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风云:扎职为王: 183:飞上天
雷(枪)声很响,一声接一声。
池梦鲤靠在车厢上,嘴里叼着一支烟,嗜烟如命的他,并没有点燃,只是咬着烟嘴,侧耳倾听。
拿着望远镜的袭人,看向沙滩方向,因为距离太远,根本看不到实况大片,只...
池梦鲤盯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指尖在罗宾的眉骨上缓缓划过,停在宝珠微扬的下巴处。她穿一件墨绿丝绒旗袍,领口别着枚细小的珍珠扣,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正点着唇角——不是笑,是压着话、等着听下文的神态。四年前,这姿态叫人发怵;如今再看,却像一张倒计时的催命符。
“因公殉职?”池梦鲤把茶杯顿在青砖地上,没碎,只震出一圈细密水纹,“他们俩死前一周,刚签了三份离岸信托协议,受益人全是老婆娘家的远房表亲。保险金到账第三天,两个表亲就飞去了巴哈马,连护照都没换新本。”他抬眼,目光如刀刮过小山东喉结,“你查到的‘因公’,是指坐游艇撞上暗礁?还是喝多了从甲板滑进海里?”
小山东没接话,只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纸边微微卷曲,印着港岛东区法院民事庭的钢印。他推过去,指尖在“遗嘱认证”四个字上点了两下:“验尸报告写的是‘意外溺亡’,但法医补注了一行小字:‘死者指甲缝内检出微量氯化钡结晶,浓度高于正常人体代谢残留值十七倍’。”
池梦鲤没伸手去拿。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深水埗码头那场暴雨——集装箱吊臂突然失灵,一箱标着“工业除锈剂”的铁桶砸穿货轮甲板,溅起的灰白粉末沾上工人裤脚,当晚就有三人呕吐黑血,送医不治。后来军器厂以“运输商操作违规”结案,赔偿金打到家属账上当天,那家注册在塞舌尔的运输公司就注销了。
氯化钡……剧毒,无色无味,溶于水后与胃酸反应生成可溶性钡盐,三克足以致死。它不列管,不报关,常混在建材涂料、锅炉清洗剂里走海运。而制药公司的大班,去年刚收购了屯门一家濒临倒闭的化工厂;物流公司的大班,则是魔力海运公司最大股东的亲妹夫。
“魔力海运……”池梦鲤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宋二用他们柜子运五吨白小姐,现在又用他们柜子送人下海。这老扑街,连死人都要榨出最后一滴油。”
小山东终于松了口气,端起茶壶又续了一杯:“池生果然一点就透。我查过魔力海运近半年所有进出港记录,发现个怪事——他们旗下十二艘货轮,有七艘在帕尼落网前四十八小时,集体申请了‘机械检修’。船坞排期表上写满‘液压系统故障’‘舵机异响’,可海事处抽查时,七艘船全在锚地漂着,连根螺丝都没拆。”
“漂着?”池梦鲤眯起眼。
“对,漂着。”小山东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卫星图,放大某片海域,“看这里,赤柱以南十五海里,水深四十米。七艘船呈北斗七星阵列,每艘间隔一点八海里,船底声呐全程开启,持续扫描海底地形。他们不是修船,是在找东西。”
池梦鲤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抠着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半截狗尾草。风忽地大了,吹得新栽的法国梧桐哗啦作响,几片嫩叶打着旋儿落在照片上,恰好盖住风衣男的半张脸。
“宝珠还在九龙城寨。”他忽然说。
小山东点头:“我派了两个人蹲守医馆街口,二十四小时轮班。她没出过寨门,连买菜都让巷口阿婆代购。但昨天傍晚,阿婆拎回来的菜篮底下,垫着张折叠三层的《东方日报》,头版是帕尼庭审实录,内页夹了张便签——用口红写的‘凤梨罐头过期了’。”
池梦鲤瞳孔骤缩。
凤梨罐头过期……那是罗宾生前最爱吃的零嘴,也是他和宝珠之间最隐秘的暗号。当年罗宾被宋二逼着吞下第一颗子弹前,曾把整箱凤梨罐头堆在祠堂供桌上,对宝珠说:“等罐头全烂了,我就回来吃你煮的云吞面。”后来罗宾死了,宝珠真把一整箱罐头锁进樟木箱,每年清明拿出来擦一遍,擦到铁皮锈穿,糖浆凝成琥珀色硬块。
“她知道帕尼反水会牵出罗宾旧案。”池梦鲤声音低下去,“宋二也知。所以才急着让她出货——五吨白小姐,够填满三辆泥头车货斗。运出去,钱进账,人消失;运不出,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宋二手里最后的人质。”
小山东没说话,只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上。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正在播放:凌晨三点十七分,九龙城寨南闸口,一个裹着靛蓝头巾的女人弯腰掀开垃圾车后盖,将某个长条形黑袋塞进腐烂菜叶底下。画面右下角时间戳跳动着,清晰显示——今天凌晨。
“这是今早六点截的图。”小山东说,“垃圾车司机是宋二的人,路线固定,直通葵涌货柜码头。我跟了半程,看见他中途拐进一间五金店,买了两把带锯齿的剪刀,还有五卷工业级铝箔胶带。”
池梦鲤霍然起身,抓起桌上那张照片,指尖狠狠碾过风衣男的脸:“这人是谁?”
“不知道。”小山东摇头,“但我知道他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罗宾葬礼,他站在教堂后排,伞沿压得很低;第二次是宝珠流产住院,他在妇产科走廊抽了三支烟,烟盒扔进消防栓旁的垃圾桶;第三次……”他顿了顿,“就在昨天,帕尼开庭前两小时,他出现在高等法院地下停车场B3层,和宋二的司机说了三分钟话。”
池梦鲤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褪色的钢笔字:“1978.09.17,澳门葡京酒店顶层泳池。”日期下方,一行更小的字:“罗宾说,这里水太浅,埋不下真话。”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向园艺师刚砌好的半堵矮墙。墙砖缝隙里嵌着几块鹅卵石,他蹲下身,抠出其中一颗,掌心摊开——石面被磨得光滑,隐约可见一道刻痕,是歪斜的“珠”字。
“你查过罗宾死前最后见的人?”池梦鲤问。
“查过。”小山东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他死前三小时,在中环一家古董钟表行,买了一只劳力士潜航者。付款用现金,店员记得他左耳后有颗痣,说话带点潮汕口音。”
池梦鲤把鹅卵石攥紧,棱角硌进掌心:“潮汕口音?罗宾祖籍潮州,但他十岁随父移居新加坡,粤语比潮汕话流利十倍。”
小山东愣住。
“所以那人不是罗宾。”池梦鲤慢慢站直身体,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下一道淡白旧疤,“是有人穿着罗宾的衣服,戴着罗宾的手表,用罗宾的身份证,在葬礼上收花圈,在医院里抽烟,在法院停车场递消息……宋二在演一出活人祭,祭品是罗宾的影子,香火是宝珠的恐惧。”
远处传来砖块碰撞的闷响,园艺师正指挥工人把最后一棵法国梧桐栽进坑里。树冠摇晃,枝叶间悬着几缕未散尽的白色尼龙绳——那是固定树干用的,此刻在风里绷得笔直,像一根根拉满的弓弦。
池梦鲤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他站在太平山山顶,脚下是整座香江的灯火,忽然所有光都灭了。黑暗里,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从雾中伸出,掌心托着枚剥开的凤梨罐头,金黄果肉浸泡在浓稠糖浆里,糖浆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气泡,噗、噗、噗……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小山东。”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把平克顿所有能调动的线人,全部撤出九龙城寨。一个不留。”
“池生?”小山东皱眉,“宝珠要是……”
“她不会跑。”池梦鲤打断他,目光扫过照片上宝珠点着唇角的食指,“她肚子里的孩子姓罗。罗宾的种,宋二敢动一根头发,整个希望集团残部就会反噬——那些人恨宋二比恨条子更甚。宝珠比谁都清楚这点。”
他弯腰,把鹅卵石放回砖缝,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枚骨灰:“现在,我要宋二以为自己赢了。让他觉得宝珠乖乖出货,五吨白小姐顺利上船,钱到账,人消失。让他觉得,香江再没人能掀他的棺材板。”
小山东终于明白过来,后颈沁出一层冷汗:“您想……放长线?”
“不。”池梦鲤摇头,从西裤口袋掏出一部崭新的黑色传呼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微光,映着他眼底一片寒潭,“我要他亲手把棺材钉,一颗颗,敲进自己太阳穴。”
传呼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第四台已停用。新号启用:0972-XXXXXXX】
池梦鲤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0972——九七年二月。他出生的月份。
“告诉你的线人,”他把传呼机塞进小山东手里,“从今晚开始,每天凌晨两点,往这个号码发一条消息:‘凤梨罐头,还剩三颗。’”
小山东握着机器,指尖发凉:“池生,这……”
“三颗。”池梦鲤望向山下维多利亚港的方向,货轮灯火如星,“一颗是罗宾的命,一颗是宝珠的胎,最后一颗……”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宋二咽气前,最后尝到的甜味。”
风更大了,吹得梧桐树叶翻出银白底面,整座花园霎时亮起一片粼粼波光。池梦鲤解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盘玻璃映出他此刻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如刀锋,而眼尾却微微上挑,竟有几分少年意气。
他忽然问:“小山东,你信命吗?”
小山东一怔,随即苦笑:“我信钱。钱是世上最准的风水。”
池梦鲤点点头,转身走向别墅。推门前,他停下脚步,没回头:“罗宾死前,最后见的人不是冒牌货。是宝珠。他们在葡京酒店顶楼谈了四十七分钟,监控坏了,清洁工被支开了,但电梯维修记录显示——那四十七分钟里,顶楼泳池的循环泵,被人为调高了三档流速。”
小山东僵在原地。
提高循环泵流速,只为冲走什么?
池梦鲤没给他答案。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只留下满园梧桐簌簌作响,像无数双手,在替一个未出口的名字,轻轻鼓掌。
此时,九龙城寨医馆街深处,宝珠正把五份进出口单据塞进铝箔胶带封好的牛皮纸筒。她动作很慢,因腹中胎儿突然踢了她一脚,力道大得让她扶住桌沿喘息。窗外雨声渐密,打在铁皮棚顶上,叮咚、叮咚,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报时。
她摸了摸隆起的腹部,指尖触到一小块凸起的胎动。孩子在踢她右肋下方——那里,十年前被罗宾用匕首划开过一道十五厘米的口子,如今只剩淡粉疤痕,弯弯如月牙。
宝珠忽然轻声哼起一支粤曲小调,调子荒腔走板,却是罗宾最爱听的《昭君出塞》选段。唱到“胡笳十八拍,声声泣血”时,她停住,从抽屉底层取出一盒凤梨罐头。铁皮盒锈迹斑斑,标签早已脱落,唯余一角褪色的金色凤梨图案。
她用剪刀撬开盒盖。
里面没有果肉,没有糖浆。
只有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用极细的刻刀雕着两个字:
平安。
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正是今晨垃圾车驶过南闸口的时间。
宝珠把怀表贴在耳边。
滴答。滴答。滴答。
她听见了,那不是时间在走。
是心跳。
是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