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回来了。”

    埼玉直起身，看见原本就在眼前散开的爆炸一瞬间消失，周围满天的碎石也恢复了，自己正站在被打爆的月球上。

    “居然真的都恢复了。”埼玉抬起脚，踩了踩脚下的地面。

    脚下...

    莫瑞恩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三枚微光浮动的星核残片自虚空中浮出，悬停于半尺高的空气里，表面游走着细密如蛛网的银蓝色脉络——那是他刚从碎星王虫体内剥离出的、尚未被虫群彻底同化的星核碎片。它们比真正的星核更黯淡，边缘呈锯齿状崩裂，仿佛随时会化作齑粉，却又诡异地维持着某种濒临解体前的平衡。

    “你没在观察它。”阮·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莫瑞恩没有回头，只将其中一枚碎片轻轻推向前方。那碎片在离桌沿三寸处骤然停滞，继而缓缓旋转，表面银蓝脉络忽然亮起，像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泛起一圈涟漪般的共振波纹。波纹所过之处，空气中浮现出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灰白色雾气——那是被强行从现实结构中“析出”的熵衰微粒，是星核失控前最原始的征兆。

    阮·梅走近，白大褂下摆掠过地面，未发出一丝声响。她并未看莫瑞恩，目光只落在那枚旋转的碎片上，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数据流一闪而逝。“你在测试它的阈值。”她说，“不是为了验证它是否稳定，而是为了确认……它能否被‘吃掉’。”

    莫瑞恩终于侧过脸，面具下嘴角微扬：“你连我还没咽下去的动作都猜到了？”

    “不需要猜。”阮·梅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于碎片正上方半寸。指尖皮肤下，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薄膜悄然浮现，膜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不断重组又消散的分子式。“你的血液样本里，含有十七种未被记录的代谢副产物。其中三种，在接触星核物质后，会自发形成闭环催化链——就像……胃液分解食物。”

    她顿了顿，指尖薄膜倏然绷紧，碎片表面的银蓝脉络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刺目的强光。莫瑞恩却纹丝不动，甚至微微前倾，仿佛在品尝一道即将入口的甜点。

    强光只持续了零点三秒。

    光芒散去，碎片依旧悬浮，但表面那些锯齿状崩裂边缘，已悄然弥合为光滑的弧面，通体流转着温润内敛的玉质光泽。而阮·梅指尖的薄膜，则无声溃散，化作几缕青烟，袅袅散入空气。

    “你把它……消化了？”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猫猫糕原型，眼睛瞪得溜圆。

    “不完全是。”莫瑞恩收回手指，那枚碎片自动飘回他掌心，温顺得如同归巢的鸟。“只是借它的‘饥饿’，替我咬了一口。”

    他摊开手掌，碎片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就在众人注视下，碎片表面忽然渗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无色的水珠。水珠悬而不落，内部却映出极其微小的、正在蠕动的虫豸轮廓——那是莫瑞恩自身虫群最本源的形态，此刻竟以液态形式，寄生于星核碎片之内。

    “你给它……喂虫？”星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喂。”莫瑞恩轻轻合拢手掌，水珠消失，碎片也沉入他掌心不见。“是让它认主。星核守恒，但‘归属权’不守恒。”他抬眼看向阮·梅，“你复制碎星王虫，是想复刻它的力量。可你漏了一件事——它不是‘拥有’星核，而是被星核‘寄生’。真正的力量源头，从来不在甲壳之下，而在它每一次啃噬星辰时，喉管深处涌上的那一口……饥饿。”

    阮·梅沉默了三秒。她低头，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至最新一页。笔尖悬停纸上，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饱满的黑点，迟迟未落。

    “你刚才说，它的饥饿……可以被‘吃掉’？”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

    “当然。”莫瑞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空间站外壁正缓缓滑过一颗暗红色的矮行星，其表面沟壑纵横，如同干涸亿万年的血痂。“你研究繁育，所以你看见的是‘增殖’；我行走贪饕，所以我看见的是‘空缺’。一个要填满，一个要掏空。碎星王虫填满了星空，所以它死；我掏空了自己，所以……我还活着。”

    他转过身，面具在舷窗透入的暗红光线下投下深长阴影：“你给我血液，我给你王虫。现在，你给我星核残片，我给你……答案。”

    阮·梅终于落笔。沙沙声在寂静的包间里异常清晰。她写下的不是数据，而是一行字：

    【饥饿即坐标。】

    莫瑞恩笑了。他不再多言，只朝星伸出手：“走吧，列车该启程了。”

    星点点头，快步上前。经过阮·梅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犹豫片刻，还是将手中那半块糕点递了过去：“这个……味道真的很好。”

    阮·梅看着那块边缘微焦、散发着淡淡奶香的糕点，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她只是静静凝视着，目光仿佛穿透了酥脆的表皮，直抵其内部千层叠叠的、精密如钟表齿轮的淀粉结晶结构。三秒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莫瑞恩已走到门口，忽又停下，没有回头：“对了，阮·梅女士。”

    “嗯？”

    “下次做猫猫糕，能不能……加点辣椒？”

    阮·梅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她缓缓抬眼，目光穿过莫瑞恩的背影，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板上——那里，一滴被遗落的、属于星的唾液正缓缓洇开，边缘竟泛起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银蓝色荧光。

    她没有回答，只是迅速翻过笔记本一页，笔尖再次落下，写下的却是另一行字：

    【唾液样本，含微量星核同化因子。来源：星。同步率：7.3%。备注：需重点追踪其与‘虫群网络’的交互阈值。】

    电梯下行，金属门缓缓合拢。莫瑞恩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目养神。星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小声问：“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把星核碎片拿出来给她看的？”

    “嗯。”莫瑞恩眼皮未抬，“她需要一个支点，好让她的‘繁育’不至于坠入纯逻辑的深渊。而我，需要一个锚点，好让我这艘船不至于在‘贪饕’的洋流里打转。”

    “什么锚点？”

    “她的困惑。”莫瑞恩睁开一只眼，眸底幽深如古井，“当一个天才开始质疑自己最确信的公理时，她就不再是实验室里的造物主，而成了……我最理想的同行者。”

    电梯抵达底层闸口。门外，姬子一身利落的黑色制服，倚在廊柱旁，手里抛接着一枚小小的、泛着哑光的青铜齿轮。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目光在莫瑞恩脸上停留两秒，又滑向他身后——阮·梅并未跟来，只有白塔人偶安静伫立在远处走廊尽头，硅基躯壳在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补给完成，轨道校准完毕。”姬子将齿轮收入口袋，声音干脆，“列车十分钟后离港。领航员姬子，向您致意。”

    莫瑞恩颔首，正欲迈步，却见姬子忽然抬手，指向他左耳后颈处：“那里。”

    莫瑞恩下意识抬手摸去——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滑腻的触感。他皱眉，将那东西捻起。

    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通体剔透的幼虫。它蜷缩在他指腹，六对纤细的足节正微微颤动，背部甲壳下，一点微弱的银蓝光芒如呼吸般明灭。

    “它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星惊呼。

    莫瑞恩凝视着指尖的幼虫，没有回答。他缓缓张开嘴——不是为了吞噬，而是让幼虫自行爬入。

    幼虫毫无迟疑，顺着他的唇线迅速钻入，消失不见。

    下一秒，莫瑞恩闭上眼。再睁眼时，瞳孔深处，一点银蓝星火无声燃起，旋即隐没。

    “它认路。”他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阮·梅没在它身上，埋了定位。”

    姬子挑眉：“所以呢？”

    “所以……”莫瑞恩转身，最后望了一眼空间站幽深的走廊尽头，白塔人偶的身影已融入阴影，“下次见面，她大概会直接把我‘孵’出来。”

    星听得一头雾水，姬子却忽然低笑出声，拍了拍莫瑞恩肩膀：“欢迎加入‘被天才盯上’俱乐部。会费是……终身免费。”

    列车启动，惯性将三人轻轻压向座椅。窗外，空间站巨大的环形结构缓缓缩小，最终化作视野中一颗微小的银色光点。莫瑞恩靠在椅背上，闭目假寐。只有他自己知道，耳后颈处，那被幼虫攀附过的地方，皮肤正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蛛网般的银蓝色纹路——它们正沿着血管的走向，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

    与此同时，空间站禁闭舱段深处。

    阮·梅站在培养皿前，指尖悬于玻璃表面一寸之外。培养皿内，营养液依旧清澈，空无一物。但她面前的全息屏上，却跳动着一组组疯狂刷新的数据流：

    【目标生物特征锁定：确认。】

    【神经同步率：12.8%（上升中）。】

    【信息素场域生成：已激活。】

    【坐标偏移量：-0.0003光秒。】

    【备注：检测到目标体表出现初级星核共生纹路。建议：立即启动‘藤萝饼’二号协议。】

    她静静看着，许久，抬手关闭了屏幕。转身时，白大褂下摆扫过实验台一角——那里，一只刚刚成型的猫猫糕正安静伏着。它通体靛青，头顶生着两簇细软绒毛，形如初绽的藤萝花苞。此刻，它正用前爪小心翼翼捧起一小块发光的星核残渣，仰起脸，对着虚空，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

    “木——扭？”

    声音未落，整座禁闭舱段的灯光，忽明忽灭，如垂死者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