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白衣卿相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白衣卿相: 0347【开封银行的第一个客户】

    八月初。

    淮南蝗灾蔓延到开封府地界,但幸好没有再继续扩散。这种蝗灾规模较小,通常一到三个月就结束。

    真正恐怖的是河北!

    河北的蝗灾彻底蔓延起来,甚至传播到山东和辽国境内。这类蝗灾...

    政事堂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映得众人面色沉静而肃然。徐来搁下朱笔,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落石:“诸位既已听清,便莫再疑。新法非尽不可行,亦非全无可取——譬如免役法,若削去‘宽剩钱’之弊,使民所出不过本役之费;保甲法若止于乡里自卫,不强征教阅、不滥摊弓矢,反可补厢军空缺,省养兵之糜费。关键不在法之名目,而在执事之人是否存心公直,是否知民之疾苦。”

    话音未落,吴充忽而抬首,目光灼灼:“相公此言,老臣愿附骥尾。前日枢密院核验陕西路新募弓箭手,凡三万七千人,皆由本地农夫充任。彼等夏收秋种,冬则操练,春则巡边,不食官粮,不占营房,只领薄俸,且每季轮替,家业不废。较之旧时厢军冗食、训练荒疏,实为精要。此非保甲之功耶?”

    “正是。”徐来颔首,“故而我今日所废者,非保甲之制,乃保甲之病。譬如吕惠卿在河北强令十二岁以上童子习射,又令妇人编绳制甲,此非保甲,是扰民!”

    蔡挺抚须一笑:“相公所言,如拨云见日。老臣在河东曾见一县,三年间以保甲法修渠三道、浚塘五处,百姓自出人力,官府仅供铁器木料。县令未增一吏,未加一赋,而沟洫通、旱涝有备。此等善政,何须裁撤?”

    “然也。”徐来点头,“故我命群牧司接掌保马法余务,并非因马政无用,实因保马之法,已使中下户破产十之七八。一户养马,折损田产、耗尽口粮,终至鬻子卖女。此非养马,是养祸!今以群牧司专理官马,民间但许自愿饲育,官给良种、授以医术,厚赏繁育之户。三年后若成效可观,再议推广不迟。”

    众人皆默然称是。王珪略作沉吟,忽道:“相公既重实效,不知对市易法之整改,可有定策?楚州市易务账目混乱,牵连商贾数百家,欠款逾三十万贯,其中半数为滞纳罚息。若尽数豁免,恐损国信;若执意追缴,又恐激起民变。”

    徐来目光微凝,从袖中抽出一册薄册,封皮素净,墨题《市易利害疏》四字,右下角有“舒亶手校”小印。他将册子推至案前,缓缓道:“此乃舒相公亲撰,昨夜遣人送来。他主张:市易之弊,不在抑兼并,而在代商贾而牟利;不在平物价,而在设关卡而盘剥。故当废‘市易务’之名,改设‘平准局’,隶户部,不与商人争利,但察市价浮动、储积丰歉,于谷贱时收之,贵时发之;于盐铁滞销时收之,紧缺时平价售之。商贩交易,悉听其便,官不再限其货、不拘其价、不夺其利。”

    元绛怔住:“如此,岂非复归旧制?”

    “非也。”徐来摇头,“旧制之失,在于官不问市,以致豪强垄断、囤积居奇;新制之病,在于官即为商,以致上下勾结、欺压细民。平准局不营货、不贩运、不放贷,唯执其衡、守其度。譬如楚州盐引,今岁因海潮倒灌,盐场减产,盐价腾踊。旧例必令市易务低价强购、高价专卖,致灶户亏本、商旅裹足。今平准局但调淮东余盐十万斤入楚,不加价,不设限,只令官仓开仓平粜三日,价即回落。此所谓‘以静制动,以公驭私’。”

    刘几击节而叹:“妙哉!昔范公在庆历中尝欲设常平仓以平谷价,终因吏治不修、胥吏侵渔而废。今相公以平准局代之,权归户部,责在御史,查账有审计院,稽查有转运司,层层牵制,纵有蠹吏,亦难一手遮天。”

    “正是如此。”徐来语气转沉,“故我已密谕监察御史张璪、卢秉,即日起赴各路巡察市易旧务。不查过往,但观今效;不究旧员,但察新政。凡借平准之名,行市易之实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奏劾;凡擅改章程、巧立名目、多征一文者,按贪墨论处,永不叙用。”

    殿内一时寂然。张璪与卢秉之名一出,众人神色微变。这二人素有刚直之名,此前未涉党争,亦未卷入吕惠卿案,如今奉命出巡,显是徐来刻意选中的“白刃不染血”之人——既可信,又无旧隙,更无派系牵绊。

    章惇提笔记录至此,忽低声问道:“相公,那青苗法……真要全停?”

    徐来未答,只从案头取出一封泛黄的札子,纸色微褐,似经年摩挲。他展开念道:“熙宁六年,京东路转运使奏:‘青苗钱虽名贷民,实则强配。春散秋敛,民未得利,先受其困。或勒令十户联保,一户逃逋,九户代偿;或令里正书券,不识字者画押,事后强索本息。更有甚者,以青苗为名,贷钱于富户,转放高利,分利胥吏。’”

    念毕,他将札子轻轻放下,目光扫过诸人:“此非旧党攻讦,乃王安石亲批‘所奏属实,亟令整饬’之文。然整饬十年,愈整愈乱。去年河北大旱,青苗钱照放不误,贷者多为地主豪右,贫户反被逼典妻鬻子以偿本息。今岁灾情更烈,若再强推,恐不止流民,将生盗贼。”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却如铁铸:“青苗法,暂罢三年。不是废,是养。养其筋骨,待其复生。三年之内,由户部会同转运司,重订青苗章程:第一,只贷于无牛无种之赤贫农户,不贷于中上之家;第二,利率不得过二分,且春贷秋还,不计复利;第三,贷前须经乡老、里正、邻保三方具保,确系实需;第四,催收不得过秋收之后一月,逾期者官府代偿,不累民户;第五,设青苗监审司,隶御史台,每年春、秋两季赴各路核查,凡违此五条者,主官夺职,佐吏流配。”

    吴充长叹:“相公此举,是把青苗法从‘利国利器’,重新锻造成‘活民之具’啊。”

    “利国者,必先利民;利民者,方能久远。”徐来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檐角铜铃轻响,远处汴河方向隐约传来更鼓之声。他望着那一片墨色,仿佛望见千里之外的焦土、饿殍、流徙的妇孺,以及蜷缩在破庙角落、用冻裂的手捧着半块麸饼的孩子。

    “诸位可知,今岁开封府报上来的流民册,已逾十八万口?其中三分之二,来自京东、京西、河北三路。他们不是懒惰,不是顽劣,是田被兼并,是役被强征,是贷了青苗钱,却遇蝗灾绝收,最后连草根树皮都啃尽了,才拖儿带女,一路乞讨至京。”

    他回身,眼中无怒,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悲悯:“我徐来非圣人,亦非神明,不能令天不下灾、地不生蝗。但我能令官不扰民、吏不噬民、法不害民。新法若不能护民,留之何用?旧制若尚可济世,用之何妨?”

    满堂无声,唯烛火噼啪轻爆。

    此时,门外侍吏轻叩:“相公,司农寺熊本求见,称有急务面禀。”

    徐来略一思忖,颔首:“请他进来。”

    熊本快步而入,衣袍微皱,额角沁汗,手中紧攥一叠文书,进门便拜:“相公,方才接到楚州急报——市易务查封库房时,发现一本密账,夹在《盐铁论》旧册之中。账上记有三年来楚州、扬州、泰州三地市易务暗中放贷明细,共三百六十七笔,本金合计八十九万贯,利息竟达四十七万贯!更骇人者,其中一百三十二笔,借款人姓名皆为‘郑膺’‘吕温卿’‘方泽’等字眼,然实际签字者,俱是当地牙行、船帮、盐铺伙计。更有数十笔,借款人栏空白,唯盖‘司农寺勘合印’及‘吕惠卿亲批’字样……”

    他双手呈上账册,声音微颤:“此非寻常贪墨,是借新法之名,行劫掠之实!楚州知州已依律锁拿涉案牙行掌柜七人,然尚有数十名市易务小吏潜逃,风闻已南下江淮……”

    徐来接过账册,指尖拂过纸页边缘,那上面墨迹未干,犹带脂粉气——竟是用女子描眉的螺子黛所书,字迹纤细却力透纸背。他忽然想起早年在凤翔做判官时,见过一位老吏,每逢抄录隐秘账目,必用妇人妆奁中黛色,因宫中尚食局采买此物极多,查账者多忽略其异样。

    他将账册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舔舐纸角,墨字蜷曲、焦黑、化灰,灰烬簌簌飘落于青砖地面。

    满座皆惊。

    “烧了?”王珪愕然。

    “烧了。”徐来垂眸看着那点余烬,“此账一旦入刑房,必牵出朝中数十人,地方数百官,连坐者或逾千数。朝廷正逢大灾,流民遍野,若再掀起一场株连大狱,人心尽丧,社稷危矣。”

    他抬眼,目光如刃:“故我烧其形,不灭其实。明日,我亲赴中书省刑房,将此账副本交予舒相公,并附我亲笔手札:‘吕氏兄弟、郑膺、方泽等,罪证确凿,宜速缉拿,严加审讯。其余涉案官吏,若肯自首吐实、退赃赎罪者,可依律减等;若负隅顽抗、焚毁证据、杀人灭口者,视同谋逆,诛连三族。’”

    “相公!”刘几脱口而出,“此策虽明,然恐激变!”

    “激变?”徐来冷笑,“若不烧此账,明日全京城就传遍‘新党尽是盗贼’,流民闻之,怕是要揭竿而起;士绅闻之,怕是要闭门自守;商贾闻之,怕是要卷资南遁。那时才是真激变!”

    他环视众人,语声铿然:“我烧的不是证据,是火药引线。我留的不是宽宥,是生路台阶。让他们知道——官家和朝廷,尚存一线仁心;而徐某人,也并非一味宽纵。谁敢再踩这条线,休怪我不讲情面。”

    烛火倏地一跳,映得他眉宇如刀,唇线紧抿。

    殿外更鼓再响,已是三更。

    徐来整衣正冠,缓声道:“诸位请回吧。明日辰时,我要在尚书省门前,当众宣读《赈灾安民十二策》,其中首条,便是‘流民免徭三年,凡入京者,每日赐粥一升、粗布一尺、草席一张;愿垦荒者,荆湖南路、京西南路、永兴军路,任择其一,授田五十亩,免税五年’。”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告退。

    唯章惇落后半步,低声问道:“相公,那程之才……”

    徐来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他既愿登门,我便备酒。酒过三巡,我自问他:若苏子瞻此时在汴京,你可愿与他同席对饮?”

    章惇一怔,随即会意,唇角微扬,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徐来独自立于政事堂中央,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覆满整面屏风。

    屏风上绘的是《禹贡九州图》,山川纵横,江河奔涌,中原沃野千里,而西北一角,赫然新添朱砂小字:“宁夏路”。

    他凝望良久,伸手,蘸了砚中残墨,在图上“荆湖南路”四字旁,轻轻一点。

    墨点如豆,却似一颗星火,悄然落于荒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