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又装模作样地问了一些问题。

    一来一回，问得老太太都有些犯困了。

    眼看已经快三点了，秦浩这才站起身，跟老太太告别。

    老太太还特地拉住他的袖子叮嘱：“小同志，你们法院要给我们做主...

    北京的秋阳比姜阳市要清亮许多，风里带着干爽的梧桐叶气，不黏不腻，刮在脸上像一层薄纱。秦浩把铺盖卷往肩上一甩，跟在余高远身后穿过几栋灰砖教学楼，脚下的水泥地被晒得微微发烫，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声。

    宿舍区是三排苏式风格的红砖小楼，楼顶铺着暗红色陶瓦，墙皮有些斑驳，但窗框刷得雪白，玻璃擦得透亮，阳光一照，整栋楼都泛着温润的光。余高远边走边介绍：“咱们法律系男生住二号楼，女生在一号楼，中间那栋是教工家属楼——不过现在也腾出两层，给女同学临时用。”

    话音刚落，前头突然一阵骚动。一个穿蓝布工装裤、头发剃得极短的男生正蹲在二号楼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线，嘴里念念有词：“……A区101至108，B区109至116……不对，这顺序得按学号排……”

    他抬头看见一行人，愣了下，抹了把汗：“哟，又来一批？你们谁是秦浩？”

    秦浩挑眉：“是我。”

    那人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步迎上来，伸出手：“张卫东！学生会生活部的，也是法律系的，比你们早来五天。”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刚才听说你高考483分，全校第三，咱系第一！”

    夏英杰悄悄扯了扯陈一众的袖子：“他怎么知道？”

    陈一众摇头：“估计是迎新组提前拿到分数单了。”

    张卫东没等秦浩回话，已一把揽住他肩膀，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表弟：“走，先领钥匙！你和陈一众一个屋，上下铺，我刚给你俩留了靠窗那间——采光好，晾衣服方便，还能看见操场！”

    “等等。”秦浩站定，不动声色地把肩膀从他胳膊底下抽出来，“我和陈一众不住一起。”

    张卫东一怔：“啊？那……你和谁？”

    秦浩抬眼，目光扫过夏英杰，又掠过张丽慧，最后落在余高远脸上，语气平淡却笃定：“我申请单人宿舍。”

    空气静了半秒。

    张丽慧刚笑出来的梨涡僵在嘴角；夏英杰眉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陈一众——后者也正瞪圆了眼，嘴巴微张。

    “单、单人宿舍？”张卫东结巴了一下，随即苦笑，“兄弟，真不是我不给你开后门，学校明文规定，新生一律两人一间，除非……”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除非你是残疾、重病，或者——”他飞快瞄了眼四周，才吐出后半句，“——直系亲属在政法系统任职、且出具单位证明的，可以特批。”

    “我没有残疾，也不生病。”秦浩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递给张卫东，“但我有这个。”

    张卫东狐疑地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是一份加盖公章的公函，抬头是“姜阳市公安局”，落款日期是八月二十五日，内容简明扼要：

    > “兹证明，秦浩同学于1979年10月至1980年6月期间，协助我局刑侦科开展‘杜晓辉团伙案’外围调查工作，提供关键线索三条，协助锁定涉案人员两名，其行为表现超出同龄人认知水平与社会经验范畴，具有突出的逻辑分析能力、风险预判意识及临场应变素质。经局务会研究决定，特此致函贵校，建议予以重点关注与培养。”

    底下是局长亲笔签名与鲜红印章。

    张卫东的手指在公章边缘摩挲了两下，喉结滚动：“这……这是真的？”

    “真不真，你打个电话问问姜阳市局政工科。”秦浩说，“他们应该还留着我的备案材料。”

    张卫东没再问，直接转身朝办公楼跑，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背影活像屁股后面点了炮仗。

    夏英杰终于忍不住，凑近秦浩，声音压得极低：“杜晓辉那案子……你到底干了什么？”

    秦浩没看她，只盯着远处操场上飘动的红旗：“没干什么。就是每天放学后，在街口修车摊旁边坐一会儿，听几个老师傅聊天。他们聊杜晓辉手底下那些人常去哪买刀、哪赊账、哪换假钞，聊着聊着，我就记住了。”

    “就……记住了？”

    “嗯。”他转过头，迎上她的眼睛，“人脑记东西，靠的是模式，不是死背。你记得每条街口修车摊的位置，是因为你知道那里有油污、扳手、汽油味；你记得每个同学爱吃的零食，是因为你看见他们掏钱时的动作、数硬币的顺序、撕包装纸的力道——这些细节串起来，就是一条路。杜晓辉那伙人，不过是多走了几条岔路罢了。”

    夏英杰怔住。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秦浩曾蹲在派出所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整整三天，就为了数清进出的可疑人员——当时她还笑话他闲得发慌。原来那不是发呆，是推演。

    张卫东回来得很快，手里攥着一把黄铜钥匙，神情复杂：“批了。二号楼207，顶层，东侧，带独立小阳台。不过……”他犹豫一下，“学校说，单人宿舍每月加收八毛钱管理费，另需签一份《特殊住宿责任承诺书》，写明‘因个人原因申请独居，若发生意外，校方不承担主要责任’。”

    “签。”秦浩接过钥匙，指尖冰凉，黄铜表面磨得温润发亮，“顺便帮我把行李送上去。”

    张卫东刚要应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哨音。

    “嘟——！”

    众人回头，只见操场边的旗杆下立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年轻军官，肩章锃亮，腰杆笔直，手里捏着一只银哨。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学生，胸前都别着“纠察队”的红牌。

    “新生注意！”军官声音如裂帛，“所有报到人员，十分钟后到操场集合，参加入学教育大会！迟到者，记入考勤档案！”

    人群嗡地散开，脚步纷乱。张卫东急忙催促：“快快快，别迟到了！”

    秦浩却没动。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钥匙，阳光斜斜切过齿痕，在他指腹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边缘锐利，像一道未愈合的刀口。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刚要迈步的夏英杰顿住了脚。

    “你们信不信，”他说，“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东校区锅炉房会停气十分钟。”

    陈一众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早七点四十三分，”秦浩抬起手腕——他没戴表，只有一道浅浅的腕痕，“锅炉房老李头在门口小摊买了两个韭菜盒子，油太多，左手拇指沾了三粒芝麻。他擦手时，顺手抹在了锅炉压力表的玻璃罩上。”

    夏英杰瞳孔一缩：“你看见了？”

    “没看见。”秦浩笑了下，那笑意没达眼底，“但我看见他右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扳手留下的；看见他裤脚内侧有两道新鲜油渍，深浅不一，说明他刚检修过主蒸汽阀；看见他买完韭菜盒子后，没去锅炉房，而是拐进了工会办公室——而工会主任，上周刚被查出贪污锅炉维修经费。”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一个熟练的司炉工，发现压力表玻璃罩上有异物，第一反应是擦掉。可如果他刚修过阀门，又知道经费被贪，就会下意识检查仪表读数是否异常。一旦发现误差，他会立刻上报。而上报流程，需要填写三联单，走财务、后勤、分管副校长三道签字——今天副校长在西山开会，财务科长胃病复发住院，后勤处长……”他轻轻敲了敲太阳穴，“早上九点十五分，他自行车胎爆了，正坐在校门口修车摊补胎。”

    陈一众倒吸一口冷气：“所以……他卡在流程里了？”

    “不。”秦浩摇头，“他卡在时间里。补胎花了二十一分钟，签字流程至少需要四十七分钟。锅炉房操作规程规定，压力表连续读数偏差超0.3MPa，必须手动泄压停炉。而泄压阀，”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烟囱，“锈蚀三年，扳手拧到第三圈才会松动。”

    夏英杰的声音有点发紧：“所以……停气是必然的？”

    “是概率。”秦浩把钥匙塞进裤兜，金属轻响，“但对老李头来说，是百分之百。”

    这时，纠察队的哨音又尖锐地响了起来。

    秦浩不再多言，抬脚朝操场走去。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旗杆基座，恰好覆盖住一块褪色的标语——“实事求是”。

    操场上人头攒动，新生们按系别列队。法律系在东南角，秦浩站在最后一排，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主席台侧后方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框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木纹，像一道陈年的旧伤。

    他没看台上讲话的副校长，也没听扩音器里嗡嗡的政策宣讲。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扇窗。

    三点零五分，风忽然停了。

    三点零六分，蝉鸣断了一瞬。

    三点零七分，东校区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噗”——像巨兽打了个隔，又像谁重重放下了铁锅盖。

    紧接着，操场边缘几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抖动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地面微微震颤所致。

    秦浩垂下眼睫。

    台上的副校长正说到激动处，手臂猛地一挥，话筒却“滋啦”一声哑了。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去调，电闸箱就在他脚边，此刻指示灯全灭。

    台下开始骚动。

    “停电了？”

    “是不是锅炉房炸了？”

    “别瞎说！是停气！”

    秦浩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哎，听说东区锅炉房今天检修……”

    他没回头，只把双手抄进裤兜，指尖触到那枚黄铜钥匙的棱角——冰凉，坚硬，带着尚未消散的机油味。

    那是他昨天傍晚，在姜阳火车站广场，用半包大前门烟，从一个退伍锅炉兵手里换来的。对方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许久，才从怀里摸出这把钥匙，连同半张泛黄的锅炉房结构图，一起塞进他手里。

    “小子，”老兵吐出一口浓烟，“这玩意儿，能开的不只是门。”

    秦浩当时没问，只点头收下。

    此刻，他隔着人群，望见主席台侧后方那扇窗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匆闪过——是校医室的王大夫。他手里拎着个铝制药箱，箱角磕碰出几道新痕，像是刚从急行中撞上什么。

    秦浩记得，王大夫左耳垂上有个针尖大的黑痣。

    而昨天黄昏，他在火车站修车摊旁，看见王大夫蹲在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旁，掀开引擎盖，用一根细铁丝，反复捅着化油器底部的某个小孔。

    铁丝顶端，沾着一点暗红。

    不是血。

    是防锈漆。

    ——一种专用于高温高压阀门密封件的进口漆，1978年全国只进口了三百克，全部配发给了京郊某军工单位。

    秦浩慢慢呼出一口气。

    风重新吹起来，卷起几张散落的会议材料，其中一页飘到他脚边，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课程表。他弯腰捡起，手指抚过“逻辑学（必修）”那一栏，在“授课教师：周砚生”名字下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很浅。

    但足够留下印子。

    三点十二分，广播恢复，副校长咳嗽两声，继续讲话。没人提起那十分钟的寂静，就像没人提起杜晓辉案卷宗里，那个始终没署名的“线人代号：阿尔法”。

    秦浩仰起脸，任阳光刺得眼睛微眯。

    他忽然想起昨夜火车上，夏英杰歪在他肩旁睡着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的细影。那时他没动，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计数。

    阿尔法狗不会睡觉。

    但秦浩会。

    所以他比阿尔法狗，多知道一件事：

    所有精确的预测，都始于对人类弱点的耐心凝视。

    而人类最深的弱点，从来不是愚蠢。

    是习惯。

    是重复。

    是以为明天，还会和今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