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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不归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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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不归义: 第551章 刀工

    随着西王到来,草原上的暗流,开始涌动起来。无数部族之间的信使,开始频繁地来往穿梭大,瓦剌犬娘携西王之命,在草原上畅通无阻。

    在曷萨人,以及回鹘残部的串联下,几乎整个东部草原,都开始追随西王的...

    天光如灰浆泼洒,山脊线在雾中浮沉,仿佛一截未冷却的铁砧。宋熙立在坡顶,甲叶上凝着露水,寒气刺骨,却压不住他掌心渗出的汗——方才传令兵已策马奔出三里,可西王亲率的主力尚未现身。耳畔铳声稀疏了,像垂死者的喘息,断续、艰难,又带着某种不肯熄灭的执拗。他抬手抹去额角冷汗,指尖触到额骨上一道旧疤,那是碎叶城外校场比试时,被刘恭亲手劈出的印子。那时西王说:“刀口不认人,只认胆气。”如今这胆气,正悬在千余残兵的喉头,薄如纸,颤如弦。

    “营头!”河东军副尉跌撞奔来,半边袍子浸透血色,“南面坡下,沙陀人又动了!尹伏恩亲自举旗,怕是有三百精锐压上来了!”

    宋熙没答话,只将腰间横刀解下,反手插进泥地。刀鞘入土三分,嗡鸣不止。他俯身,从尸堆旁拾起一柄断枪,枪尖歪斜,木杆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拇指摩挲着枪杆上干涸的暗红,忽而抬眼,目光扫过身后——奉天军残部蜷缩在马尸垒成的矮墙后,有人用断矛撑着身子,有人咬着布条止血,更多人只是呆坐,眼窝深陷,瞳孔里映着灰白的天,却空无一物。昨夜还喧闹调笑的武官,此刻只剩一人,正用火镰反复擦着燧石,火星溅在冻硬的胡须上,竟烧不着一根毛。

    “点名。”宋熙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

    旗头立刻拖着瘸腿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漆木牌,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已被血糊住,有些则被刀锋刮掉一半,只余歪斜的笔画。“奉天旗,实存一百二十七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河东旗……五十三。”

    宋熙点点头,弯腰从泥里拔出横刀,刀身轻颤,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告诉他们,西王的角号响过三遍,便至坡下。若撑不到第三遍……”他刀尖缓缓抬起,指向东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障,“便把刀刃对准自己喉咙。奉天军士卒,死亦不可跪。”

    话音未落,坡下骤然爆开一阵凄厉号角!呜——呜——呜——!声如裂帛,直刺耳膜。不是奉天军的铜角,是沙陀人特有的牛角号,粗粝、蛮横,裹着腥膻之气撞上来。紧接着,草甸如沸水翻涌,蒿草被无数双战靴踏平,黑压压的人影自雾中破出,兜鍪上的鹖尾翎在微光中抖动,像一群扑向腐肉的乌鸦。最前排的沙陀人并未持枪,而是高举盾牌,盾面蒙着生牛皮,皮上还钉着几枚箭镞,显然已吃过火铳的亏。

    “盾阵!稳住!”宋熙暴喝,自己却反身跃上马尸垒,踩着尚有余温的躯体,抽出腰间短弩。弩机咔哒上弦,他单膝跪地,弩臂抵住肩甲,瞄准百步外那面绣着狼首的帅旗。旗杆下,尹伏恩玄甲覆身,左手按在鞍鞯,右手高举一杆丈八银枪,枪尖所指,正是奉天军马尸墙最薄弱的左翼缺口。

    “放!”

    宋熙扣动扳机。

    “嗖!”弩矢撕裂空气,却在半途被一面斜举的圆盾格开,“铛”一声脆响,弹飞出去。尹伏恩连眼皮都未眨,银枪猛然挥下!刹那间,盾阵裂开一道缝隙,数十名赤膊沙陀勇士嚎叫着冲出,手中不是短斧就是链枷,斧刃泛着青黑冷光,链枷铁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痂。

    近了!近了!

    第一排沙陀人撞上马尸墙,链枷呼啸砸下,夯土崩裂,碎肉与腐草齐飞。一名奉天士卒被链球扫中胸膛,肋骨尽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同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喉管里嗬嗬作响,却再发不出半声。短斧劈开盾牌,斧刃卡在木缝里,沙陀人狞笑着抽刀,刀光一闪,砍断持盾士卒手腕。断手尚在空中,鲜血喷了尹伏恩满脸,他伸出舌头舔去唇边血珠,仰天长啸:“奉天狗!今日喂狼!”

    混乱如潮水般漫过防线。宋熙的短弩已射空三矢,他弃弩拔刀,刀锋劈开一名沙陀人颈侧,热血喷了他满面。他抹了一把脸,血糊住了左眼,右眼却看得更清——右翼河东军阵线正在崩溃。一个年轻士卒被三柄短斧围住,他舞着横刀左支右绌,忽然脚下一滑,踩进同伴尸腹破裂流出的肠子,重重摔倒。斧光落下时,他徒劳地举起左臂,小臂瞬间被斩断,断口处白骨森然。他竟不惨叫,只是死死盯着天空,仿佛在数云朵。

    就在此时,山谷西侧,一声苍凉的鹰唳破空而至!

    所有厮杀声,竟为之一滞。

    宋熙浑身一震,猛地扭头。只见西侧山梁之上,十余骑黑衣骑士逆光而立,为首者披着玄色大氅,兜鍪两侧垂着两缕雪白貂尾,在晨风中飘摇如幡。那人未着甲,只佩一柄细长唐横刀,刀鞘古朴,鞘口嵌着七颗墨玉。他并未看战场,只微微侧首,似在倾听风里传来的声音。片刻,他缓缓抬手,指向奉天军残阵方向。

    “西王……”宋熙喃喃,声音哽在喉中。

    山梁上,刘恭终于策马缓行。他身后,整座奉天大营的旗帜已尽数展开——七色交映,烈烈如火。角号声再起,这一次是三响,悠长、肃穆,如同神谕降临。号声未歇,坡下烟尘骤起,一支铁甲洪流自雾中奔涌而出,甲胄如墨,刀矛似林,马蹄踏地之声汇成闷雷,碾过冻土,震得松针簌簌而落。当先一旗,赤底金狼,旗面猎猎,正是奉天军主旗!

    尹伏恩脸色骤变,银枪猛地一顿。他显然未料西王主力竟来得如此迅疾。但沙陀人悍勇,纵知不敌,亦不退缩。尹伏恩暴吼一声,银枪直指刘恭所在山梁:“取西王首级者,赏万金!封世侯!”话音未落,他竟催马直冲山坡,身后百余名亲卫紧随,如一道黑色箭矢,逆着奉天军洪流,决绝刺来!

    “拦住他!”宋熙嘶吼,欲率残部迎上。

    “不必。”一个清冷声音自身侧响起。

    宋熙愕然回头。不知何时,一名玄袍青年已立于他身侧,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细窄,通体泛着幽蓝冷光。青年面容苍白,眉心一点朱砂痣,眼神却如寒潭深水,不见波澜。他甚至未看尹伏恩,只轻轻抬手,向山梁方向一引。

    山梁之上,刘恭忽而扬鞭,指向尹伏恩。

    刹那间,奉天军洪流中分出一队精骑,约莫五十人,皆着黑鳞甲,马鞍旁悬着四尺长弓。为首者张弓搭箭,箭簇竟非寻常铁制,而是通体莹白,形如鹤喙。他挽弓如满月,弓弦嗡鸣,箭矢离弦,化作一道白光,直射尹伏恩面门!

    尹伏恩反应极快,银枪急旋格挡——

    “叮!”

    鹤喙箭竟未折断,反借力一偏,擦过枪杆,斜斜射入尹伏恩左肩胛!箭簇入肉三寸,剧痛钻心,尹伏恩闷哼一声,身形一晃。未等他稳住,第二支鹤喙箭已至!这一次,直取咽喉!尹伏恩再无暇格挡,猛一仰头,箭簇擦着他鼻尖掠过,“噗”地钉入身后亲卫额头,那亲卫连哼都未哼,直挺挺坠马。

    第三箭,第四箭……

    箭雨如织,精准得令人心寒。尹伏恩亲卫接连坠马,转眼间只剩二十余骑。尹伏恩左肩血流如注,银枪已难握稳,他目眦欲裂,却见山梁之上,刘恭竟缓缓解下腰间横刀,反手插进身前冻土。刀身入地半尺,嗡嗡震颤,竟似在回应那连珠箭矢的节奏。

    “西王……在数我的心跳?”尹伏恩喉头滚动,竟笑出声,笑声嘶哑如裂帛,“好!好!好!”

    他猛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破空。尹伏恩拔出肩上鹤喙箭,鲜血喷涌,他竟将染血箭簇塞入口中,狠狠嚼碎,混着血沫吐出!随即,他银枪倒转,枪尾重重顿地,发出沉闷巨响:“撤!”

    沙陀人如潮水般退去,迅疾而有序,竟未丢下一具尸体。奉天军前锋未追,只列阵肃立,甲胄铿锵,目送那溃退的黑色洪流消失于雾霭深处。

    山谷重归死寂。

    只有伤者压抑的呻吟,与火铳药池里未燃尽的硫磺味,在晨风中弥漫。

    宋熙踉跄几步,扑倒在刘恭马前,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声响。他不敢抬头,只觉西王玄色马靴停在眼前,靴尖沾着几点新鲜血迹,不知是敌是己。

    “起来。”刘恭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宋熙起身,垂首侍立。

    刘恭目光扫过马尸垒成的防线,扫过断矛残盾,扫过泥地里那一片片暗褐色的血渍,最后落在宋熙脸上。宋熙不敢与之对视,只觉那目光如刀,刮过自己每一道伤口,每一寸疲惫。

    “你埋的木牌,”刘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我看见了。”

    宋熙浑身一僵。

    “埋在东侧第三道马尸下,深三尺,用油布裹着。”刘恭顿了顿,竟微微颔首,“很好。名册与木牌对上了,阵亡者抚恤,明日午时前,发至其家眷手中。”

    宋熙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只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西王。”

    刘恭不再看他,策马缓行,径直走向那面破损的奉天旗。旗杆斜插在泥里,旗面被箭矢撕开数道口子,金狼图案半掩于血污之中。刘恭下马,伸手握住旗杆,轻轻一拔。旗杆离地,发出沉闷的呻吟。他解下自己披着的玄色大氅,抖开,覆在旗杆之上,动作轻缓,仿佛覆盖一具挚友的遗体。

    “传令。”刘恭声音不高,却如钟磬击鸣,传遍山谷,“奉天军,休整半个时辰。河东军,即刻接管警戒。薛志勤……”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李克用部与孙进珍部激战正酣,隐隐传来密集的鼓声,“告诉他,李克用若再不出现在我面前,他麾下七都,自今往后,皆削去‘突阵’之名。”

    话音落,山谷间,不知何处,忽有一只山雀振翅而起,扑棱棱飞过众人头顶,投入远处渐亮的天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