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实1980: 第两百六十章 你DU博,我就要告诉小棠
“这里是IBM在港岛最大的卖场,这里所有IBM的产品,都是跟全球同步上市的,这是上个月刚刚发布的最新款个人PC......
苹果公司的计算机也比较有特色,我家里就有一台,但就我个人使用的经历...
宫文贤站在新租下的旧厂房门口,脚下是刚被雨水泡软的泥地,裤脚沾了两道灰褐色的泥痕,像两条蜿蜒爬行的蚯蚓。他没低头看,只是盯着那扇半开的铁皮门——门框歪斜,锈迹从铰链处一路漫到门楣,像干涸的血痂。门内人声鼎沸,混着劣质扩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的《气功入门三字经》:“静、松、守,意在先;吐纳匀,气归田……”声音嘶哑失真,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听见自己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一块石头沉进枯井。
里面的人,少说有三百。长条凳子挨着墙根排开,中间空出一条窄道,尽头搭着个三合板拼成的台子,崔本光正站在上面,赤着脚,只穿一条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裤,上身套着件不合身的藏青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得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左手捏着一枚铜铃,右手托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盛着半缸清水,水面浮着三片柳叶——据说是昨夜子时采的,必须用无根水养着,才能显“气感”。
“大家注意!现在跟我一起,吸气——提肛!呼气——松腰!再吸——意守丹田!”崔本光的声音陡然拔高,铜铃“叮”一声脆响,底下三百人齐刷刷吸气,胸口起伏如潮汐,有人憋得脸红脖子粗,有人闭眼皱眉,仿佛正把整条长江往肚子里抽。
宫文贤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校医院后巷,崔本光蹲在垃圾桶旁啃冷馒头,油渍蹭在颧骨上,一边嚼一边对他说:“文贤,咱这学问,不能搁书本里发霉。”那时崔本光眼珠浑浊,眼袋浮肿,活像一尾离水太久的鱼。可现在,他脚踩砖台,目光扫过人群时,瞳孔里竟有种近乎悲悯的澄澈——仿佛真能看见每个人丹田里那团微弱的、摇曳的火苗。
宫文贤攥紧了口袋里的东西。
是一张纸。
他今早趁姚先生去教务处盖章的间隙,从对方公文包夹层里顺出来的。不是合同,不是账本,而是一份手写名单,墨迹尚未全干,纸角还沾着一点钢笔漏出的蓝墨水渍。名单顶端写着四个小字:东山来人。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七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代号:甲、乙、丙……第七个名字旁,赫然写着“姚师弟”三字,旁边括号里补了一句:“善筹款,忌露面”。
宫文贤当时手指抖了一下,墨水渍在指腹洇开一小片蓝。他认得那字迹——姚先生批改学生作业时,总爱用这支蓝黑墨水的英雄牌钢笔,笔尖偏硬,落字带钩,尤其“姚”字最后一捺,必有个倔强的顿挫。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鞋跟陷进湿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就在这时,台上崔本光突然抬手,指向人群右侧第三排:“那位戴眼镜的同志,请你上来。”
一个穿卡其布工装的年轻人被推搡着站起来,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局促地搓着手指走上台。崔本光示意他站定,自己则弯腰从台下拎起一只搪瓷盆,盆里是半盆清水。他让年轻人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然后将清水缓缓倾入对方掌中。
“别动。”崔本光声音压低,却像绷紧的弓弦,“现在,告诉我——你感觉到什么?”
年轻人盯着掌心晃动的水,额头沁出细汗:“我……我好像觉得……有点热?”
“对!就是它!”崔本光猛地扬声,铜铃又是一响,“这是气机初通的征兆!同志们看好了——他的手没动,水在动!这就是‘意动气随’!”
果然,那年轻人掌心的水开始旋转,由慢到快,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三片柳叶被卷入中心,打着旋儿沉向盆底。底下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有人甚至“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着崔本光的方向拜了三拜。
宫文贤看着那盆水,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灼烧感。他知道那水里加了东西——昨天他亲眼看见崔本光往同一型号的搪瓷盆里滴了三滴无色液体,瓶身标签被撕去一半,只剩个模糊的“甘”字。他更知道那年轻人是崔本光托人从厂里找来的临时工,提前排练过五遍,连叹气的时机都掐得精准。
可三百双眼睛,三百颗心,三百个正被生活碾得喘不过气的家庭,此刻全都信了。
信这水会转,信这气能治病,信这穿中山装的男人,真是从终南山下来渡劫的真人。
宫文贤忽然笑出声来。
不是冷笑,不是嗤笑,而是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近乎癫狂的笑声。他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角渗出泪花,笑得铁皮门后的守门老头狐疑地探出头来打量他。
“笑什么?”老头叼着烟卷问。
宫文贤抹了把眼角,声音沙哑:“笑我以前太傻。以为骗人得讲道理,得编故事,得查典籍……原来根本不用。只要让他们相信‘自己感觉到了’,就成了。”
老头吐出一口浓烟:“哟,您这话说得,倒比台上那位还明白。”
宫文贤没接话,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指尖用力一搓,纸页边缘立刻卷曲焦黄。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腾起,舔上纸角。火舌贪婪地向上攀爬,吞噬“东山来人”四字,吞噬“姚师弟”三字,吞噬那七行名字——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动如鬼火。
他静静看着,直到纸片蜷缩成一团黑灰,被风一吹,散作无数细小的蝶。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崔本光激昂的声音:“……今天,我们不收钱!但请每位同志,自愿留下一张粮票、半斤肉票、或者三尺布票!为什么?因为我们修的是德!积的是善!等明天,我亲自去副食店,把大家的票换成鸡蛋,分给住院的老病号!”
人群沸腾了。有人当场解下裤腰带,把缝在内衬里的粮票掏出来;有人掰开干裂的嘴唇,吐出藏在牙缝里的肉票;更多人涌向台前,争着往搪瓷缸里投进皱巴巴的布票——缸里清水早已不见,只剩下漂浮的纸屑与油亮的汗渍。
宫文贤走出百米,才停下脚步,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这次是铅笔写的,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异常用力:
【致崔老师及诸位同仁:
本人陶国俊,因家庭突遭变故,需即刻返乡照料重病祖母,无法继续参与气功研习。此前所编教材、教案、口诀歌谣等全部手稿,均已整理妥当,存于301宿舍窗台铁皮盒内。愿诸君承此薪火,普度众生。
另附建议三条:
一、速聘专业会计,建立收支台账,避免账目混淆;
二、所有学员须签署《自愿学习声明》,注明“效果因人而异”,规避法律风险;
三、增设“功德箱”,箱体透明,每日公示收款明细,并邀请学员代表轮值监督。
——学生 陶国俊 敬上
八〇年十月十七日】
宫文贤盯着最后那个“敬”字看了很久。陶国俊的字,向来带点江湖气,横平竖直,透着股不服软的硬劲儿。可这个“敬”字,末笔却刻意写得绵软弯曲,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蛇。
他慢慢把这张纸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紧贴着左胸。
那里,心脏正跳得又急又重,一下,又一下,擂鼓似的。
回到宿舍时已是傍晚。楼道里飘着食堂大锅菜的咸香,混着煤球炉子的烟火气。301宿舍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昏黄。他推门进去,看见简学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稿纸,稿纸边角被手指磨得毛糙发黄。苏小棠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低头看一份电路图,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在台灯下泛着柔软的光。
“回来了?”苏小棠头也不抬。
“嗯。”宫文贤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简学强手边——那儿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沉淀着半寸厚的浅褐色茶垢,缸沿磕掉一小块白釉,露出底下暗红的铁胎。
和台上那只,一模一样。
简学强听见动静,抬眼笑了笑:“文贤哥,你来得正好。我们刚算完汉卡的逻辑门排布,发现如果采用双轨并行架构,运算速度能提升三倍,但功耗会增加百分之四十二……小棠说,得先做散热实验。”
宫文贤没说话,只走到窗边,拉开那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吹得桌上几张稿纸哗啦作响。他望着楼下梧桐树影里晃动的路灯,忽然问:“学强,你信气功能治病吗?”
简学强愣了一下,挠挠头:“我……我物理课听老师讲过生物电,人体确实有微弱电流,但要说靠意念导引……不太可能吧?不过……”他犹豫着,瞥了眼苏小棠,“不过小棠说,有些现象没法用现有理论解释,未必不存在,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钥匙。”
苏小棠终于放下红笔,抬眼看向宫文贤:“文贤,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宫文贤没回答,只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轻轻放在简学强面前。
简学强疑惑地展开,读完后眉头越皱越紧:“陶国俊……他真回老家了?可我听说他祖母去年就……”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噤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苏小棠却轻轻叹了口气:“他祖母,去年腊月走的。送葬那天,我还碰见他了,在西直门外的殡仪馆门口抽烟。他烟瘾不大,那天却抽了整整两包。”
宫文贤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黑得惊人:“所以,他写这封信,不是告别。”
“是宣战。”苏小棠接道,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最锋利的话。第一条要会计,是戳崔本光的财务黑洞;第二条签声明,是断他‘包治百病’的后路;第三条功德箱,是逼他把灰色收入晒在阳光下——每一条,都在割他的肉。”
简学强咽了口唾沫:“可……可他哪来的底气?就凭他一个人?”
宫文贤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墨汁滴进清水里,只晕开一丝痕迹:“一个人?不。他背后站着三百个相信‘水会自己转’的人。而人心,从来比铜钱更难撬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汉卡设计图,扫过苏小棠指间那支红笔,最后落回简学强脸上:“学强,你今晚别睡太晚。明天一早,陪我去趟琉璃厂。”
“琉璃厂?”简学强一怔,“买宣纸?还是……”
“买印章。”宫文贤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缓缓抵住空气,“刻两枚。一枚,叫‘京大计算机应用发展社团’;另一枚——”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叫‘气功学术研究会筹备组’。”
苏小棠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文贤,你打算做什么?”
宫文贤没看她,只伸手按在窗台上,指尖用力,指甲泛出青白:“他们想成圣?好。我帮他们——把神坛,砌得更高些。”
窗外,一盏路灯“啪”地炸裂,玻璃碎片簌簌落下。黑暗瞬间吞没半条走廊,唯有301宿舍的灯光,固执地亮着,在浓稠的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微小的星。
而此刻,在城东某处低矮的平房里,陶国俊正把一张崭新的粮票仔细抚平,夹进一本《黄帝内经》的扉页。书页间已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凌厉如刀。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合上书,从床底拖出一只蒙尘的木箱。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摞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写着:《周易参同契考据》《华佗五禽戏源流辨》《民间巫医口诀辑录》……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册子,封面上烫金的字迹早已磨损殆尽,只依稀可辨三个残缺的笔画——像是“气”字的上半部,“功”字的左半边,以及“学”字最下方那一横。
陶国俊的手指在那三个残笔上缓缓摩挲,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初生的蝶翼。
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唱着京剧《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他忽然低声哼了起来,调子走得很荒,却奇异地,与窗外渐起的秋风应和着,一声高,一声低,一声比一声更冷。
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向墙上那幅褪色的毛主席像。画像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几乎难以辨认:
【丙寅年秋,始知神坛之下,尽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