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剑仙: 第118章 针锋相对
纸张有限,传递的信息也很简略。
但这六个字还是很好理解。
厄葵眯着眼睛,从谢还手里拿过纸条,又低头看了看魏耳的袖口。
“是对面留下的?”他有点吃不准。
谢还望向门边的虫鸟司...
裴夏坐在楼牌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琼边缘。云雾在身侧缓缓流动,像一匹被风扯散的素绢,时而聚拢,时而飘散。他望着远处那抹青衫身影渐近,眉心微松——是洛羡来了。
洛羡步态从容,折扇半开,扇骨上几道浅淡朱砂痕若隐若现,是前日刚画的“避尘符”。他停在裴夏三步之外,未语先笑:“你这坐姿,倒比山门石狮子还稳。”
“石头不累。”裴夏抬眼,“你倒比我早到。”
“不是早,是没走错路。”洛羡合扇轻点掌心,“我绕了半圈云栈,见着三个穿灰袍的巡检使往东去了,其中一人袖口绣着‘玉宇楼’三字暗纹——他们今日查得严。”
裴夏眸光一凝:“查什么?”
“查‘未登记持玉者’。”洛羡声音压低,“昨夜子时起,琼霄玉宇各层云阶皆设了‘照影阵’,凡玉琼未入籍者,过阵即显虚影轮廓。我方才远远瞧见,东市口那个卖冰魄糖的老妪,被拦下来验了三次玉纹。”
裴夏沉默片刻,伸手从玉琼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温润,内里液体澄澈如春水初生,却隐隐泛着极淡的银晕——正是他未曾分装的那支琉璃仙浆原液。
“你信我么?”他忽然问。
洛羡挑眉:“这话该我问你。”
“好。”裴夏将瓷瓶推至二人之间,“若我告诉你,这瓶里盛的,是能续断骨、养枯魂、压戾气、镇心魔的琉璃仙浆,但前提是——它已非当年那味‘杀药’,而是经独孤农以‘太初息壤’为引,混入九种初生灵脉汁液,再以‘天工火’熬炼七昼夜所得……你信么?”
洛羡没接瓶,只垂眸看着那抹银晕在瓶壁游走,似活物吐纳。他指尖悬于瓶口寸许,未触,却有细若游丝的灵识探出,如蛛网轻覆其上。三息之后,他缓缓收手,笑意淡了些:“原来如此。难怪清山那老道前日来玉宇楼买‘凝神香’,买了十七斤,全按十年用量囤的——他是真怕你哪天不回来。”
裴夏颔首:“清山清楚分量,也清楚用法。但他不敢试。毕竟当年……”他顿了顿,“那味道太像尸腐气了。”
“可现在没有了。”洛羡伸手拿起瓶子,凑近鼻端轻嗅,“只有雪后松针混着新焙茶末的清冽。”
“对。”裴夏望着他,“所以我想托你一件事。”
洛羡扬眉:“说。”
“替我送一样东西去江城山。”裴夏又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玉珏,通体乳白,内里却嵌着一道蜿蜒金线,如活蛇盘踞,“这是‘金纹玉琼’的残片,是我当年在玉宇楼废墟里捡的。它本不该存世——所有金纹玉琼,都在庄慈皇崩塌那一夜,尽数焚毁。”
洛羡瞳孔微缩:“你说这是……‘真纹’?”
“是假纹里的真胚。”裴夏指尖一弹,玉珏浮空三寸,金线骤然亮起,竟在半空投下一道虚影:一座歪斜塔楼,塔尖断裂,檐角悬着半枚铜铃,铃舌却是半截断骨所制。“当年庄慈皇崩塌时,有三块玉珏飞出玉宇楼,一块落进幽州地脉,一块沉入东海渊底,最后一块……被我捡到了。”
洛羡盯着那虚影,喉结微动:“你早知道?”
“我猜的。”裴夏收回玉珏,重新纳入袖中,“但直到昨夜,我才真正确认——这玉珏遇琉璃仙浆,会显真形。而它显形时,塔影下方,刻着一行小字:‘癸未年七月廿三,慈皇崩,吾埋骨于此’。”
洛羡呼吸一滞。
癸未年七月廿三,正是庄慈皇覆灭之日。那一日,整座玉宇楼自第七重云阶起,塌陷如沙堡,三千持玉者化作星火坠入凡尘,连同所有记载、名录、契约、功法,一同焚尽。
而那行字,绝非后人伪刻。
因为癸未年,早已被玉宇楼官方典籍抹去。现存所有玉宇志,皆以“甲申元年”为始,此前纪年,一律称“混沌纪”。
“你想让我把这东西交给谁?”洛羡声音哑了几分。
“舞首。”裴夏直视着他,“徐赏心闭关之地,月辉山巅,唯有舞首亲自镇守。她若见此玉珏,必知其意。”
“为何不自己去?”
“因为我不能离开幽州。”裴夏指了指自己左腕——那里一道淡青色细痕正悄然蔓延,如藤蔓缠绕,已爬至小臂三分之二处,“瘤剑气,又涨了。”
洛羡目光沉下:“上次见你,还在手背。”
“嗯。”裴夏卷起袖口,露出腕内皮肤。那青痕之下,隐约可见细微凸起,如皮下伏着一条微型虬龙,鳞片分明,首尾俱全。“它最近……开始做梦。”
“梦什么?”
“梦一座塔。”裴夏语气平静,却让洛羡脊背一寒,“梦塔里有人在敲钟。一声,两声,三声……每次敲到第七声,我就醒。醒来时,左手五指会僵硬半个时辰,指尖发黑。”
洛羡沉默良久,忽而伸手,一把扣住裴夏左手腕。他掌心滚烫,灵力如暖流涌入,沿着青痕逆向而上。那虬龙般的凸起竟微微一颤,似受惊蛰伏。
“别试了。”裴夏抽回手,“它不吃这一套。清山说,这是‘剑冢反噬’——当年我在江城山剑冢深处取走那柄‘无名锈剑’时,就已被它认作宿主。如今它只是在……等我回去。”
洛羡没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枚紫檀木盒,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三枚墨玉棋子,每枚背面皆刻着一个篆字:“止”、“观”、“忘”。
“这是我师尊留下的‘三昧棋’。”他声音低沉,“止念,观心,忘形。当年他入魔前,用这三子镇住自己三魂七魄,撑了整整十七年。”
裴夏怔住:“你师尊他……”
“死了。”洛羡合上盒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死在第七年上。他忘了‘忘’字怎么写。”
云雾忽然翻涌起来,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铃音,叮——叮——叮——共七响,与裴夏梦中钟声分毫不差。
二人同时抬头。
楼牌上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线幽蓝天光垂落,映得整片云栈泛起冷霜似的色泽。那光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人影——玄衣广袖,腰悬古剑,长发披散,面容却始终笼罩在一层薄雾之后,看不真切。
裴夏霍然起身。
洛羡亦站直身躯,折扇悄然滑入袖中,右手已按在腰间玉佩之上。
那人影未开口,只抬手,指向裴夏左腕。
随即,指尖一点幽光飞出,不疾不徐,径直没入裴夏青痕之中。
刹那间,裴夏脑中轰然炸开——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段**触感**:
指尖抚过冰冷剑鞘的粗粝;喉头涌上铁锈腥甜;耳畔是无数人在哭喊,却听不清字句;脚下大地震颤,仿佛整座山峦正在崩塌;而怀中,紧紧抱着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发丝拂过他颤抖的唇……
他踉跄后退半步,额头抵上楼牌石柱,冷汗涔涔而下。
洛羡一步上前扶住他肩头:“你看见什么了?”
裴夏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一个女人。”
“谁?”
“我不知道。”他喘了口气,慢慢直起身,左腕青痕竟淡去了三分,“但我记得她的手指……很凉,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朱砂。”
洛羡神色骤变:“朱砂?”
“对。像……刚写完一幅血书。”
“血书?”洛羡喃喃重复,忽而转身望向云雾深处那人影消散之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糟了。”
“怎么?”
“朱砂……是庄慈皇‘录籍司’专用墨。”洛羡一字一顿,“凡入籍持玉者,初登玉宇楼时,须以朱砂指印按于‘天机册’上。而录籍司的朱砂,掺了‘断魂草’灰烬——沾之即蚀魂,三日内若不以琉璃仙浆洗髓,必成痴癫。”
裴夏心头一跳:“你是说……”
“她是当年录籍司的人。”洛羡闭了闭眼,“而你刚才……摸到了她的尸体。”
云雾重新合拢,遮蔽天光。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
裴夏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青痕虽淡,却依旧盘踞如龙。他忽然想起韩幼稚临走前埋在他胸口的那句话:“在山上,我反而不敢这样抱你,真奇怪啊,明明才离开没多久,却……”
却什么?
他一直没让她说完。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敢抱,而是怕抱得太紧,会触碰到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那具,或许就躺在他记忆最深处,从未被真正掩埋的躯体。
“洛羡。”他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信轮回么?”
洛羡怔了怔,摇头:“我不信。我只信因果。”
“那如果我说……我可能是某个人的转世呢?”
“谁的?”
“一个在癸未年七月廿三,死在庄慈皇塔顶的女人。”裴夏抬起左手,青痕在云光下泛着微弱银芒,“她按过朱砂指印,写过血书,最后……抱着一个人,从塔上跳下去。”
洛羡久久未言。
远处,云栈尽头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灰袍的巡检使正朝这边快步而来,为首者手中托着一方青铜镜,镜面映出扭曲云影——那是“照影阵”的巡检罗盘。
“他们来了。”洛羡低声,“你走不走?”
裴夏摇摇头,反而向前一步,迎着那群人走去。
灰袍人见状,脚步一顿。为首者看清裴夏面容,神情微愕,随即抱拳:“裴先生?您这……不在幽州处理要务?”
“处理完了。”裴夏微笑,“刚和朋友聊完正事。”
那人迟疑片刻,目光扫过裴夏空荡的左手腕,又瞥见他身后洛羡腰间玉佩上若隐若现的“天工阁”徽记,终于拱手:“既是贵客,我等不便打扰。只提醒一句——今夜子时,玉宇楼第七重云阶将启‘鉴心局’,凡金纹玉琼持有者,务必到场。”
裴夏笑容不变:“多谢提醒。”
待巡检使离去,洛羡才低声问:“你答应去?”
“当然。”裴夏活动了下手腕,青痕在动作间微微起伏,“他们查的不是我,是那块玉珏。我去,反而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你疯了?鉴心局是庄慈皇旧制,专审持玉者心性是否‘纯正’。一旦判定有异,当场玉碎人亡。”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做件事。”裴夏从玉琼中取出一枚青玉蝉,递过去,“今晚子时前,把它放进舞首的茶盏里。不必多言,只需让她看到蝉翼上那道刻痕——是‘癸未’二字。”
洛羡接过玉蝉,指尖触到那细微刻痕,浑身一震。
“她若问起,就说……”裴夏望向远方云海翻涌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说,有人记得塔顶的铜铃,也记得铃舌是用断骨做的。”
洛羡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人,总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
“不然呢?”裴夏耸肩,“难不成哭着喊着求她救命?”
“……倒也是。”洛羡收好玉蝉,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对了,你煮的鱼汤,放调料了吗?”
裴夏一愣,随即失笑:“放了。辣椒粉多撒了两勺。”
“怪不得。”洛羡摇扇远去,声音随风飘来,“我方才靠近时,闻到一股……焦糊味。”
裴夏低头,这才发现袖口果然熏黑了一小片——方才心神震荡,竟忘了玉琼里还煨着锅鱼汤。他苦笑摇头,正欲取出,却见袖中玉琼微光一闪,一缕极细的银丝悄然溢出,在空中凝而不散,竟自行勾勒出半个字形——
是个“夏”字,最后一捺尚未写完,银丝便倏然崩解,化作点点星芒,消散于云雾之间。
裴夏怔然。
那字迹,与他幼时在江城山藏经洞石壁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而那石壁角落,还刻着另一行小字:
【夏氏遗孤,七岁失怙,九岁入冢,十一岁执锈剑,十四岁……】
后面的内容,早已被岁月磨平。
他忽然想起清山曾醉酒后拍着他肩膀说的一句话:
“小子,你左手拿剑的样子,跟当年那个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
此刻,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旧疤,形如新月。
而那道青痕,正从手腕蜿蜒而上,缓缓攀向虎口,仿佛在奔赴一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云雾深处,第七重云阶方向,隐隐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裴夏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等第七声响起。
他提前睁开了眼。
眼底,青痕深处,一丝极淡的金芒,悄然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