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跟胡喜明叙述一遍。

    胡喜明听完后脸色阴沉，浑身起得发抖，“王书记，这简直就是草菅人命，这事我一定彻查到底，给领导一个满意的交代。”

    “现在不是彻查问题的时候，你赶紧亲自出面，给秦区长的亲戚安排床位，并立刻进行救治，人能够救回来一切都还好说，万一人救不回来，那就可真出大麻烦了，到时候你们可要想清楚，能不能接住秦涛的怒火，要知道，秦涛可是连上一任市长张卫东都给......

    冯德明说完，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专线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重重按下——三声短促的忙音后，接线员的声音传来：“市委办，您好。”

    “请帮我接通陈书记办公室，我是长宁区政府冯德明。”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随即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冯区长？我是陈砚生。”

    冯德明立刻挺直腰背，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陈书记，抱歉打扰您工作。我刚刚接到秦涛区长汇报，龚市长于今日上午召见他，明确要求将菲普斯芯片代加工项目由长宁区整体迁移至江城区落地。理由是‘长宁区经济基础薄弱，承载能力不足’。但实际情况是，该项目自去年七月启动谈判，全部前期尽调、环评预审、土地预征、配套道路规划均由长宁区独立完成；韩氏集团与菲普斯公司签署的《投资意向备忘录》第三条白纸黑字写明：‘项目选址以长宁区东山产业园为首选，双方已就地块坐标、供电专线接入点、污水中水回用系统预留接口达成一致’。这份备忘录虽未具法律强制力，但已作为双方正式合同附件同步提交至省发改委备案。现在龚市长单方面提出变更选址，既无政策依据，亦未召开市政府专题协调会，更未征求项目方意见，属典型的行政越权干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窗外风掠过梧桐叶的窸窣声隐约可闻。

    “冯区长，”陈砚生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度，像一块沉入深水的铁，“你确认，秦涛同志已当面拒绝龚汉信的要求？”

    “没有。”冯德明喉结微动，如实道，“他表面应承，实则以退为进。离开龚市长办公室前，他当面点破：‘龚市长若执意推进，须先取得菲普斯及韩氏书面同意函，并报省发改委重新核准备案’。这是把球踢回给了龚汉信——他根本拿不到这两份文件。菲普斯中国区总裁上月来江平考察时亲口对秦涛说：‘我们只认长宁区提供的120亩连片工业用地和三年免租政策，江城区那块被划为生态修复区的‘待整理地块’，我们连卫星图都不愿看第二眼。’”

    陈砚生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片刻后，他忽然问：“秦涛现在在哪里？”

    “在我办公室。我让他等我打完这个电话再一起过去。”

    “不，你让他现在就来市委小会议室。十分钟后，我在那里等你们两个。另外——”陈砚生停顿半拍，语气陡然凝重，“通知市发改委、自然资源局、生态环境局三位一把手，十五分钟内到齐。不用解释原因，只说：‘陈书记临时召集重大项目选址协调会，涉及菲普斯芯片项目，务必到场’。”

    冯德明心头一震。这已是近十年来，市委首次以“协调会”名义直接介入具体产业项目选址争议——尤其对象还是新任市长刚履新一个月便强势插手的项目。这意味着陈砚生不仅没打算回避矛盾，反而要亲手把火药桶的引信攥在自己手里。

    他挂断电话，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却见秦涛已站在门外，背靠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

    “走吧。”冯德明只说了两个字。

    秦涛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陈书记要开协调会？”

    “不是协调会。”冯德明脚步不停，“是定调会。”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区政府长长的走廊。冯德明边走边压低声音：“刚才陈书记问我，你有没有把那份《备忘录》原件带在身上。”

    秦涛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印着“长宁区招商引资服务中心专用章”的鲜红印迹。他指尖在袋角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嗒”声。

    “原件，复印件，扫描件加密PDF，还有韩氏集团亚太区法务总监签字的英文版公证函，都在这儿。”

    冯德明侧眸瞥了一眼，喉结滚动：“你早就算准他会翻脸？”

    秦涛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龚汉信不是今天才想抢项目的。他上周三就派江城区副区长带队去了韩氏集团上海总部，带去的‘替代方案’里，连厂房图纸都画好了——可惜韩氏法务当场指出，图纸标注的电力负荷峰值超出当地变电站设计容量47%，必须追加两座110千伏变电所。而江城区财政报表显示，今年城建预算里没有一笔资金用于新增电网基建。”

    冯德明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陪韩氏法务看图纸的，是我安排在他们上海总部做合规顾问的老同学。”秦涛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龚汉信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每一步，都在我给他挖好的坑沿上蹦跶。”

    市委小会议室在五楼东侧，门牌是哑光黑底金字。推门进去时，陈砚生已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迹未干。他抬头扫了二人一眼，目光在秦涛手中的档案袋上停了半秒，颔首示意他们落座。

    不到五分钟，发改委主任赵立诚、自然资源局局长周振海、生态环境局局长杜文瀚陆续进门。三人进门时都带着几分惊疑——赵立诚边走边摘眼镜擦汗，周振海公文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红，杜文瀚甚至忘了合上手中那份刚签完字的环评批复文件。

    陈砚生没让任何人寒暄。他合上笔记本，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如钟表滴答。

    “今天叫大家来，不为争论，只为厘清三个事实。”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立诚脸上，“第一，菲普斯芯片代加工项目，是否已纳入省‘十四五’重大产业布局清单？”

    赵立诚立刻挺直腰板：“是！今年三月二十五日，经省发改委第17次主任办公会审议通过，列入全省战略性新兴产业补链强基重点项目，编号JPS-2024-089。”

    “第二，”陈砚生转向周振海，“长宁区东山产业园120亩工业用地，是否已完成农转用审批、征地补偿协议签订及不动产权证预登记？”

    周振海翻开随身携带的蓝皮册子，快速翻页：“全部完成。征地协议于四月十二日签约，补偿款已于四月二十八日全额拨付至村民账户，不动产权证初审通过，预计下月十日前核发。”

    “第三，”陈砚生视线移向杜文瀚，“该地块环评报告是否已通过省级专家评审并获正式批复？”

    杜文瀚翻开手中那份文件，指尖点在红章位置：“五月六日批复，文号环评复〔2024〕67号，明确‘同意在长宁区东山产业园建设8英寸晶圆代工产线，配套建设危废暂存间及VOCs在线监测系统’。”

    陈砚生不再看任何人，只将目光缓缓投向会议室大门方向，仿佛那里站着尚未现身的第四个人。

    “那么问题来了——”他声音忽然拔高半度，像刀锋出鞘，“既然项目已入省库、土地已确权、环评已获批，龚汉信同志作为市长，依据哪一条行政法规，可以单方面否决既定选址？又依据哪一款政府规章，能绕过省发改委、自然资源厅、生态环境厅三级备案程序，擅自将省级重点项目重新分配？”

    满室寂静。空调冷气嘶嘶作响，吹得赵立诚额角沁出细汗。

    陈砚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至长桌中央。封皮印着烫金大字：《江平市人民政府重大行政决策程序规定（试行）》。

    “第七条第二款写得明白：‘对经济社会发展有重大影响、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的产业项目选址，必须履行公众参与、专家论证、风险评估、合法性审查、集体讨论决定五个法定程序。’”他指尖点在条款上，力道沉得像凿刻，“请问在座各位，龚市长召集过几次专家论证会？组织过几轮公众听证？向司法局提交过几份合法性审查意见书？”

    没人应声。

    陈砚生忽然看向秦涛：“秦区长，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给省发改委重点办张主任发过一条微信，内容是什么？”

    秦涛毫不迟疑：“我说：‘陈书记已知悉菲普斯项目变动情况，拟于明日启动市级层面合规性核查，请张主任指导程序。’张主任回复：‘按规办事，市委牵头，我们全力配合。’”

    冯德明猛地吸了口气——原来秦涛昨夜根本没休息，而是提前布好了最后一颗子。

    陈砚生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很好。”他合上文件，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我宣布：自即日起，菲普斯芯片项目选址事项，由市委牵头成立专项核查组，组长由我本人担任。核查组有权调阅所有原始档案、约谈相关责任人、实地查验地块现状。在核查结论出具前，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变更项目选址、调整土地用途、中断配套建设。否则——”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视为干扰省委省政府重大决策部署落实，按《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一百三十三条严肃追责。”

    会议结束得干脆利落。众人鱼贯而出时，赵立诚悄悄拽住秦涛衣袖，压低声音：“老弟，陈书记……真敢动龚汉信？”

    秦涛望着窗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轻声道：“不是动龚汉信。是动那些以为换个人坐上市长椅子，就能把规矩踩进泥里的念头。”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龚汉信摔碎烟灰缸，正好过去两小时三十九分钟。

    同一时刻，龚汉信的秘书黄敬池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惨白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陈书记刚开了会，点了名，说项目选址必须维持原议……市发改委赵主任全程参会，当场宣读了省里批文号……龚市长，您看要不要……”

    话音未落，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硬物砸在实木桌面，接着是龚汉信压抑到变形的嘶吼：“滚出去——！！”

    黄敬池仓皇挂断电话，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录音笔——那是今早秦涛“假寐”时，他偷偷开启的。此刻微型指示灯仍幽幽亮着红光，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

    而秦涛走出市委大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

    【烟灰缸碎片，已收好。】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没有按下。

    风卷起他西装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黑色皮套——里面插着一支老式钢笔，黄铜笔夹上，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

    “赠秦涛同志，张志国，二〇一九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