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代号:申公豹: 第三百一十七章 换车
“爸爸,爸爸,我想去陈伯伯家玩。”
“我也要去。”
“他家陈皮糖可好吃了。”
李开峰正琢磨着,一双儿女噔噔跑了过去,眨巴着眼哀求道。
“我知道了,你们去玩吧。”杀惯了人的李...
王学森没动,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缓缓扫过杉下寸七那张绷紧的、写满倨傲与试探的脸。他没接话,也没看涩谷——后者正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杉下,眼神里透着警告。
茶馆二楼静得能听见楼下茶客掰开竹筷的轻响。
柞木荣行却先笑了,抬手按住杉下搁在膝上的拳头,声音压得极低:“杉下君,你忘了去年冬训时,是谁替你挡了三颗子弹?又是谁,在你父亲病危时,连夜调宪兵车送你回名古屋?”
杉下寸七喉结一滚,没说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一线。
王学森这才放下茶盏,瓷底叩在紫檀托盘上,“当”一声脆响,不重,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
“杉下君说得对。”他开口,日语纯正得近乎冷硬,“美国人炸了东京,烧了神社,杀了我们一百三十个平民。他们该死。”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可他们不是死在你们手里,而是死在山沟里,被野狗撕开肚皮,被雨水泡胀发臭——这算什么胜利?连战报都写不出一个像样的数字。”
杉下寸七眉头骤然拧紧。
“我给钱,不是买他们的命。”王学森身体前倾,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沉静如深潭,“是买你们的‘体面’。”
“体面?”柞木重复。
“对。”王学森颔首,“让十七个活人,穿成你们的兵,列队走出天目山。沿途哨卡验明身份,文书齐备,补给充足——这是第70师团的战果:成功策反敌军飞行员,缴获美军密电本三册、B-25航图残卷五页、飞行员口供笔录十七份。”
他停了一秒,嘴角微扬:“明天早上,这份战报会出现在《朝日新闻》特刊头版。标题我都拟好了——《浙东大捷:帝国铁壁再显神威》。”
柞木眼睛亮了。杉下寸七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抠进膝盖处的军裤布料里。
涩谷立刻接上:“王桑的意思是……这十七人,名义上是‘归顺者’,实则由我们全程监控押送至杭州宪兵总部。途中不许交谈,不许离队,抵达后立即隔离审讯——但对外,必须是‘主动投诚’。”
“正是。”王学森点头,“而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野驴谷以西十五公里内,四十八小时内,撤掉所有便衣搜捕队;第二,天目山南麓第三哨所,今夜换岗时,把值勤名单换成我指定的八个人——名字、编号、驻防时间,我待会写给你们。”
杉下寸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王桑,若他们中途逃逸?”
“逃?”王学森冷笑,“他们连自己的鞋带都不会系。十七个美国人,有六人断了肋骨,三人高烧四十度,四个不会说一句日语——他们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攥紧你们发的饭盒,跟在带队军官身后,数着步子往前挪。”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过去:“这是‘归顺人员’名单,附照片、伤情诊断书、初步口供摘要。杉下君可以现在就核对——上面连梅乐斯中校左耳垂有颗黑痣都标清楚了。”
柞木伸手取过,展开只扫一眼,瞳孔便是一缩。
照片上,梅乐斯裹着一条脏污的蓝布毯,半边脸糊着干涸血痂,眼神浑浊,却分明睁着——那是活人的光,不是尸体的空洞。
杉下寸七没碰那张纸,只盯着王学森:“王桑,你如何保证,这些人……真会乖乖上车?”
“因为有人比他们更怕死。”王学森起身,从占深手中接过一只牛皮纸包,随手放在桌上,“杉下君不妨看看这个。”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赫然是日军杭州宪兵队1941年秋的一份内部通报——《关于清乡行动中基层军官私吞民粮、虐杀证人之整肃令》。落款处,盖着杉下寸七本人的少佐私章。
王学森指尖点了点印章边缘一道细微的墨渍:“杉下君签名时手抖了一下。你当年在余杭镇枪决三个‘通美嫌疑’的老农,其中一人是你小学教员。这事没人捅出去,是因为你后来悄悄往他家祖坟添了三担石灰——防尸臭,也防人掘墓翻旧账。”
杉下寸七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地板,刺耳一声。
“坐。”王学森没抬眼,“你抖什么?我又没说要告发你。我只是提醒你——人活在这世上,总有些事,比天皇陛下的诏书更烫手。”
他慢慢合上纸包:“这东西,我留着,不是为了威胁你。是为你留条后路。若明日‘归顺者’车队出事,你立刻烧掉它,然后向河边司令官递交辞呈,去满洲国种大豆。若车队平安抵达杭州……”
王学森抬眸,镜片反着窗缝漏进来的天光:“……这纸包,连同今天所有谈话记录,我会亲手焚毁。而你,杉下君,将作为‘浙东大捷’第一功臣,调任上海宪兵司令部情报课长——隔壁办公室,现在坐着的是吴七保。”
最后半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棍砸在杉下太阳穴上。
吴七保是谁?76号前任警卫队长,死在林怀布枪下,尸骨未寒,坟头草都没长齐。而情报课长之位,向来是宪兵队最肥的缺——管着全上海三百多个线人,每月油水抵得上半个师团军饷。
杉下寸七喉咙里咕噜一声,慢慢坐下。手指不再抠裤子,而是用力按在桌沿,指节泛白。
柞木荣行却已笑出声,举起茶盏:“王桑,够爽快!这单生意,我柞木接了!”
他仰头饮尽,又倒一杯,双手捧向王学森:“请!”
王学森没接,只道:“茶凉了。”
柞木一怔,随即大笑,竟真的将那杯冷茶泼在地上,重新提壶注水,动作利落得像在操练新兵。
“好!”王学森这才端起自己那盏,浅啜一口,“那咱们就说定了——今夜十一点,野驴谷西侧废弃采石场,我的人交人,你们的人交装。明早六点,车队出发。路线、车牌、押运军官姓名,天亮前送到我手上。”
“没问题!”柞木拍案,“杉下君,你亲自带队!”
杉下寸七没应声,只盯着王学森:“王桑,若……若途中真有人试图反抗?”
“打。”王学森答得干脆,“打断腿,绑在车底拖回来。但记住——别打死。活的,才能登报。”
“明白。”杉下终于点头,嗓音沙哑,“……我带宪兵特别行动小队。”
“很好。”王学森起身,“占深,把箱子抬上来。”
两个红绸箱被掀开,二十根小黄鱼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金芒。柞木伸手捻起一根,用牙咬了咬,发出清脆的“咔”声,随即朗声大笑:“纯金!王桑,信义无双!”
王学森没笑,只问:“杉下君,还有疑问?”
杉下寸七沉默良久,忽然道:“王桑,你为何不找河边司令官?他若点头,这事何须绕这么大弯子?”
王学森看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青瓦,远处天际线处,几缕炊烟细如游丝,袅袅散入灰云。
“因为河边司令官……”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正在陪德国公使参观宝山集中营。而我,需要今晚就拿到通行证。”
杉下寸七瞳孔骤然收缩。
——宝山集中营?那地方连日本陆军省的人都不敢轻易踏足。德国人去那儿干什么?看活体解剖?还是……验收新式毒气?
他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中国人,根本不是在做生意。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棋子是十七个美国飞行员,赌注是整个浙东清乡区的兵力调度,而真正的猎物,或许正坐在集中营的铁皮房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签署某份关于“东亚新秩序”的联合声明。
王学森已转身走向楼梯口,占深和林怀布紧随其后。临下楼前,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抛下一句:
“杉下君,别忘了——活人登报,死人进棺材。选哪个,你心里清楚。”
木楼梯吱呀作响。
楼下,茶博士正哼着《四季歌》,铜壶嘴喷出雪白水汽,氤氲了整间屋子。王学森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只余那句尾音,像一枚细针,悬在热腾腾的雾气里,久久不散。
杉下寸七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见自己映在茶盏里的脸,扭曲,模糊,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柞木荣行收起金条,慢条斯理地用红绸重新包好,拍拍杉下的肩:“走吧,老同学。回去写报告——‘经缜密侦查,确认美机飞行员藏匿于野驴谷一带,拟于明晨实施雷霆抓捕,确保万无一失’。”
杉下没应,只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
那汗,冰凉。
……
次日凌晨三点,浙东墨茶山。
山风卷着松针碎屑扑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声。十七个美国人蜷在一处背风的岩凹里,身上裹着当地老乡拆了棉被芯塞进粗麻袋缝成的“睡袋”。梅乐斯中校靠在一块凸石上,左手吊着一根歪斜的树枝,右手死死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烤番薯——那是昨夜一个哑巴老农塞给他的,还有一小罐野蜂蜜,被他含在嘴里,用体温慢慢化开,甜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
突然,远处传来三声短促的猫头鹰叫。
不是山里的。太准,太齐,像用秒表掐过。
梅乐斯猛地抬头。
岩缝阴影里,钻出六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为首那人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王学森。他身后跟着占深、林怀布,还有三个戴斗笠、裹黑布的本地汉子,每人背上都挎着一支崭新的三八大盖。
王学森没说话,只朝梅乐斯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枚银元,正面刻着“中华民国廿三年”,背面是帆船图案。
梅乐斯认得这银元。三天前,他们在衢州机场跑道尽头,曾用同样的银元跟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换过两包盐。
他颤巍巍抬起右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干血,却仍稳稳握住那枚银元。
王学森点点头,转向占深:“药。”
占深递上一只油纸包。王学森蹲下身,掰开梅乐斯冻裂的嘴唇,将三粒白色药片塞进去,又喂了半碗温水——水是刚用体温焐热的。
“磺胺。”他用英语说,“治肺炎。撑过今天,你们就能洗澡,吃肉,见上帝。”
梅乐斯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浑浊的眼泪混着泥水淌下来。
王学森站起身,从林怀布手中接过一个粗布包袱,解开——里面是十七套簇新的日军士兵常服,领章、臂章、皮带扣,全都锃亮如新。最上面,压着十七张盖着“杭州宪兵队”朱红大印的临时通行令,编号连贯,墨迹未干。
“听好。”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山风,“从现在起,你们是第70师团新编补充兵。名字、籍贯、番号,我都写在你们衬衣内袋。谁忘词,谁掉队,谁尿裤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我就把他塞进猪笼,扔进富春江。”
没人笑。十七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像盯着救命的稻草,又像盯着索命的判官。
王学森转身,朝岩壁深处招了招手。
十几个裹着蓑衣的老农牵着毛驴走出来,驴背上驮着竹筐,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日军饭盒、水壶、背包、绑腿。一个独眼老头上前,掀开自己破棉袄,露出腰间别着的两枚日式手榴弹——拉环已拔,引信裸露。
“他们负责把你们送下山。”王学森说,“到了山脚,有车接。车顶插着膏药旗,司机戴墨镜。记住——旗杆歪了,就跳车;司机咳嗽三声,就掏枪打他后脑勺。”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祝各位……一路顺风。”
说完,他转身,带着占深和林怀布,隐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岩凹里,只剩十七个美国人,和十七套冰冷的日军军装。
梅乐斯低头,摸了摸衬衣内袋——那里果然缝着一张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
【姓名:佐藤健二
籍贯:北海道函馆市
所属:第70师团辎重联队第三中队
备注:左耳垂有痣,右腿微跛,擅修无线电】
他攥紧纸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天边,一抹惨白的光正艰难地撕开云层。
山风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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