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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山海: 第330章 斩恶见性

    翻涌向前的兽潮依旧无穷无尽,但一道璀璨的剑光就这么在兽潮之中逆行着。

    剑光之中,钟黎其实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挥出了多少剑了,他只是麻木地继续挥舞着手中剑,将任何想要阻拦他前进的灾厄兽全都砍成两...

    温有涯身后,三道灰袍身影静立船舷,袖口绣着御灵门七曜纹——日、月、星三枚金线勾勒的徽记,却唯独缺了最上首那枚象征宗主亲传的“御”字玉珏。为首那人面如刀削,眉骨高耸,左眼覆着半片青铜蝉翼般的义眼,幽光微闪;右眼却清澈如寒潭,正一瞬不眨地盯着云驾步摇光上瘫倒的四人。

    他没说话,可那目光已如实质,扫过陆青衣胸前尚未止血的裂口、祝南枝指尖凝而不散的鲛人霜气、风铃强撑却微微发颤的尾尖,最后,钉在元灵苍白如纸的脸上。

    元灵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他不能出声。

    太阴镇魂虽压住了经脉撕裂的剧痛,却压不住丹田深处那股翻江倒海般的虚浮感——那是十倍法力强行催谷后留下的空洞,像被掏空的陶瓮,风一吹就嗡嗡作响。他甚至不敢吞咽,怕牵动某根错位的肋骨。

    可那御灵门修士的目光,已在他身上刮了第三遍。

    不是打量,是解剖。

    “温兄。”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海风与远处虫群无意识的嗡鸣,“贵舟所载‘澜星特考’考生,竟以筑基后期之身,斩杀紫府后期蚀海虫王?此等战力……”他顿了顿,青铜义眼倏然亮起一道冷芒,“怕是连我御灵门‘饲灵榜’上前三甲的紫府大修,也难言稳胜。”

    温有涯面色微僵,下意识侧身半步,将元灵几人挡在自己身后:“林道友言重了。此乃考生临场应变,机缘巧合,何足道哉?”

    “机缘?”姓林的修士轻笑一声,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嗡!

    元灵腰间白帝剑鞘骤然一震!

    不是剑鸣,是鞘鸣!仿佛被无形丝线扯动的古钟,一声沉闷而锐利的震颤直刺耳膜。元灵瞳孔猛缩,丹田空荡处竟本能泛起一丝灼热——那是白帝剑气被外力强行激荡的征兆!

    风铃尾巴瞬间绷紧如弓弦,祝南枝指尖霜气刹那凝成细小冰棱,陆青衣虽昏死,但胸口起伏陡然急促,似在昏迷中亦被这气息惊扰。

    “白帝剑鞘?”林修士右眼微眯,青铜义眼幽光暴涨,竟映出鞘身内一道游走的、淡金色的龙形剑气虚影,“好剑。可惜……持剑者,气机溃散,神魂滞涩,连剑鞘都快压不住里头那点躁动的剑意了。”

    他话音未落,左手已探入怀中。

    温有涯脸色彻底变了:“林道友!考场禁器,你这是——”

    “禁器?”林修士指尖捻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卵状物,表面布满蛛网般的暗红裂纹,“此乃‘噬灵蛊卵’,非攻伐之器,乃验真之宝。温兄莫慌,我只借贵舟灵气一用,替诸位考生验明正身——毕竟,能斩虫王者,若非身负秘术,便是……”他目光如针,扎向元灵,“藏了不得了的外道手段,混入考场,坏了澜星规矩。”

    “噬灵蛊卵”四字出口,风铃浑身鳞片“唰”地竖起,尾尖炸开一圈淡青色灵光:“妖蛊!他竟敢在澜星海域祭炼此等秽物?!”

    祝南枝指尖冰棱“咔嚓”碎裂,化作一缕寒雾缠绕手腕:“澜龙号有护船大阵,他破不了。”

    温有涯却猛地抬手,按住祝南枝手腕:“等等!林道友,此卵需以活物精血为引,方可启灵……”

    “自然。”林修士唇角微扬,指尖轻轻一弹。

    “噗!”

    一滴殷红血珠自他指尖迸出,悬于半空,竟不坠落,反而如活物般蠕动、拉长,化作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线,倏然射向元灵眉心!

    元灵想躲,身体却重逾千钧;想抬手格挡,手臂刚离云驾半寸便脱力垂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线逼近,视野边缘,青铜义眼幽光已如实质般锁定了他识海最脆弱的一隅——

    就在血线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脆响,如冰晶坠地。

    那血线竟在距元灵眉心不足一寸处,寸寸崩解,化作点点猩红雾气,被一股无形之力碾得齑粉。

    林修士脸上的笑意僵住。

    温有涯瞳孔骤缩,猛地扭头看向船尾。

    船尾甲板空无一人。

    唯有海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栏杆。

    可就在那枯叶飘过的轨迹上,空气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仿佛水波漾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林修士右眼寒光爆射,青铜义眼“咔哒”一声,竟自行转动九十度,死死盯住那片虚空:“谁?!”

    无人应答。

    只有海风呜咽。

    温有涯却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疲惫:“林道友,收手吧。此地……已有‘守界人’。”

    “守界人”三字如重锤砸下。

    林修士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连那青铜义眼的幽光都黯淡三分。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血珠早已蒸发殆尽,只余一道浅浅白痕。他深深看了元灵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忌惮,有不甘,更有一丝……近乎敬畏的凝重。

    “原来如此。”他声音干涩,“澜星守界,果然非同凡响。”

    他不再多言,袍袖一拂,转身走向船舱。另两名御灵门修士亦沉默低头,如影随形而去。三人背影消失在舱门阴影里,甲板上只余海风咸腥的气息。

    温有涯这才松开一直按在祝南枝腕上的手,转身,对着元灵几人,深深一揖:“诸位……受惊了。方才那位,是御灵门‘饲灵司’副司首,林玄烛。此人素来……谨慎过甚。”

    风铃尾巴还绷着,闻言才缓缓放松,却仍警惕地扫视四周:“守界人?方才那气息……好生熟悉……”

    “是娲皇殿的气息。”元灵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很淡,但确是娲皇殿‘缚灵锁’的韵律……铃儿姐,你族中前辈?”

    萝莉蛇一怔,随即小嘴微张:“缚灵锁?!那可是殿中长老才能驾驭的……”

    话音未落,元灵腰间白帝剑鞘又是一震!

    这次不再是被外力激荡,而是鞘内剑气自身奔涌,如困龙欲出!一股沛然莫御的锋锐之意轰然爆发,竟将云驾步摇光上缭绕的薄云都绞得粉碎!

    “呃啊——!”元灵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鬓角。他双手死死抓住云驾边缘,指节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丹田那口空荡的陶瓮,终于被这失控的剑气彻底撕裂!

    剧痛如潮水灭顶,眼前阵阵发黑。可就在这濒死的眩晕里,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是用神魂。

    一片混沌虚空中,九颗星辰静静悬浮——北斗九星,却非寻常模样。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黯淡如烬;玉衡、开阳、摇光三星光华流转,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而最末两颗隐星……一颗被浓稠墨色裹挟,另一颗,则被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淡青色丝线,死死缠绕!

    那丝线,分明来自方才船尾那抹虚空波动的方向。

    “冥月引”的死兆星图,竟在失控剑气的冲击下,被强行“显形”于神魂深处!

    元灵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他明白了。

    不是守界人救了他。

    是有人……在帮他“续命”。

    以娲皇殿至高秘术“缚灵锁”,强行锁住他濒临崩溃的神魂,为他争取最后一丝喘息之机!而那淡青丝线缠绕的隐星……正是方才他本该选择、却因法力不济而放弃的“隐元星”——两倍消耗,九成虫潮削弱,即死虫王!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替他算好了所有退路。

    风铃似有所觉,猛地扑到元灵身边,小手按在他后心,一股温润如春水的造化之力小心翼翼探入他经脉:“元灵哥哥!他别硬撑!让铃儿帮你……”

    “不……”元灵艰难摇头,嘴唇翕动,“别碰……经脉……乱……”

    他咬着舌尖,用剧痛维持一丝清明,涣散的瞳孔死死盯住神魂中那幅诡异星图。天权星旁,一行细若游丝的青色文字悄然浮现:

    【隐元星·续命契:承娲皇殿‘缚灵锁’之恩,代偿九成虫潮之损。契成,星图暂封,汝命暂续。】

    文字一闪即逝。

    元灵心头巨震。

    代偿?谁代偿?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甲板,投向澜龙号深处——那里,是方才林玄烛三人消失的舱室方向。

    不是守界人。

    是御灵门的人。

    不,是御灵门里……某个与娲皇殿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存在。

    温有涯见他神色剧变,急忙道:“元灵道友?可是伤势有异?”

    元灵没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擦汗,而是颤抖着,指向自己眉心——方才血线袭来的方位。

    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青色光晕,正悄然渗出皮肤,如泪滴般悬垂,将坠未坠。

    那光晕里,竟隐隐浮现出半枚残缺的、由无数细密青鳞构成的印记轮廓。

    风铃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娲……娲皇印?!”

    祝南枝凤眸圆睁,指尖霜气瞬间冻结成冰晶:“他何时……”

    话音未落,元灵指尖那点青光骤然熄灭。

    一切异象,烟消云散。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星图、那神秘的续命契、那半枚娲皇印,皆是众人幻觉。

    唯有元灵额角滚落的冷汗,和他眼中尚未褪尽的、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昭示着方才那一刻的惊心动魄。

    他靠回云驾,疲惫如山岳压来,却轻轻笑了下,声音轻得像叹息:

    “温前辈……劳烦……替我……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风铃、祝南枝,最后落在依旧昏睡、却眉头微蹙似有感应的陆青衣脸上。

    “问问我那位……‘前辈’。”

    “他既肯为我续命……”

    “那我的命……”

    “卖不卖?”

    海风骤然停歇。

    澜龙号上,一片死寂。

    唯有远处,残存的蚀海虫群在失去意识后,茫然盘旋,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嗡鸣,如同为某个刚刚落幕、又悄然开启的宏大序章,奏响第一声微弱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