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福王慌乱无助的求助目光，黄宗羲始终缄默不语，心底早已将利弊得失看得通透明晰。

    眼前这群人皆是重临世间的万古先贤、超凡大能，连当朝皇权正统都敢直面抗衡、不受桎梏，区区一座藩王府的钱财得失，...

    林英四话音未落，福王府正堂内空气骤然凝滞。茶盏中袅袅升腾的热气仿佛被无形寒霜冻结，悬停半寸，纹丝不动。满座藩王端杯的手齐齐一颤，青瓷盏沿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细碎而惊心的轻响。

    老唐王朱硕熿眼珠微转，浑浊瞳仁里掠过一丝毒蛇吐信般的阴光——他早听闻北邙山近来地脉异动，夜夜有青白磷火浮游山脊，连洛阳城西马厩里的战马都接连三日不安嘶鸣。他原以为是福王府暗中勾结妖道炼丹夺魄，万没料到竟是真掘出了古棺！这等神异之物若落入朝廷手中……他喉结上下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下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莫非是秦王陵寝所藏镇煞玄棺？”

    黄宗羲却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竟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楠木柱上，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他死死盯着林英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口棺材他见过——就在三日前子时，王长春引他至地宫密室，掀开三层铅汞封层后，棺盖缝隙里渗出的白雾拂过他手背，竟令他十年未愈的冻疮疤痕瞬间灼痛如焚，皮肉下似有活物在蠕动！

    “林大人此言差矣。”朱常洵忽然开口，声线竟异常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悲悯笑意，“北邙山确有古墓群，然本王遣人勘探，唯见坍塌墓道与朽烂陶俑，并无所谓灵棺。想是山民夜行眼花，将雾气误作棺影，又或盗墓贼为诈取赏金，故布迷局。”

    他抬袖缓缓拭去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袖口金线绣的蟠龙鳞片在烛火下泛出冷光：“倒是崇文馆近日屡有奇事。前日校勘《云笈七签》残卷，发现夹页中竟有先秦篆书批注，言‘北邙非葬地，实为饲棺渊’——诸位可知，饲棺者，饲何棺？”

    满堂藩王呼吸齐齐一窒。老唐王膝头猛地一抖，茶水泼湿蟒袍前襟也浑然不觉。他听懂了！“饲棺渊”三字如冰锥刺入脑海——当年他强占南阳府三十顷祭田时，曾在田埂枯井底摸到过半块断碑，碑文正是这三字！彼时他只当是前朝道士疯话，随手填了井便走……

    林英四却恍若未闻，目光如刀劈开朱常洵虚伪笑意，直刺其眼底深处：“福王殿下，昨夜子时，洛阳城东三十里外，有黑云聚而不散，状如倒悬巨棺。崇文馆三十七名观星生以浑天仪测之，云中星辰轨迹尽皆逆旋。此乃‘棺气噬星’之兆，百年难遇一次。”

    他顿了顿，袖中指尖微弹，一缕淡青焰苗悄然燃起，映得满堂金碧辉煌如浸血海：“而今夜，棺气已移至福王府地宫上方。殿下若不信，可随我下地宫一观——那口棺，正在吞食您供奉在祠堂的十八尊鎏金佛首。”

    轰隆！

    一声闷雷毫无征兆炸响，震得厅堂琉璃瓦簌簌震颤。所有藩王脸色惨白如纸，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玉佩——那是祖上传下的避邪法器，此刻竟尽数滚烫发红，边缘焦黑如炭！

    朱常洵终于变了脸色。他猛地起身，蟒袍下摆扫翻案几上青玉笔架，笔筒倾倒，狼毫笔如箭矢般激射而出，其中一支竟直直钉入梁柱，尾羽嗡嗡震颤不休。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林大人！你既知棺气所在，何不早禀钦差？莫非……”

    “莫非什么？”黄宗羲突然冷笑，手中尚方宝剑锵然出鞘三寸，寒光如电撕裂凝固空气，“福王殿下，你可知崇文馆为何专设‘饲棺司’？因三百年前太祖高皇帝亲封敕令：凡北邙出土灵棺，不问来历，即刻封入地宫，以三十六尊金刚石像镇压，永世不得见天日！”

    他缓步上前，剑尖轻挑起朱常洵腰间悬挂的紫檀香囊——囊口丝线已被磨得发亮，隐约可见内里一枚漆黑小印，印纽雕着半截断裂的饕餮角：“这枚‘饲棺令’残印，是郑贵妃当年从钦天监偷出的禁物。殿下用它开启地宫密门时，可曾想过，每开启一次，棺气便蚀您阳寿一日？”

    朱常洵浑身剧震，左手猛地按住右腕——那里皮肤下正蜿蜒浮起蛛网般的灰白纹路，如活物般缓缓爬向心口！他张嘴欲呼，喉间却只发出“嗬嗬”怪响，双目瞳孔竟开始诡异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救……”他喉咙里挤出嘶哑气音，右手却突然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寒光暴涨直刺林英四咽喉！这一击快如鬼魅，匕首刃口竟泛起幽蓝波纹，显然浸过北邙山特有的尸磷水！

    林英四纹丝未动。

    就在匕首距咽喉仅三寸之际，黄宗羲手中尚方宝剑倏然归鞘，一道金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精准撞在匕首侧面。铛！火星迸溅中，短匕脱手飞出，钉入梁柱三寸深，嗡鸣不止。

    而那道金光落地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青铜蟾蜍，背负八卦铜钱，双眼镶嵌两粒血珀。它四肢一蹬，竟凌空跃至朱常洵肩头，血珀双目骤然大亮，照得朱常洵脸上灰白纹路如沸水般翻腾扭曲！

    “啊——！”朱常洵仰天惨嚎，七窍同时涌出黑血，黑血落地竟化作无数蠕动虫豸，啃噬青砖缝隙间青苔，发出滋滋腐蚀声。

    “殿下且住！”黄宗羲厉喝如惊雷，“你若再妄动杀机，这‘饲棺蟾’便会引爆你血脉中棺气，三息之内，你全身骨骼将化为齑粉，血肉则被棺中之物吸尽精魂！”

    满堂藩王骇然离席，纷纷后退撞翻座椅。老唐王朱硕熿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黄……黄钦差！这、这究竟是何等邪物？！”

    黄宗羲却不答，只冷冷盯着朱常洵肩头那只青铜蟾蜍。蟾蜍背上八卦铜钱正急速旋转，中央凹槽里，一滴猩红血珠缓缓凝聚——那是朱常洵心头血，被强行逼出体外！

    就在此时，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有千钧重物轰然坠地。整座王府地宫剧烈摇晃，梁上尘土如瀑倾泻。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香混着铁锈腥气冲破地缝，弥漫整个正堂。那香气所及之处，众人眼前竟浮现出幻象：无数身着玄甲的巨人拖拽着巨型黑棺，在血色月光下踏过累累白骨……

    “启……启禀钦差！”王府总管王长春连滚带爬扑进厅堂，官帽歪斜，面色如金纸，手中死死攥着一卷染血帛书，“地宫……地宫第三重‘锁龙井’塌了！棺……棺盖裂开一道三寸缝隙！”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凄厉如哭：“棺中……棺中伸出一只手！五指皆戴青铜指环，环上刻着……刻着太祖高皇帝御笔亲题‘镇国’二字！”

    死寂。

    连烛火都停止了跳跃。

    老唐王朱硕熿猛地抬头，浑浊老眼中爆发出病态光芒——镇国指环！他年轻时在凤阳皇陵陪葬坑见过拓片！那指环本该随太祖棺椁永镇地心，怎会出现在北邙古棺之中？除非……除非这口棺根本不是埋葬死者，而是用来囚禁某个比太祖更古老的存在！

    黄宗羲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怒意，唯有一片深渊般的冷寂。他伸手接过王长春递来的染血帛书，指尖拂过那“镇国”二字时，帛书边缘竟无声化为飞灰。

    “福王殿下。”他声音低沉如古钟，“现在，你还要继续装聋作哑么？”

    朱常洵瘫坐在地，黑血糊满脸颊，肩头青铜蟾蜍双目血光愈盛。他喉头滚动，终于挤出破碎字句：“……开……开棺之法……在……在母妃遗匣里……”

    “哪只匣子？”黄宗羲追问。

    “……金丝楠木……内衬鲛绡……匣底……刻着……‘长生不老’四字……”朱常洵每吐一字，嘴角便涌出更多黑血，“匣中……有……有半卷《太初饲棺经》……还有……还有母妃……用指甲刻下的……血咒……”

    话音未落，他胸口灰白纹路骤然暴长，如毒藤缠绕脖颈，将他最后一丝气息死死扼住。他眼球凸出，死死盯着黄宗羲，唇形艰难开合，似在重复一个名字——

    “朱……成……碧……”

    轰！

    地底再传巨震，比先前强烈十倍！厅堂四壁龟裂，金漆剥落，露出内里森然黑木。那股腐香陡然浓烈百倍，熏得人眼前发黑。众人惊骇回头，只见福王府后宅方向，一道惨白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浮现巨大棺影，棺盖缝隙里，一点猩红光芒正缓缓睁开……

    黄宗羲霍然转身，尚方宝剑彻底出鞘，剑锋直指光柱来处。剑身嗡鸣震颤，竟自行浮起七十二道朱砂符箓，如活蛇盘绕剑脊！

    “刘宗敏！”他厉声断喝，“即刻调集三千火枪营封锁王府！传令洛阳府尹，半个时辰内清空北邙山方圆二十里！凡见黑雾、白光、磷火者，格杀勿论！”

    “遵命！”刘宗敏抱拳应诺，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厅堂。

    黄宗羲却未动，只将染血帛书投入剑锋朱砂符箓之中。符箓瞬间燃起幽蓝火焰，帛书化为灰烬时，灰烬竟在空中凝成一行血字：

    【饲棺既启，天地同劫。欲止此祸，唯献九鼎之血——需九位藩王，以真龙血脉为引，歃血封棺！】

    满堂藩王如遭雷殛，面无人色。老唐王朱硕熿双腿筛糠般抖动，忽然疯狂叩首，额头砸得金砖咚咚作响：“黄钦差！老臣愿献血！老臣愿献血啊！只求……只求留我孙儿一命！”

    他身后阴影里，被囚十四年的嫡世子朱器盛不知何时已被两名锦衣卫架至厅中。少年枯瘦如柴，腕上锁链叮当作响，可当他抬眼望向那道惨白光柱时，干裂唇角竟缓缓扯出一抹诡异微笑——那笑容，竟与光柱中缓缓睁开的猩红瞳孔，如出一辙。

    黄宗羲目光如电扫过朱器盛手腕——那里赫然烙着一枚青黑色饕餮印记，印记边缘，新生血肉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覆盖陈年旧疤……

    地底，棺盖裂缝无声扩大，一缕惨白雾气蜿蜒而出，雾中隐约可见半截青铜指环，环上“镇国”二字，正一寸寸褪去朱砂，转为幽暗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