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帐暖: 094
第一千六百三十三章 一尸两命?
不管怎样,孩子是一定要生出来的。
楚太医、钱太医和小顾大夫,加上两个稳婆,各自支招来摆正胎位。
可是,杨氏的叫声越来越凄惨,胎儿却愣是不转过来。
不仅如此,稳婆摸着杨氏的肚子,也觉得不对劲:“怎么回事?这肚子越来越大,孩子的手脚也摸得越来越清楚了……”
小顾大夫实操经验少,可理论知识丰富,不然也不会被江大夫看中收为徒弟,带进太医院。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我在书上看到过,如果子宫壁破裂的话,会出现这种情况。”
“什么是子宫壁破裂?”稳婆听不懂。
“包裹胎儿的器官叫子宫,子宫壁破裂的话,等于子宫破裂……”
小顾大夫没再说下去,楚太医给她使了个眼色,因为钱太医听到这话,脸色顿时煞白。
稳婆也大概明白了:真要这样,岂不是一尸两命?
这、这不会这么衰吧?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杨氏的下体开始流血了。
“糟了糟了……”
楚太医原是站在屏风后的,闻声也差点冲过来,小顾大夫更是要哭了:“怎么办怎么办?”
钱太医盯着那鲜红的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
唯一镇定些的是楚太医:“小顾,别慌,你既然看得出情况,那一定知道怎么解决?”
“我、我只在书上看到过,这得立刻进行剖腹产手术……可我不会啊……”小顾大夫见血越流越多,绷不住哭出声来。
钱夫人见此情形,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你们、你们快救人哪——”
钱太医本能地站起身来,跟个木偶似的:“去找魏太医,她能治,我去找她……”
说着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可一跑到屋外,便听见杨氏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凄厉惨叫,他顿时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哪还跑得动。
天地之间,暗沉一片,宛如幽冥鬼域。
而他,仿佛正走在黄泉路上,身后是绝境,前头亦无望。
一盏明亮的灯向他飘来。
这是来接人的牛头马面吗?
“钱太医,情况如何?”
好像有人在跟他说话。
“钱太医……”
钱太医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紧接着,整个人意识便清醒了。
他的眼前,竟站着魏紫!
“回魂了。”揍了钱太医一拳的风水说。
“钱太医,你夫人情况如何?”魏紫又问了一遍。
“不好,出血了,小顾说是子宫壁破裂,要进行剖腹产手术……”钱太医本想问,魏太医你怎么来了?
可如今见到了人,这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魏太医来了,他的妻儿有救了!
魏紫刚进钱府,一见鸡飞狗跳的样子,便知情况不妙,现在听钱太医一说,她二话不说,疾步便往屋里冲。
刚到门口,血腥味扑面而来,魏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门就开始呕。
第一千六百三十四章 准备手术
钱夫人一见扶着门呕的魏紫,终于忍不住发了火:“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添乱呢!来人,赶紧拉走!”
钱太医急忙道:“这是魏太医。”
“你们太医院是没人了吗!”钱夫人脑中乱成一团,压根就反应不过来钱太医说了什么。
魏紫压下一波恶心,接过风水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取出一个瓶子,服了两颗药,对风水道:“输我些内力,帮我压一压。”
风水说“好”。
灯火影影绰绰,钱夫人没瞧清眼前女子的面孔,却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镇定自若。
“魏太医,我母亲是太着急了,您别往心里去。”钱太医歉意道。
钱夫人脑中一个激灵:姓魏的太医,能让他儿子如此敬重,只有一人啊!如今太医院的太医令,也是宸王府的王妃……
“无妨。”魏紫自觉好了些,跨门而入。
屋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些,魏紫胃部又开始绞了,她赶紧拿了个瓶子放在鼻前,又暗暗按了几个穴位,让自已的嗅觉不那么灵敏。
终于平静了下来。
“风水,把箱子打开。”
魏紫取了酒精,迅速消毒了手,带上从现代带来的橡胶手套。
她大步走到床边,一边检查杨氏的情况,一边对惊讶不已的小顾大夫说:“你刚刚做得很好,血有止住。”
小顾大夫受宠若惊。
“风水,不够亮,你再多找些蜡烛来。”
“楚太医,要准备手术,你去做全身消毒,做我的辅助。”
魏紫坐在床边,将手放在杨氏的肚子上,闭目凝神感受子宫壁的情况。
已经撕裂了,情况很糟糕。
“小顾,你也去做消毒,跟我一起做手术。”魏紫站起身来。
“我、我吗?”小顾大夫不可置信。
“嗯,你。有信心吗?”魏紫信任地看着小顾大夫。
小顾大夫原本慌乱的心,在看到魏紫从容的双眸时,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魏太医,我有。”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我们要做剖腹产手术吗?我以前没做过。”
魏紫点了点头:“无妨,我教你,你跟上我的节奏。”
“好。”
两人迅速消毒。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让魏紫忍不住又想吐,她赶紧又闻了闻能暂时关闭嗅觉的小瓶子,并把它交给了风水,示意随时备着给自已闻。
“魏太医,我看过您写的医学书,子宫壁破裂并不常见,为何会这样?”
“双胎缘故。钱少夫人腹中有两个孩子,一个压住了另一个,所以才导致胎位很难转过来。”
“双胎?!”小顾大夫惊愕,她完全没发觉肚子里有两个孩子。
稳婆们也听愣了。他们也没发觉啊,这位大夫刚刚那么一摸,就摸了出来,真的假的?
刚进来的钱太医也是愣的,夫人怀孕至今,他才刚得知此事。
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魏紫曾说,请他带夫人去太医院瞧瞧,被他一口回绝。
他狠狠抽了自已一个巴掌。
如果他不莫名自信,如果早些让魏太医瞧一瞧,夫人就不必遭此大劫。
都是他的错。
如果、如果今晚不是魏太医突然出现……
钱太医不敢再想下去。
第一千六百三十五章 母子平安
魏紫和小顾大夫已经准备好。
楚太医站在屏风后,随时做替补。生死关头,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了。
“手术刀号都清楚吗?”魏紫问。
“清楚的。”小顾大夫肯定回。
魏紫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情况紧急,她用了从现代带来的注射器,用最短时间麻醉了孕妇的下半身。
小顾大夫本想问这是什么的,但看魏紫全神贯注的样子,她知道这时候不适合开口。
“麻醉完成,小顾,你帮孕妇进行腹部消毒。”
“好。”
“消毒完成,好,接下来进行剖腹:第一步,打开腹壁。小顾,给我五号手术刀……”
小顾目不转睛地看着魏紫割开孕妇的腹腔。
稳婆更是看得差点叫出来:剖腹取子,胆子可真大啊!
风水怕她们真叫出来,影响魏紫手术,用内劲点了她们的哑穴。
稳婆瞪着风水:你、你干啥?我们也是见过世面的好吗?不会叫的!
“第二步,切开子宫,一般我们选择膀胱子宫反折腹膜一厘米处切开,这么量,就是这里。”
小顾大夫知道魏紫在教她,感动之余,亦迅速像海绵一样,将魏紫说的、做的,深深记入自已脑中。
“第三步,吸羊水娩出胎儿,用按压宫底的法子,缓缓将胎儿从子宫内娩出……钱太医,让稳婆过来帮忙。”
魏紫将清理好呼吸道的孩子交给稳婆。
两个稳婆,刚好一人一个孩子。
稳婆抱着孩子,有些恍惚:这么就生出来了?
“第三步,处理胎盘……”
“第四步,缝合子宫,孕妇前期子宫破裂了,我们要缝得仔细些,把撕裂口都合上……刚刚下身也有出血,那里也得处理……”
“风水,把瓶子给我闻一闻……”
孩子交给楚太医和稳婆处理了,魏紫和小顾大夫便专心处理孕妇的伤口。
魏紫的动作很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处理好所有伤口。
她又检查了一下孕妇的血压、心跳等情况,还好,都算正常,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方才全神贯注时不觉得,此刻这口气一松,整个人便感觉到无比的疲倦。
“小顾,产妇如何照顾,你在书上学过吧?”
小顾大夫用力点头:“学过的,我也跟着师父照顾过产妇,虽然不是剖腹产产妇,但我能照顾好的。”
“嗯,我相信你,你方才做得很好。”魏紫笑了笑,整个人便软软倒了下去。
“魏太医!”
小顾赶紧去扶,风水快她一步,将魏紫抱在怀里,立刻往她身上输入内力。
*
这场手术,救了钱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子的命,也惊动了燕王府。
风老夫人先是听钱府下人说,魏紫帮钱少夫人生产后晕倒了;等到了钱府,她才得知魏紫有了身孕。
经历多少大风大雨,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风老夫人,当即崩溃了。
“宸王妃有了身孕,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
“她这个样子,你们就敢让她替人做手术?”
第一千六百三十六章 皇上发了火
位高权重、舌灿莲花的钱老大人,成了闷葫芦,一声不敢吭。
指责过魏紫的钱夫人,更是惭愧得头都抬不起来。
唯有刚成人父的钱太医愣愣道:“您、您不知道……”魏太医有身孕之事吗?
风老夫人不想理这一家人了,问一边的楚太医:“宸王妃身体如何?”
楚太医压力很大,却又不能不如实回复:“昨晚手术,魏太医耗了太多精力,有滑胎迹象……”
“什么?!”风老夫人心一抖,腿脚一软,差点没站住,她身边的风为欢赶紧扶住自家祖母。
楚太医赶紧道:“不过,静养一段时间,再好好调养,孩子应该可以保住……”
“不是应该,是必须!”
风老夫人搁下狠话,转身进了屋。
见床上明显瘦了一大圈的魏紫,方才还气急败坏的风老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你这个孩子……你要有什么差池,还让不让我这个老婆子活?”
风为欢原本还想宽慰下祖母的,可见魏紫煞白的脸,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几年前,当时大嫂出事,也是这般了无生机,触目皆是惊心。
而她大哥,为了救回大嫂,差点以命抵命。
要是——要是大哥知道大嫂如今这个样子,她真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风为欢眼泪簌簌而落。
大嫂,你一定要没事。
*
宸王妃救下中书令孙媳妇,自已却差点滑胎之事,很快便传遍了朝野上下。
这日,鲜少发火的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将一封弹劾风澹渊的折子,砸在了上折子的文臣身上。
“宸王为了云国,如今远赴南疆,他的王妃为了救人,此刻卧病在床,你有脸上折子弹劾宸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以后再让朕收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折子,一律革职查办!”
文武百官噤如寒蝉。
第一个站出来是钱老大人,他跪在地上,代表六部表态:“臣等谨遵圣旨!”
云瑶听说后,也气得不行:“那些个文官,平日里写些酸溜溜的文章也就算了,大是大非也不懂?这一层层的科举到底选出了些什么人!”
这话说得重了,因为最后的三甲和进土是皇上定的,都是天子门生,这锅就砸在皇上身上了。
皇上没吭声。
他也是惊了一场,魏紫要是真为救中书令孙媳妇出事,风澹渊会如何,他都吃不准。
“皇后说得是,朕明日便召国子监祭酒进宫,仔细了解如今教育之事。”皇上表了态。
云瑶也表态:“钱太医夫人生孩子,为什么会没有医术高超的女医,非要身怀六甲的魏太医出手?皇上也顺便了解了解。”
皇上的手微微抖了下。这事魏紫上过折子,只是那么多地方要花钱,他哪有钱花在这里?
但,此一时彼一时,没钱也要解决。
“朕一并记下了。”皇上继续表态。
云瑶这才满意,心中默默:魏紫,我能帮的,一定会竭尽全力相助。
第一千六百三十七章 要钱没有,要命两条!
魏紫一觉醒来,就成了燕王府的重点保护对象。
风老夫人寸步不离守着她。
“你若在燕王府住不惯,那便去宸王府。”风老夫人画风一转,幽幽道,“我也搬过去。”
魏紫赶紧道:“我在燕王府住得挺好的。”
就是每日躺着不能动,无聊至极,她都开始怀念太医院的工作了……
“你想去太医院吗?”风老夫人仿佛有读心术。
魏紫头皮一麻,果然风老夫人的话是:“也罢,若是你想去宫里,我也一起。”
魏紫还能怎么说,只能挤笑表示:“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就想待在燕王府。”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
“呕——”魏紫反射性地干呕起来。
这个便不能将就了,如今已经到听个“吃”字都恶心的地步,她都觉得自已简直奇葩。
她不会成为第一位因怀孕吃不下东西而饿死的王妃吧……
风老夫人万分惆怅:“你看看你,瘦得都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你什么都能治,能不能先治治自已?”
魏紫心道,也不是不能治,若在现代就是挂营养液,可如今是古代,孕早期体内激素失调引起的妊娠反应,只能硬扛,扛到身体自愈。
“熬过前几个月,会慢慢好起来吧。”魏紫只能这么说。
想到一件重要之事,她赶紧将风水喊了来:“我的事,不能让王爷知道。”
风水挠挠头:“现在朝廷上下都知道了,瞒住主子有些困难,我尽力吧。”
*
南疆。
魏紫的事还真瞒住了风澹渊,有风水的功劳,但主要是战况太激烈,风澹渊一时也顾不上帝都那边的情况。
他收了南疆王两百万两银子,自然得把事办好,不仅得收回被晋王和齐王攻下的城池,还得将两人活捉送到南疆王手里。
晋王和齐王也是倒霉,明明已经兵临南疆王都城墙下,就临门一脚的事了,却杀出个风澹渊。
当那张妖孽一般的脸出现时,曾是手下败将的晋王和齐王汗毛直竖:他来干什么?!
“南疆王许了本王四百万两银子,来取你们的命,不过,你们若是出到一千万两,我可以考虑帮你们打下南疆王都。”风澹渊神情慵懒,好似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晋、齐二王一口回绝:“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忙!”一千万两,抢钱啊!
“既然如此,那本王便只能活捉你们了。”风澹渊表示很遗憾。
“你、你好大的口气!”
“我口气大不大,你们很快就清楚了。”风澹渊红唇一勾,桃花眼骤露杀意。
结果,晋王和齐王便如丧家之犬一般,被风澹渊追着打。
一座、两座、三座……晋、齐二王打下那些城池有多艰难,风澹渊收回就有多容易。
晋、齐二王身心皆受重创:不带这么侮辱人的!
风澹渊:拿钱出来,本王就不侮辱你们。
晋、齐二王:要钱没有,要命两条!
风澹渊:要钱不要命?那就没办法了,继续被侮辱吧。
第一千六百三十八章 祭酒支招
晋王和齐王一路往西,一直逃到昆仑山东麓。
逃得他们身心俱疲,逃得他们对世界绝望。
晋王首先受不了:“要不投降吧?”
齐王见好兄弟这么说,一口一直吊着的气也散了,叹息一声:“哎,风澹渊真是咱们兄弟命里的克星啊!”
只是,人要走霉运,老天都得多踹几脚。
晋、齐二王刚想投降,便被一场骤然而至的风雪困住了。
而一同被困住的,还有紧追其后的风澹渊军队。
*
云国,帝都。
祭酒大人奉旨去了一趟宫里,他老人家都被皇上整懵了。
啥?那帮文臣三观不正,是国子监的教育出了问题?国子监的影响力如此深厚又巨大吗?
还有,皇上问他,为何云国女医如此紧缺?这又关国子监啥事?国子监也不培养女医啊!
但,皇上不可能有错的。
有问题的只能是国子监以及负责国子监的祭酒。
祭酒大人能成为云国上下学子膜拜的偶像,靠的绝对不仅仅是学识。
是大智慧。
祭酒大人琢磨了一晚上了,终于琢磨明白了。
这事的源头在宸王妃啊!
皇上真的对如今的教育不满意吗?未必,但他必须做出不满意的态度,因为宸王征战南疆,而他的王妃是作为质子留在帝都,将帅在外,质子至关重要。
说严重些,若是宸王妃出点差池,宸王挥军攻进帝都也是能理解的。
所以,这事的重点是配合皇上全力支持宸王妃!
想通这事,一切就都豁然开朗了。
祭酒大人连夜写了几份东西,次日就往燕王府递了拜帖。
宸王妃病中,肯定不会见他的,但是,他得做这个动作,以示对皇上、对宸王以及对宸王妃的尊重。
果然,他的拜帖被燕王府婉拒了。
一切都在祭酒大人的意料里,没关系,他立刻进行下一个方案。
祭酒大人给宸王妃送了一份信,建议将国子监和医学院合二为一。从此,国子监不仅有蒙学班、少年班,还有医学班。医学班扩招,建六到八个班,男女各占一半。
魏紫看后,并不认同。
其一,国子监是一国最高学府,是云国学子敬仰的圣地,加上个医学院不伦不类的;其二,她想要建的是专科院校,所以才单独设了医学院。
风老夫人却意味深长地一笑:“挺好的办法。”
魏紫坐直了身子,虚心求教:“还请祖母指点。”
风老夫人反问她:“你建医学院,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魏紫略一想回道:“一是钱,二是生源,真心想要学医的人不多。”
风老夫人笑道:“祭酒主动示好,说明皇上找过他了,你这事一出,皇上也慌,所以为了安抚渊儿,钱的事他一定会帮你解决。”
“至于你说的学医之人不多,这个问题啊——”风老夫人指了指信纸,“喏,祭酒已经替你支了招。”
第一千六百三十九章 云国传奇
魏紫不太明白:“将医学院纳入国子监,就能解决生源问题吗?”
风老夫人微微一笑:“那是你不了解咱们这位祭酒大人,他这张皮啊,可好使得很。”
见魏紫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风老夫人示意风水扶魏紫靠在榻上,又让郭嬷嬷端了燕窝来:“你边吃,边听我给你讲讲祭酒的事,听完你就明白了。”
国子监祭酒谢汝舟,是云国开国以来的一个传奇。
九岁过院试,成为年岁最小的秀才,举州上下轰动:这是要出大才了啊!
谢汝舟意气风发,立下鸿鹄之志:弱冠之前,连中三元,惊艳全云国。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这一年是谢汝舟人生的辉煌,也是霉运的开始。
云国科举是两年或者三年一轮。
十岁,谢汝舟参加乡试,半路遇到泥石流,错过考试。
十二岁,谢汝舟再试,刚到考场就开始拉肚子,结果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拉虚脱了,被人抬出来的。
十五岁,谢汝舟继续,这一次,他人没事,但他的考卷出事了——天降惊雷,落在房梁上,房梁着了,烧了他的考卷,那么多份考卷啊,就他一份出事,考官连想放个水都放不成,谢汝舟欲哭无泪。
仿佛衰神附体,从十岁一直考到三十岁,考到谢家父母双双离世、谢汝舟妻子与他和离,带着孩子改嫁。
谢汝舟如丧家之犬,万念俱灰之下遁入空门。
还以为青灯古佛便是谢汝舟的下半生,可谁知他做了两年和尚,又去当了道土。
这翻操作把道长也给整迷糊了:佛教乃云国的国教,待遇明明比道教好,也更有前途呀!难道是理念不合?不过,人家执意要入道家,也不能拒之门外不是?
如此,谢汝舟做了三年道土。
当又一轮科举开始时,三十五岁的谢汝舟脱下道袍,重返考场。
考了整整二十年的谢汝舟,这一次终于中举了,以倒数第一的成绩。
乡试第二年,省试,谢汝舟发挥稳定,依旧以倒数第一的成绩轻轻飘过。
殿试三甲自然是与他无缘,然而,仿佛前面二十年,谢汝舟已经用掉了这辈子所有的霉运,中了进土的他,简直如有神助,只剩福气。
本来以他的成绩,是进不去翰林院的,可当时翰林院正在翻译几十卷佛经,奇缺佛教人才。
而谢汝舟当过和尚啊!
他以候补的身份,成功进入翰林院。
从此,人生开挂,一路飞升。
六年时间,谢汝舟便已成为正二品太子少师,也就是如今皇上的老师。
四年后,皇上登基,内忧外患。
西域碎叶国联合南疆,欲攻打云国。谢汝舟自请出使西域,成功说退碎叶国,化解一场大战。
谢汝舟归来,皇上希望升他为右相。
谢汝舟却微微一笑,婉拒,言:“臣更想出任国子监祭酒,为云国培养更多人才,撑起云国即将到来的繁华盛世。”
皇上肃然起敬。
一月后,已快到知命之年的谢汝舟成为了国子监祭酒。
国子监在他的带领下蒸蒸日上,果真如他所承诺的那般,二十年来,为云国培养了无数优秀人才。
谢汝舟也成为云国学子膜拜的圣人。
谢汝舟前半生黯淡的二十五年,则成为他蛰伏蓄势待发的见证。
云国的学子们坚信:若谢祭酒十二岁中举,那他定会成为第二个才尽的江郎,唯有苦了二十五年心志的谢祭酒,才终成大才。
第一千六百四十章 我不会中计的
魏紫听罢,亦是惊叹不已。
整整二十五年啊,谢祭酒竟然初心不改;更难得的是,他亦未被功成名就迷了眼,始终知道自已想要什么。
“那被祭酒大人收为弟子,岂不是极大的荣幸?”魏紫想到祭酒有心收小羽为徒,原本她还不觉得如何,此刻听祖母讲了祭酒往事以及他在学子眼中的地位,顿时改观。
“自然。每年有多少人抬着金子去求祭酒收下自家孩子,都被祭酒轰了出来。祭酒收徒不看家世,只看资质和眼缘。”说到这里,风老夫人岔了岔:“这么些年,能让祭酒千方百计想收为徒的,只有渊儿一人,可惜他不愿意。”
“为什么?”这魏紫就看不明白了。
“我哪知道,这孩子从小主意就特别大,他要做什么,谁都拦不住,他不想做什么,谁也劝不了——”说到这里,风老夫人顿了顿,更正了下,“你除外,你能劝。”
魏紫道:“我没劝,他做什么都可以,他有分寸的。”
风老夫人正色道:“该劝还是得劝,男人啊你一没拉住,他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由着性子不知去哪里了。”
魏紫虚心点头:“祖母的话我记下了。”
风老夫人脑子卡了一下:“刚刚说到哪里了……”
魏紫提醒:“祭酒收徒不看家世,只看资质和眼缘。”
“对,能让祭酒收为徒,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就入国子监,名义上国子监的学生都是祭酒的门生。”风老夫人道。
魏紫听明白了。
打个不大恰当的比喻,祭酒就是大明星,云国学子就是他的粉丝,祭酒振臂一呼,云国学子蜂拥而至。
所以,学子崇拜的并非国子监,而是祭酒大人。
只要祭酒大人说国子监要扩招,全国学子都会冲着祭酒来的。
国子监没开女学,但云国是有女子学院的,若医学院和国子监合二为一,女学生入医学院,也等于入了国子监,名正言顺成为祭酒的学生。
虽说这些女学生并非是自愿学医,但这个法子打开了生源,起到了一个很好的宣传作用。
选择合适的女学生,教授医学知识,培养女医,这是魏紫的专长。
只要生源问题解决了,魏紫有信心把医学院建起来,尤其是培养出医术精湛的女医。
风老夫人看着魏紫舒展的眉目,笑道:“想通了?”
魏紫颔首:“想通了。不过这事还是得当面跟祭酒大人谈一谈。”
风老夫人的笑脸一秒垮:“你再休息几天再说。”
魏紫本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不过脑中忽然闪现小世子布灵布灵的桃花眼,顿时福至心灵。
她眨了眨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拉着风老夫人的手,唤了声:“祖母——”
风老夫人一颗心硬如磐石:“你学羽儿撒娇也没用,说不行就不行。”
魏紫轻轻叹了口气,泫然欲泣。
风老夫人憋不住了:“我知道你是在演戏,我不会中计的!”
魏紫幽幽道:“祖母,我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
风老夫人制止她:“我不听。”
说罢吩咐风水喂魏紫喝完粥,自已拄着拐杖狠心走了。
魏紫又眨了眨眼睛,这招不管用吗?
第一千六百四十一章 学霸对学霸
管用的。
风老夫人心疼魏紫,怕她失望,跟江太医再三确认魏紫身体无碍后,请了祭酒大人来燕王府。
两位学霸级人物第一次正式会晤,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祭酒大人这辈子什么没见过,起起落落的,早就活成了一颗圆润的鹅卵石。
魏紫则是纯学术型头脑思路,其他弯弯绕绕的事一概不放心上。
两人一拍即合,倒也说了些真心话。
魏紫讲了她的医学理念,希望把培养女医作为一个切入点,让更多的女子与男子一样拥有受教育、参与社会分工的权利。
祭酒颔首:“早些年,我也想过在国子监开设女学,但不了了之,归根结底,在于如今九成九的人将女子视为男子的附属品,女子的荣耀并非来自自身,而是她的丈夫、她的子女。”
他对着魏紫微微一笑:“这些年倒好些了,也是因魏太医缘故。那场疫病,魏太医救了无数人的性命,不仅挽救了云国,也改变了很多人的想法:女子,也能同男子一般建功立业。”
魏紫方才明白祭酒对自已的称呼:不是宸王妃,而是魏太医——她首先是魏紫,然后才是风澹渊的王妃。
祭酒继续道:“自开科举以来,世人想法皆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皇上也并不反对女子为官,但如今朝堂上却依旧只有魏太医一个女官,只因这条道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的想法是:第一步,国子监和医学院合二为一,成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以及蒙学外的第八学,但医学院还是由魏太医管,我只负责招生;第二步,请皇上开女子恩科,国子监其他七学设女子班,招收女学生。”
“本来呢,我这一把年纪了,开开蒙学班就当颐养天年了。可如今魏太医既然提了这桩事,我这把刀还没老呢,咱们就一起干他一把?”
祭酒大人正经了大半日,终于露出些不正经来。
魏紫笑着点头:“好,干他一把!不管能不能成,这条道走到黑了。”
祭酒大人觑她一眼:“事还没做呢,不能灭自已的威风。我是谁,你又是谁,怎么可能不成?”
“祭酒大人说得极是。”魏紫毫不客气地表示认同。
祭酒大人搓搓手,笑得有些过分热情:“正事说完了,那咱们说说私事,小世子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话题转得快,魏紫愣了下才回:“原本前些日子就要回的,不过北疆王盛情相邀,小羽就先留在北疆,也正好趁此机会,让他了解北疆的风土人情。”
来自北疆王的插播:不,孤没有相邀,更不是盛情!你让风澹渊来把小崽子带走,心好累,孤快坚持不住了……
第一千六百四十二章 小顾大夫
祭酒大人眼中露出失落之意:“小世子是棵好苗子啊。”
魏紫笑道:“您是真心想收小羽为徒?”
祭酒大人更正:“关门弟子,最后一位。”
魏紫道:“那等小羽回来,我们就安排他拜您为师。”
祭酒大人立刻道:“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来自放飞自我的小世子的插播:北疆辣么好玩,我不想回来啦!
*
医学院并入国子监的消息一放出,帝都上下哗然。
国子监祭酒大人在一场清谈会上,郑重表达自已的看法:于一国而言,医学和教育并重,真诚欢迎有从医志向的学子来报考医学院。
清谈会一结束,风澹渊留下的暗卫就行动起来了,将这些消息如火如荼地从帝都扩散至附近州县,乃至整个云国,举国上下都惊动了。
原本因女子身份不能去国子监的女学生,激动起来:可以和家中的哥哥、弟弟一样,成为祭酒大人的学生了吗?
一时之间,负责报名的夫子忙得日夜颠倒。
魏紫来古代也好些年了,头一回见到实力派偶像的号召力。
当江太医和小顾大夫将一叠厚厚的入学报名单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不禁咋舌:这么多?
小顾大夫指着中间一叠说:“我以前是在慧香女子书院上学,喏,这些都是书院学生的报名单,都想来国子监呢。”
江太医苦笑道:“是啊,都是想去国子监的,不是来医学院的。”
小顾大夫则道:“师傅,来了医学院才会知道自已想不想学医呀。不瞒您说,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学医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娘说,咱们女子不必想那么多,上几年学长长见识,到了年纪嫁人生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不服气,为何家中的哥哥弟弟都能想做什么做什么,到我这里就只能相夫教子,就因为我是女子?”
“我的嫂嫂,她写的文章比哥哥还好,哥哥如今走科举,嫂嫂却只能在家带孩子。我问嫂嫂是不是很遗憾?嫂嫂说,遗憾有什么用,身为女子早些认命,活得也更自在些。”
“可我不想认命。所以我才报考了医学院,我就是要证明给他们看,我可以做得比男子更好,即便将来我还是过相夫教子的日子,那肯定是我的选择,而不是我只能如此。”
小顾大夫看着魏紫:“进了医学院,我才知道,在这里女学生和男学生是一样的,不曾被歧视,学一样的东西,得到一样的认可。而且,我学得很开心,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魏太医,上次跟您一块帮钱夫人生产,我更加坚定:我要跟您一样,成为一位优秀的太医!”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只活一辈子,我要为自已而活,而不是为了世人的看法而活。”
江太医不由笑道:“瞧不出来,你还挺能说的。”
小顾大夫道:“家里人都说我是闷葫芦,我才不是呢。只是跟他们讲,我都知道他们会怎么反驳我,我也懒得张嘴了。可是师傅和魏太医不一样,我知道你们能理解我。”
魏紫微微一笑,指了指那叠报名纸:“小顾,我交给你一桩事,你把里面符合入学考试要求的学生筛选出来。”
第一千六百四十三章 能不睡觉吗
小顾大夫愣了下,顿时紧张起来:“我、我来筛?”
魏紫点头:“对,你来筛。你比我更了解他们对自已、对来医学院的看法,所以你很合适。”
江太医拍了拍小顾大夫的肩:“师傅也相信你。”
面对魏紫和江太医信任的眼神,手足无措的小顾大夫渐渐镇定下来:“那——我试试。”
魏紫笑得温和,鼓励道:“试试看,有不懂或不确定的地方,可以问你师傅,也可以来问我。”
小顾大夫用力点了点头:“嗯!”
*
魏紫看人很准。
小顾大夫虽说年纪轻、资历浅,但为人勤勉又虚心,做事认真且仔细,报名单里有不确定的地方,自已先斟酌一番,再同江太医商议。
两日的功夫,她便将筛出来的人选交到了魏紫手里。
魏紫十分满意,给予了小顾大夫更大的责任:跟着楚太医和江太医去面试由她筛出来的学生。
小顾大夫虽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魏太医、师傅,我一定不辜负你们的信任。”
小顾大夫离开后,江太医问魏紫:“是不是太草率了些?这是您好不容易跟皇上争取了机会。”
魏紫微微一笑,反问道:“小顾是你的徒弟,你不信她的能力?”
江太医回:“小顾这孩子确实挺好,就是胆子小了些。”
魏紫喝了口蜂蜜茶,说道:“那正好练练胆子,以后是要握手术刀的大夫,胆子可得大。”
江太医不由道:“那您这胆子可真大。”
魏紫淡笑:“可能比起你方才所说的机会,我更看重人吧。小顾与我一起上过手术台,她资质极高,心思又正。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她一定会是位优秀的大夫。所以,我会给予她尽可能多的机会,帮她快速成长。”
“这是其一。其二,正如祭酒大人是国子监的门面,那医学院的门面呢?不是我们这些太医,而是跟小顾一样充满激情、想做事、能做成事的孩子。让小顾去主持面试,也是告诉每一位面试者,在医学院,一切皆有可能。”
江太医点头:“魏太医说得是。”
随之打趣道:“只是您这话说得太过老气横秋。瞧瞧您这张脸,您和小顾站一起,哪瞧得出谁大谁小?”
魏紫用手指了指自已的肚子:“我都快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还不能老气横秋?”
江太医“切”了一声,笑道:“我家小二都能到打酱油了,我还没老气横秋呢!您该去午睡了,我也去忙了。”
魏紫叹了口气:“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我骨头都快软了。”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也没见您多长些肉呀!”江太医利落地将面前的纸都收了:“没东西看了。”转身扬长而去。
魏紫:“……”她身体真的没事了,能不能不睡觉?
“不行。”风水突然出现,直接将人送进了屋。
魏紫:“……”
第一千六百四十四章 白薅头发白操心
小顾大夫没有让魏紫失望。
一场场入学面试,打破了面试者对医学院夫子的刻板印象:不是白发苍苍、瞧着就很古板的老太医。
再一琢磨,医学院的院长是太医院令魏太医、亦是宸王妃,魏太医的医术自然不容置疑;医学院夫子是像楚太医和江太医这样年轻有为的太医;还有,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小顾大夫也能独当一面。
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不是一个暮气沉沉的地方,这里充满了生机勃勃。
大部分面试者本是冲着祭酒大人的光辉而来,却被医学院朝气蓬勃的氛围所吸引。
也许,学医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呢。
尤其是女学生,看到小顾大夫,仿佛看到了自已的另一种人生。
招生很成功,皇上也十分给力,不但批了地,还批了一大笔钱命工部加紧营造新院舍。
户部尚书心疼地让人把银子搬到工部。
两位尚书唉声叹气。
户部尚书:“钱给送来了,你们省着点花,别还说要加,真没钱了。”
工部尚书一个头两个大:“有钱也不顶用啊,一个月内完工,我上哪找那么多工匠去!”
户部尚书一看不对头:“老王,我想起还有桩急事,我得走了,再会——要没什么事,最近咱们别见面了。”
工部尚书看着落荒而逃的户部尚书,伸手:“老李,你不仗义啊——”
正当工部尚书薅着所剩不多的头发时,一支整齐划一的数百人军队出现了。
领头的人面无表情:“医学院要造院舍是吧?”
工部尚书点头。
“图纸呢?”
工部尚书递上图纸,递完他也愣了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呢?
“材料准备了吗?”
工部尚书摇头。
“好,我来安排。”
然后,那支军队就开始如火如荼地造房子,除了搬那几箱银钱的时候让工部尚书揪了心,剩下竟什么事都没让他干了。
工部尚书懵圈:我是被架空了吗?
陡然一个激灵:差点忘了这院舍是帮谁造的!宸王妃啊!宸王手下多的是能工巧匠!
他大爷的,白薅头发白操心了!
簇新整齐的校舍很快有了雏形,每天一个样,工部尚书漏看一天,都觉得自已来了个新地方。
营造速度之快,让工部尚书简直叹为观止。
他背着手溜达——查看时,跟做木活的木匠唠嗑:“木活做得不错,等忙完医学院的事,去修皇宫如何?”
木匠头也没抬,硬邦邦地回了两字:“没空。”
工部尚书很尴尬:这么不给面子的吗?
木匠能更不给面子:“挡光了,让让。”
工部尚书:“……”
修皇宫诶,很光荣的事诶!干得好能被皇上赏识的诶!
你真是不懂,那就做一辈子木匠吧。
工部尚书用“怒其不争”又带几分怜悯之色的眼神看了眼木匠,摇摇头,走了。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匠人,乃鲁班传人,天下闻名的木匠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