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你咋还会搓火球嘞?: 第289章 义士
张绝他们没有就此彻底待在周志的宅院当中。
他们进入乌兰城的身份,是从南边过来守卫国土的义士,当然不可能什么事也不做。
准确来说,在从总督府被放归的第二天,就有专门负责管理从南边来的编外...
营帐内烛火摇曳,灯影在粗布帐壁上晃动如鬼爪爬行。那光晕忽明忽暗,映得八张脸孔忽而狰狞、忽而阴沉,仿佛不是活人围坐,而是八具尚未合眼的尸傀,在暗处彼此试探着谁先咽下最后一口气。
席嘉淑话音落定,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枝爆裂的噼啪声,还有金先生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的微响——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鼠,连喘息都憋成闷钝的呜咽。
马学忠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点倦意的低笑。他伸手从案几底下拎出一只青釉酒坛,泥封未启,坛身却已沁出细密水珠,似刚从地窖深处取出。他指尖一弹,“啪”地脆响,泥封崩开,一股浓烈辛辣混着陈年药香的酒气猛地炸开,熏得梁明海下意识皱眉,祝怀山则瞳孔骤缩——这味道他认得。十年前北境大旱,黑水河断流三月,沿岸七县瘟疫横行,正是这种酒,掺了三钱白芷、半两雪参、七粒赤鳞蛇胆,熬成琥珀色稠液,专治鼠疫初症。那时山城公允政府尚未来得及调拨防疫队,是几个逃难至晋原的老医匠,用祖传方子酿了三百坛,分发给活口。后来清查名单,那批老医匠里,有六人姓“那”,三人姓“金”。
马学忠没看他们,只将坛口朝天,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浸湿了胸前一枚暗铜纽扣——那纽扣背面,刻着极细小的“礼国公府·庚戌年造”八字。
他抹了把嘴,把酒坛往案上一顿,震得烛火猛地一跳。
“你们骂他们是渣滓,是余孽,是脏东西。”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可你们知道不知道,当年山城公允军打进盛京时,是谁把末代皇帝的诏书抄了十七份,连夜缝进棉袄夹层,一路乞讨送到辽东、漠北、连岛二十一个部族?”
祝怀山脸色一僵。
梁明海眼皮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席嘉淑没说话,但手指已无意识抠进案几木纹里,指甲边缘泛起青白。
“那份诏书,写的不是复辟,是‘禅让’。”马学忠盯着祝怀山,一字一顿,“末帝亲手写的‘愿神州永昌,愿公允长存’,盖的是‘奉天承运’玺,不是‘大金受命’印。可你们知道后来怎么着?山城派来的审查司,把十七份诏书全烧了,说‘伪诏惑众,妖言乱政’。烧完诏书,顺手把送信的十七个老头,全按‘勾结旧廷、图谋不轨’,就地正法。”
帐外风声忽紧,卷起帘角,露出半截染血的旗杆——那是昨日太平匪夜袭营地时留下的战利品,旗面撕裂,残存半幅“太平”二字,墨迹被雨水泡得发灰,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所以啊……”马学忠忽然转头,看向那两位始终沉默的金人,“你们不是来帮我们打太平匪的。”
他顿了顿,烛光在他眼底凝成两粒冷硬的星子。
“你们是来替那些死在诏书火堆里的老头,讨个说法的。”
金先生一直垂着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那双眼睛浑浊、疲惫,眼角刻着深如刀割的褶子,可当视线扫过祝怀山脸上那道横贯左额的旧疤时,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光。
祝怀山下意识摸了摸那道疤。
那是十五年前,他在黑水矿坑底下被监工鞭子抽出来的。监工姓金,是后金皇族远支旁系,因贪墨矿税被革职,流落北境,成了马匪头子。后来祝怀山带人反杀,一刀剁了那监工的脑袋,挂在矿口晾了三天。血滴进矿道积水里,把整条巷道染成锈红色。
可现在,金先生的目光扫过那道疤,没恨,没怒,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平棱角后的平静。
“怀山总督。”金先生开口了,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砍过我族人的头,我也砍过你族人的头。你爹死在矿塌,我叔父死在鲁城枪决台。你说我们是渣滓,可你们公允军攻破盛京那日,烧的是宗庙,抢的是库银,轮的是……”他忽然停住,喉结滚动一下,把后面那个词咽了回去,只缓缓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扭曲凸起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铜钱,边缘焦黑,显然是火器近距离轰击所致,“这是前年,山城北伐军,第七师第三团,在连岛西峡用新式‘雷音铳’打的。”
梁明海忽然嗤笑一声:“雷音铳?那玩意儿打不死人,只能震聋耳朵。你们那疤,怕是自己摔进火药库蹭的吧?”
金先生没反驳,只慢慢放下袖子,遮住那道疤。
可就在袖料垂落的刹那,席嘉淑猛地盯住他右手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乌沉沉的指环,环身嵌着七颗细小的、黯淡无光的黑石,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席嘉淑瞳孔骤然收缩:三年前,鲁城公允大圣堂曾向全国通缉一名叛逃祭司,此人盗走圣堂秘藏的“七曜引魂石”,据传能借星力逆溯血脉,唤醒沉睡于骨髓深处的古老灵性。通缉令上画的,正是这样一枚指环。
席嘉淑没出声,只把右手悄悄按在腰间佩刀鞘上,拇指顶开刀镡卡榫——那是他二十年养成的习惯,每逢真要见血,必先松刀。
马学忠却像是完全没察觉这暗流,又拎起酒坛灌了一口,这次酒液溅到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像一滩未干的血。
“太平匪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晋原?”他忽然问。
没人回答。
他自问自答:“因为他们在找一样东西。”
祝怀山眉峰一拧:“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马学忠盯着烛火,火苗在他瞳孔里跳跃,“是人。”
帐内空气瞬间凝滞。
梁明海脸上的笑僵住了,黄牙还露在外头,却没了半分戏谑意味。
席嘉淑按在刀鞘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三个月前,鲁城大圣堂派出一支‘观星使团’,共九人,携‘璇玑罗盘’与‘青鸾翎’,秘密北上。”马学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地面游走,“他们本该在霜降前抵达晋原,与当地‘太平书院’接洽,校验一部失传百年的《北境星图》。可使团走到连岛界碑就断了消息。九个人,连同罗盘、翎羽、全部文书,消失得干干净净。”
祝怀山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鲁城的人?!”
“对。”马学忠点头,“可鲁城报给山城的公文里写的是——‘使团遭遇暴风雪,全员殉职于北岭冰隙’。”
“放屁!”祝怀山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坛歪斜,酒液泼洒而出,“连岛七月飞雪?你当老子没去过连岛?!”
马学忠没否认,只慢条斯理擦去案几上的酒渍:“所以,太平匪来了。他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寻人的。那九个观星使,有一个,是太平书院前任山长的亲传弟子,也是太平会‘推演司’现任首席——林照。”
梁明海倒吸一口冷气:“林照?那个写《星轨谬论》被鲁城列为禁书的疯子?”
“疯子?”马学忠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要是疯子,那整个神州的星象司都该自裁谢罪。去年冬至,他算出鲁城地龙翻身,精确到时辰分秒,结果山城不信,只当他是危言耸听。结果呢?”
帐内一片死寂。
去年冬至,鲁城地下震波确如林照所言,但震中偏移三十里,未伤及主城。可震波引发的次生灾害——连岛以北七座盐矿塌陷,淹死矿工两千三百余人——无人问责,只有一纸“技术误判”的轻飘飘通报。
“太平匪在晋原掘地三丈,翻了七座古冢,刨了十三处祠堂地基。”马学忠指尖蘸了点酒,在案几上画了个歪斜的圆,“他们找的不是林照,是林照埋下去的东西——《北境星图》真正的底稿。那上面画的不是星辰,是七十二处‘地脉节点’。每处节点之下,都镇着一具‘龙骸’。”
席嘉淑喉结滚动:“龙骸?”
“不是神话里的龙。”马学忠抹掉酒画的圆,又画了个叉,“是‘灵枢’。上古时代,神州大地有七十二条灵脉主干,后来被公允先贤用‘锁龙桩’钉死,改造成如今的‘公允律网’。可桩子会朽,网会破……太平会想拔桩。”
祝怀山脸色铁青:“他们疯了?拔了桩,整个北境灵气暴走,山崩地裂,连岛都要沉进海里!”
“所以他们需要帮手。”马学忠目光扫过两名金人,“需要一群……不怕地裂,不怕山崩,骨头缝里还流着‘旧血’的人。”
金先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的血,比你们更懂地脉。”
梁明海忽然插话:“可你们凭什么信他们?就凭一坛药酒,几句旧事?”
马学忠摇头:“不。凭这个。”
他解下腰间一枚青铜腰牌,正面铸着“晋原镇守·马”三字,背面却是一幅微雕——半截断裂的青铜桩,桩身缠绕枯藤,藤蔓尽头,悬着一枚将坠未坠的星辰。
席嘉淑瞳孔骤缩:“锁龙桩拓片?!”
“是拓片。”马学忠把腰牌推到案几中央,“是当年钉下第一根桩的‘匠首’,临终前亲手交给马家先祖的信物。他说,若有一天桩松了,持此牌者,可召‘守桩人’。”
帐外风声骤停。
烛火猛地暴涨,将八道身影投在帐壁上,拉长、扭曲,仿佛无数黑手正从地底探出,攀附于众人脊背。
金先生缓缓抬起右手,无名指上那枚七星指环,在烛光下竟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微光,如同寒夜将临前,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地平线时的余烬。
“守桩人……”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等这句话,等了一百三十年。”
祝怀山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他被监工鞭子抽烂的衣衫,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曲子古怪拗口,每个音都像在模仿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节奏。他当时只当是母亲胡乱哼唱,直到此刻,那旋律竟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与金先生方才低语的尾音,严丝合缝。
帐内寂静如渊。
马学忠却端起酒坛,向两名金人遥遥一敬:“那么,礼国公、成国公——今夜过后,晋原地界,太平匪的命,你们收;而地脉之下,那些不该醒的东西……也请二位,替我们看着。”
金先生没接酒,只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轻轻放在案几上。帛书边缘磨损严重,却用金线细细锁边,展开一角,隐约可见朱砂绘就的星图轮廓,以及一行褪色小楷:“癸卯年秋,守桩人那氏,重录于连岛石窟。”
梁明海盯着那行字,忽然咧嘴一笑,黄牙在烛光下泛着惨白光泽:“原来你们早就在等这一天啊……那敢情好。”
他伸手,竟真的去拿那坛酒。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坛沿的刹那——
“且慢。”
一道清冷女声自帐外传来,不高,却如冰锥凿穿帐幕。
帘布掀开,齐霁一身素青劲装立于风中,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发梢微湿。她身后跟着张绝,后者手中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焰幽绿,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宛如鬼魅。
帐内八人齐齐转头。
齐霁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卷帛书,最终落在金先生指环上,眸色渐深:“守桩人?那环上七曜,缺了‘破军’。你们真正要等的,怕不是拔桩,而是……替某人,把那颗星,重新钉回天幕。”
金先生握着帛书的手,第一次,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