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你的法宝太不正经了: 第2074章 丧心病狂
第五长空听罢魏曌所言,一时眼瞳一缩,神情怔住了。
虽说,他知晓这魏曌不孝,对黑龙甚至有过直接下狠手的经历。但如今亲自听到这魏曌居然能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属实让人预料不到。
他话中意思,不过是让黑龙仙者牵头出面罢了,而魏曌这家伙居然这么激进,还想通过这次行动,将黑龙仙者给直接除掉!
如此丧心病狂之举,真的出自一个被父母为爱所包围的孩子之手?
魏曌此时盯着面前第五长空那皱眉的虚影,呵呵笑道:“怎么?......
那青年修士一袭玄色云纹长袍,腰间悬着半截断剑,剑鞘上刻着歪斜小字:“此剑不配出鞘”,墨迹未干,似是刚题不久。他指尖轻点水面,涟漪荡开,倒影里却并非他清俊面容,而是一张皱巴巴、满是褶子的老脸,正朝他翻白眼。
乌青璃站在泉畔三丈外,眨了眨眼,拉了拉老道袖角:“老爷子,那人……怎么照个影儿,照出个老头来?”
老道捻须不语,只将右手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他目光沉静,瞳底却掠过一道极淡的银芒,如星屑坠入深潭,转瞬即逝。
乌青萝没察觉异样,只觉那青年背影熟悉得紧——肩线利落,站姿松而不懈,右肩微高半分,是常年执笔写符留下的习惯;耳后一粒朱砂痣,红得像滴未干的胭脂。
她心头莫名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青萝。”老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鸣入耳,“莫近。”
乌青萝顿住。
老道缓步上前,袖袍拂过泉边青石,石上苔痕忽泛微光,竟浮出三行细篆:【泉下有镜,镜中无我;照者非人,照者非影;照者照者,照者照者……】
字迹未尽,最后一句反复叠写,越写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墨点,嗡然一颤,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蝉,振翅飞向青年头顶。
那青年毫无所觉,仍望着水中倒影叹气:“昨夜梦里,那混账崽子又把我新炼的九转回春丹当糖豆嚼了……还吐了我一身药渣。你说,我是不是该把他塞进丹炉里,重炼一炉‘孝心丹’?”
话音未落,黑蝉已停在他发顶。
青年忽地一怔,缓缓抬手,指尖将触未触那蝉翼——
“啪!”
一声脆响,黑蝉炸成一蓬墨雾,雾中浮出半枚残缺玉珏,其上裂痕蜿蜒如雷纹,隐约可见“青”字一角。
青年猛地转身。
目光如电,直刺乌青萝眉心。
乌青萝呼吸一滞——这眼神她认得!不是杀意,不是审视,是某种被强行压下的、近乎惊惶的确认。像迷途十年的人骤然看见故乡屋檐上翘起的瓦角,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怕自己看错了,怕一眨眼就散了。
老道却在此时笑呵呵迎上两步,拱手作揖:“魏少主,别来无恙啊?”
青年——魏曌,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松弛下来,笑意浮上眼角,温润如春水:“老人家认错人了吧?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砚字,不过是个游方丹师,可不敢承‘少主’二字。”
“哦?”老道不恼,反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往掌心一拍,铜钱竟自行旋转起来,边缘燃起幽蓝火苗,“沈砚?那这枚‘黑龙衔月’钱,怎么会在你袖袋里掉出来?”
魏曌垂眸,左手不动声色按在腰侧断剑上,声音却更柔了:“老人家好眼力。这钱……是家母托我转赠一位故人之子的谢礼。可惜那位故人之子早夭,钱便一直在我身上,权当念想。”
老道点头,仿佛信了,又仿佛没信。他吹了口气,铜钱火苗倏灭,叮当落地,滚至魏曌靴尖。
“念想?”老道轻笑,“可这钱上龙纹尚带三分活气,分明是七日前才由黑龙城内库新铸。魏少主说早夭,那孩子坟头草,怕是还没长齐呢。”
空气霎时凝滞。
乌青萝悄悄掐了掐自己手心——疼,不是幻境。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魏曌耳后那粒朱砂痣。
娘亲的旧匣子里,也有一枚褪色丝帕,上面用金线绣着半朵并蒂莲,莲心一点朱砂,位置、大小、色泽,与这痣分毫不差。
娘亲说过,那是她与故人初遇时,对方以指尖蘸朱砂点在她耳后,说:“若此生再见,以此为记。”
乌青萝喉头发紧,指甲陷进掌心更深。
魏曌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乌青萝,停顿一瞬,又缓缓移开。他弯腰拾起铜钱,拇指摩挲钱面龙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老人家既知此钱来历,想必也知……它本不该现世。”
老道颔首:“自然知道。黑龙城禁令第七条:‘少主印信,非诏不得离身;凡涉少主之物,皆需经‘天机锁’封印,否则视为叛逆。’这钱未经锁印便流出,确是大忌。”
魏曌指尖一顿。
老道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嘛……魏少主今日在此,倒替老道省了一桩麻烦。”
他袖袍一扬,泉面波光骤乱,水纹竟如画卷铺展,显出另一幅景象——
华清古国吊唁大厅,第五长空正恭敬捧起黑龙令,章菱仙者含笑颔首。画面一闪,又变作雪帝宫秘境入口,雪青烟指尖凝出一道冰晶锁链,正欲重新加固禁制,忽而蹙眉,锁链中途碎成齑粉。
“你母亲解开了‘八荒缚灵阵’第三重。”老道对魏曌道,“就在你踏入天华清泉前一刻。她没动禁制根基,只撬开一道缝隙,够你递出这枚钱,也够……某人循着气机,破界而来。”
魏曌脸色微变:“她为何……”
“为何帮你?”老道摇头,“不,她不是帮你。她是帮‘那个名字’。”
乌青萝浑身一震。
那个名字——娘亲从未说出口的名字。
魏曌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断剑,双手奉上:“请老人家代为转交。”
老道接过,剑鞘入手微凉,他掀开半寸剑镡,只见内里嵌着一枚青玉薄片,上面浮刻一行小字:【青萝若至,持此见我。勿疑,勿惧,勿归。】
字迹清瘦凌厉,力透玉髓。
乌青萝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扶住泉边老树。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汁液,散发淡淡苦香——是雪域寒松,只长于雪帝宫后山绝壁。
娘亲亲手栽的。
老道将玉片递向乌青萝,目光慈和:“青萝,接好了。这是你娘亲……和你爹爹,一起写的。”
“爹爹”二字如惊雷劈入识海。
乌青萝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距玉片尚有半寸,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啧,演得真像。”
三人同时回头。
泉畔梧桐枝头,不知何时蹲着个红衣少年,赤足踩在枝桠上,脚踝缠着一串银铃,随风叮咚。他咬着根狗尾草,歪头打量众人,眼睛弯成月牙:“老爷子,您这‘天机引路’的把戏,糊弄糊弄小丫头还行,骗魏少主?您当他是刚结丹的雏儿?”
老道笑容不改:“千机啊,你怎的也来了?”
云千机晃着腿,铃声清越:“师尊命我盯着‘那件东西’。恰好听说魏少主来了华清,顺路瞧瞧热闹。”他视线扫过魏曌手中断剑,又落回乌青萝脸上,忽而一笑,“青萝妹妹,你可知你娘亲当年为何封印秘境?”
乌青萝哑声:“为……为护我。”
“错。”云千机摇头,“是为封你爹。”
魏曌瞳孔骤缩,断剑嗡鸣。
云千机却已跃下树枝,足尖点地无声,一步步走近:“你娘封的不是空间,是因果。她斩断一切与魏曌相关的气运线,只为让你……永远不知道,你爹是谁。”
乌青萝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寒松树干,树汁沾湿衣襟。
“可如今……”云千机停在她面前,俯身,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娘亲手解开禁制,魏少主横渡虚空而来,连那柄‘镇魂断剑’都肯交出——青萝,你还不明白吗?”
他伸手,指向魏曌耳后那粒朱砂痣。
“你娘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百二十七年。”
乌青萝脑中轰然炸开。
一百二十七年前——正是娘亲失踪之日。
那时娘亲腹中已有她。
原来不是逃,是赴约。
不是抛弃,是布局。
不是生离,是死守。
“你娘封印秘境,是怕你提前见到他,会牵动‘天命劫’。”云千机直起身,望向魏曌,“而魏少主今日现身,是因为……‘天命劫’,终于来了。”
魏曌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血丝密布:“劫在何处?”
云千机没答,只抬手一指天华清泉。
泉面陡然沸腾,水汽升腾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缓缓浮现一株枯树虚影。树干焦黑,枝桠嶙峋,唯有一截断枝上,悬着三枚果子——左青、右白、中赤,赤果表面,竟浮现出乌青萝幼时面容!
“天华神树。”老道声音肃然,“它不结灵果,只结因果。”
云千机点头:“青萝,你娘给你取名‘青萝’,因你出生那日,神树青果裂开,飘出第一缕青气,直入她眉心。而魏少主名中‘曌’字,取自神树赤果——此果百年一现,见者必承‘代天执掌’之劫。”
乌青萝仰头,死死盯着赤果上自己的脸。
那面容忽然咧嘴一笑,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字:
【快跑。】
魏曌霍然拔剑!
断剑出鞘刹那,剑身竟涌出浓稠黑雾,雾中无数细小符文翻飞,赫然是雪青烟独门禁术——【冰魄锁魂咒】!
“你娘早料到你会来。”魏曌咬牙,剑尖直指云千机,“她在我剑中埋了三道咒,若你伤青萝分毫,此剑自爆,连同我元神一同湮灭。”
云千机笑容不变:“所以呢?”
“所以……”魏曌剑势一转,剑尖抵住自己心口,黑雾剧烈翻涌,“若我自毁元神,咒力反噬,你大师兄云千机,也将被拖入‘无间魂渊’,永世不得超生。”
老道抚须的手顿住。
云千机却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梧桐叶簌簌而落:“魏曌,你当真以为,师尊让我来,是为杀你?”
他袖袍一挥,空中浮出一面水镜。
镜中映出雪帝宫秘境深处——雪青烟立于万载玄冰之上,指尖凝出一滴血珠。血珠悬浮,缓缓旋转,竟化作一座微缩宫殿,殿门匾额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青萝】
“你娘封印的从来不是你。”云千机声音如冰裂,“她封印的是你自己——你体内那半颗‘混沌道心’。她怕你提前觉醒,会引来‘天外钓者’,将你娘亲……连同整个雪域,一并钓走。”
乌青萝浑身剧震,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裂开。
一道久违的、温柔如春水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青萝,娘亲不是不要你。娘亲只是……要把最锋利的刀,先磨给你。】
魏曌手中断剑,铮然坠地。
泉面神树虚影轰然崩散,唯余赤果静静悬浮,果面上乌青萝的面容,泪流满面。
老道长叹一声,袖袍卷起,将赤果摄入掌心。果子入手即化,融成一缕赤气,如灵蛇般钻入乌青萝眉心。
刹那间,天地失声。
乌青萝眼前不再是天华清泉,而是无垠雪原。风雪中,一个女子怀抱襁褓踽踽独行,每一步落下,脚下冰层便绽开一朵青莲。她忽然回头,冲乌青萝粲然一笑,耳后朱砂痣艳如朝霞。
“娘——!”
乌青萝嘶喊出声。
声音未落,雪原骤暗,无数漆黑钓钩自虚空垂落,钩尖寒光凛冽,直刺女子后心!
女子却毫不闪避,只将襁褓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朝乌青萝所在的方向,狠狠掷来!
襁褓破空,化作漫天青光。
光中,乌青萝终于看清娘亲怀中之物——不是婴孩,而是一枚青玉印章,印纽雕成纠缠双蛇,蛇目镶嵌两粒赤红宝石,此刻正灼灼燃烧!
印章砸入她眉心,轰然炸开!
海量记忆洪流倾泻而下——
娘亲跪在雪帝宫祖祠,额角鲜血淋漓,对着族谱上空白名讳叩首:“求列祖列宗,允我以‘青萝’为名,承混沌道统!”
娘亲指尖划破手腕,血落玉简,写下《青萝引》第一卷:“此功不修境界,只养道心。待吾女成年,道心圆满,则混沌自开,万劫不侵。”
娘亲将一枚断剑交予魏曌,剑柄刻着小字:“代我护她百年。若她问起,就说……她爹早死了。”
最后画面,是娘亲转身走入暴风雪,背影决绝。风雪中,她轻声哼起一支童谣,调子古怪,却让乌青萝本能地跟着哼唱起来——
“青萝青,青萝绕井台;
娘不在,爹不来;
井底月,天上星;
等我长大,捉给你听……”
乌青萝猛然睁眼。
天华清泉依旧,魏曌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白。他额角青筋暴起,似在承受难以言喻的痛楚。
老道蹲下身,将手掌覆在他后心,低声道:“撑住,魏少主。你娘为你种下的‘锁魂印’,今日终于……要解开了。”
云千机静静看着乌青萝,忽然道:“现在,你该知道,为何李寒舟当初说,你师叔的法宝太不正经了。”
乌青萝一怔。
云千机指向魏曌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唯有半截断剑鞘,正微微震颤。
“因为那柄剑,本就是你娘用‘混沌青萝藤’炼制的本命法宝。”他微笑,“而你师叔李寒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乌青萝腕上那串不起眼的青藤手链。
“——当年替你娘保管此剑时,顺手把它炼成了你的贴身法器。链上每一道藤纹,都是剑鞘上的封印。而你每次转动它……”
云千机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都在给魏少主,喂一道续命的混沌气。”
乌青萝低头,看着腕上青藤。
藤蔓忽然微微发烫,悄然舒展一寸,缠上她指尖。
远处,华清古国钟声悠悠响起,共一百零八响——吊唁礼毕。
风过泉面,吹散最后一丝水雾。
赤果消散处,一枚青玉印章静静浮沉,印面朝上,清晰镌刻四字:
【青萝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