其影提前开启玄牝之门而捏造的影子。而孟启……”他盯着狄不倦,“他昨夜演的那场失踪戏,真正的靶子,从来就不是郑东西。”

    狄不倦握着匕首的手背青筋暴起:“是谁?”

    卿非云缓缓抬手,指向洞窟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是慕容孝。”

    狄不倦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可知他为何执意要与孟启合作?”卿非云喘息渐急,“因为他认出了孟启袖口内衬绣着的‘衔蝉纹’——那是庶爷麾下‘九狸卫’的标记。而九狸卫,三年前奉命围剿混元星际门时,带队之人,正是慕容孝生父慕容渊!”

    狄不倦脑中轰然炸开——慕容渊!那个二十年前被江湖通缉、疑似勾结魔教的“白面阎罗”!当年案卷记载,此人于混元门覆灭之夜死于乱箭,尸骨无存。可若慕容孝确为慕容渊之子,那他此番卧底真侠堂、亲近双谐、周旋于孟启与闻玉摘之间……哪一步,不是在往自己生父的棺材盖上,一钉一钉,狠狠砸下去?

    “他恨庶爷。”卿非云声音轻得像叹息,“更恨自己流着慕容渊的血。所以他要亲手撕开所有面具——孟启的、闻玉摘的、甚至……顾其影的。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局,一个能让所有人自曝其短的漩涡。而孟启的‘诈局’,恰好成了他借力的支点。”

    狄不倦缓缓收刀入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所以……你让顾其影接下归墟令,是让他……”

    “是让他以‘东谐’身份,当众揭穿孟启的九狸卫底细。”卿非云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而慕容孝,则会在混乱中,将一份真正的密函——记录着庶爷与六大派中三名长老私下交易的‘青蚨簿’副本——塞进孟启枕下。那簿子墨迹未干,字字皆真。孟启若想自证清白,必先搜查全客栈;而搜查之时,慕容孝会‘恰好’撞见他私拆顾其影房中密匣……届时,顾其影只需亮出归墟令,孟启便是‘窥伺堂主机密、图谋不轨’的现行犯。”

    狄不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硫磺味混着潮湿土腥涌入肺腑:“好一盘棋。慕容孝借孟启之手逼顾其影出手,顾其影借归墟令正名,而你……坐收渔利,将庶爷埋在六大派中的钉子,连根拔起。”

    “不。”卿非云摇摇头,从怀中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轻轻一晃,铃声清越,却带着奇异的嗡鸣,“我坐收的,只是‘开始’。”

    他将铃铛递向狄不倦:“狄帮主,你信我吗?”

    狄不倦没接铃铛,只盯着那枚青蚨簿副本——它静静躺在卿非云掌心,纸页边缘微微卷曲,墨迹在幽光下泛着新鲜的乌亮光泽。

    他忽然想起昨夜饭桌上,阮氏那句脱口而出的“你也保重”,想起狄瑰醉倒时滚烫的额头,想起自己站在铜镜前,看到的那个鬓角斑白、连家宴都如履薄冰的失败者。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接铃铛,而是覆在了卿非云那只枯瘦的手背上。掌心粗粝,却稳如磐石。

    “卿先生,”狄不倦的声音低沉如古钟,“你既敢把命押在我手上,那我就陪你赌这一局。但有件事,我要问清楚——”

    他目光如电,刺入卿非云眼底:“若慕容孝……真就是峨眉峰呢?”

    卿非云迎着那目光,静默三息,忽而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狄帮主,你信不信,世上有些名字,本就不存在?”

    狄不倦怔住。

    卿非云已缓缓收回手,将青蚨簿副本塞进狄不倦手中,又将那枚青铜铃铛轻轻放在他掌心:“此铃名‘惊蛰’,摇响之时,十里之内,所有真侠堂密桩皆会应声而动。但……它只响一次。狄帮主,你何时摇它,由你定。”

    狄不倦攥紧铃铛,青铜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他低头看着那枚铃,铃舌静垂,仿佛沉睡的龙牙。

    就在此时,洞外忽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不是野兽踏草,亦非风拂枝叶,而是某种极轻、极稳、极有节奏的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嗒、嗒、嗒……由远及近,停在洞口三丈之外。

    狄不倦与卿非云同时屏息。

    洞口幽暗的光影微微晃动,一个修长身影逆着天光而立,玄色衣袍下摆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半截紫檀剑鞘。那人并未踏入洞中,只静静伫立,仿佛一尊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墨玉雕像。

    狄不倦认得那剑鞘——紫檀木上缠着九道金丝,每一道,都盘绕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鹤。

    那是真侠堂堂主亲佩的“栖鹤剑”。

    而能佩此剑者,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顾其影。

    狄不倦缓缓抬头,望向洞口那道剪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是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顾大侠……您来得,比归墟令上写的时辰,早了整整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