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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实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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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实1980: 第两百六十六章 咱不能死皮赖脸

    “嗯,你的第一个梦挺好,很励志,那第二个梦呢?”

    “第二个梦......我忘了......”

    就崔本光那直爽的性子,能在几秒钟内编出一个梦就了不得了,哪里还能想起第二个梦。

    李诺...

    欧阳怡转身时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像一把钝刀子生生割开午后的寂静。她没走几步就猛地停住,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右手死死攥着挎包带,指节泛白如纸。身后那扇刷着暗绿色油漆的铁门还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罗曼丽抱着孩子的侧影——欧阳劲正被裹在一条绣着金线云纹的蓝布小被里,小脸皱成一团,却固执地睁着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姑姑的后脑勺。

    这眼神让欧阳怡后颈发麻。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嫁原桦那日,也是这样站在欧阳家老宅门前。那时父亲亲手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塞进她掌心,钥匙齿痕硌得掌心生疼。“怡儿啊,”老爷子声音沙哑,“你姓欧阳,可进了原家门,就得替欧阳家看着原家的厂子。”当时她仰头应得斩钉截铁,鬓角新烫的卷发在秋阳里泛着栗色光泽。如今那把黄铜钥匙早被原桦熔了重铸成一只金蟾,蹲在原家客厅紫檀博古架上吐纳香灰。

    “妈。”

    苏小棠的声音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浮上来,不轻不重,却像块冰凌坠入沸水。

    欧阳怡没回头,只听见自己喉头滚了滚:“你喊我什么?”

    “妈。”苏小棠又说了一遍,这次拖长了尾音,像在掂量两个字的分量,“您知道今天这趟来,最不该见的人是谁吗?”

    欧阳怡的指尖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挎包带从汗湿的掌心滑脱半寸。她终于缓缓转过身,看见苏小棠站在铁门阴影与阳光交界处,半边脸沐浴在秋光里,半边沉在暗处。女孩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腰身勒得格外利落。她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摩挲着拇指根部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七岁那年被欧阳怡用竹尺抽打时留下的。

    “是你舅舅。”苏小棠忽然笑了,嘴角翘起的弧度和当年欧阳怡在结婚照上一模一样,“您连他面都没见着,就在他家门口骂他傻子。可您忘了吗?去年冬天您胃出血住院,是谁半夜骑着二八自行车驮您穿过三条结冰的胡同?是舅舅。上个月原桦厂里查账,谁偷偷塞给审计组长两盒‘特供’云烟又附了张字条?是舅舅。就连您今早穿的这双红皮鞋——”苏小棠的目光扫过欧阳怡脚踝,“鞋跟内侧垫了两层牛皮,是舅舅托人从广州捎回来的,说您腿有旧伤,得垫高三分才不累。”

    欧阳怡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那双擦得锃亮的红皮鞋,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她确实觉得今天走路格外轻快,膝盖没像往常那样酸胀,可她从未想过……这双鞋会和那个被她当傻子骂的男人扯上关系。

    “你胡说!”她嘶声叫道,声音却劈了叉,“他……他连自己都顾不好!”

    “是啊,他顾不好自己。”苏小棠往前踱了一步,影子斜斜铺在欧阳怡脚背上,“所以他把所有能顾好的东西,全塞给您了。包括他工资条上每月多出来的十五块钱——那是他替您垫付的原桦厂退休职工慰问金;包括他书柜最底层那本《机械制图》,书页间夹着您当年在纺织厂技校的毕业证复印件;还包括……”女孩顿了顿,目光如针扎向欧阳怡左耳垂,“您耳洞里这枚珍珠耳钉,是舅舅用三个月夜班费换的。他说您小时候总嫌耳洞痒,得戴软些的。”

    欧阳怡左手猛地捂住耳朵。

    珍珠温润的触感此刻像烧红的烙铁。她记得这耳钉,记得那晚欧阳浪笨拙地蹲在她面前,手电筒光柱抖得厉害,照得他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她当时嫌他碍事,挥手打翻了他手里的镊子,银光在水泥地上弹跳着飞出去老远。

    原来那镊子尖上,夹着的是她耳洞里渗血的棉球。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罗曼丽抱着孩子站在门框里,欧阳劲不知何时醒了,小嘴微微翕动,竟发出极轻的“啊——啊——”声。那声音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凌凌撞在每个人耳膜上。

    欧阳怡的视线胶着在婴儿脸上。这孩子眉骨轮廓、鼻梁走势,甚至右耳后那粒米粒大小的褐色痣,都像从欧阳浪脸上拓下来的。可当他咧开没牙的小嘴冲她笑时,那弯起的眼角弧度,分明又和苏小棠一模一样。

    “劲劲认得你。”罗曼丽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许多,却奇异地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昨儿我抱着他路过菜市场,见个穿红衣裳的阿姨买糖葫芦,他扭着脖子看了半天。今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抓我头发往门口拽。”

    欧阳怡浑身一颤。

    她想起半小时前在楼下小摊买糖葫芦时,欧阳劲确实朝她挥过手。当时她以为孩子乱抓,随手把糖葫芦塞进嘴里咬掉一串山楂,酸得整张脸皱起来。

    “他认得你,”罗曼丽往前迈了一步,青砖地面映出她抱着孩子的剪影,“因为你是他姑姑。可你也该认得他——他是欧阳劲,不是欧阳家的筹码,不是您讨好原桦的梯子,更不是您拿来羞辱弟弟的由头。”

    风忽地大了。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欧阳怡脚面,枯叶边缘卷曲发脆,像被岁月烤干的纸片。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腕的样子,老人指甲深深陷进她肉里,浑浊眼睛瞪得极大:“怡儿……护住你弟……护住劲劲……”当时她含泪点头,转头就把老爷子藏在搪瓷缸底的存单取出来,替原桦填了厂里新批的地基缺口。

    原来有些债,从来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明天……”欧阳怡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带父亲最喜欢的桂花糕来。”

    罗曼丽没说话,只是把怀中襁褓往上托了托。欧阳劲忽然抬起藕节似的小胳膊,五指张开,朝着欧阳怡的方向努力够着。阳光穿过他薄得透光的指尖,在青砖地上投下五枚小小的、晃动的光斑。

    欧阳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到婴儿小手的刹那,她腕骨突兀地硌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竟是自己常年佩戴的翡翠镯子内侧,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那纹路蜿蜒曲折,竟隐隐勾勒出“欧阳”二字篆体轮廓。

    她猛地缩回手,镯子磕在铁门框上发出“铛”的轻响。

    “妈。”苏小棠第三次开口,这次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您还记得我六岁那年发烧,您抱着我在县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吗?”

    欧阳怡怔住。

    当然记得。那夜暴雨如注,她把唯一一件棉袄裹在女儿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坐在冰冷水泥地上,怀里孩子烧得滚烫,小脸通红如醉。护士催缴费时她翻遍所有口袋只掏出三毛七分钱,最后是隔壁床的老太太悄悄塞给她两块钱……

    “后来呢?”苏小棠歪着头,睫毛在阳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后来您把我送进欧阳家,说那儿有暖气,有白面馒头。可您没告诉我,舅舅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蹬着三轮车去三十里外的化肥厂拉废料,就为给我攒奶粉钱。”

    欧阳怡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对面楼栋斑驳的砖墙。墙皮簌簌落下几粒灰,在她肩头洇开淡褐色印记。

    “您总说舅舅傻。”苏小棠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灰尘,“可傻子才会把所有热乎气儿,全留给不认他的亲人。”

    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是西站方向驶来的绿皮火车。风卷起欧阳怡鬓角一缕碎发,露出耳后淡褐色的旧疤——那是十六岁那年,她为争抢欧阳浪省下的半块麦乳精,被父亲竹尺抽打留下的。

    罗曼丽抱着孩子退回门内。铁门在欧阳怡面前缓缓合拢,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一具古老棺木正在闭合。就在门缝只剩一条细线时,欧阳劲突然爆发出响亮啼哭,那哭声穿透铁皮,带着初生幼兽般的蛮横与执拗。

    欧阳怡抬起手,指尖悬在即将合拢的门缝前两厘米处。她看见自己手背上淡青色血管微微搏动,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蚯蚓。

    “姑……”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随即被门缝彻底吞没。

    铁门“咔哒”落锁。

    苏小棠走到她身边,递来一张叠得方正的素色手帕。欧阳怡没接,只是盯着那方手帕右下角绣着的小小雁形图案——针脚细密,羽翼舒展,每根翎毛都朝着北方。

    “大雁南飞,”苏小棠说,“可它们认得回家的路。”

    欧阳怡终于抬起手,却不是去接手帕。她颤抖着解开自己脖颈处盘扣,从贴身衬衣里拽出一根红绳。绳结早已褪色发灰,末端系着一枚铜钱——那是欧阳浪十岁生日时,用攒了半年的冰棍钱换来的“长命钱”。

    铜钱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镜,映出她扭曲变形的脸。

    “明天……”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带桂花糕来。”

    苏小棠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她。秋阳西斜,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最终在青砖地上悄然融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此时胡同深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酒瓶子——易拉罐——旧书报——”,那调子拖得又长又慢,仿佛时光本身也在巷子里打了个盹。欧阳怡攥紧铜钱转身离去,红皮鞋踩过梧桐落叶,发出细微而持续的碎裂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市声吞没,唯余铁门上暗绿色油漆在夕照里泛着幽微冷光,像一块凝固多年的淤血。

    而在门内,罗曼丽正把欧阳劲放在铺着虎头枕的藤编摇篮里。孩子停止啼哭,小手攥成粉拳抵在唇边,黑亮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蒲扇。风扇叶片投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如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苏小棠倚在门框边,忽然问:“舅妈,您说……他将来会不会也像舅舅一样,把所有热乎气儿,都留给不认他的人?”

    罗曼丽没立刻回答。她俯身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婴儿额角细汗。水珠顺着孩子太阳穴滑落,在颈窝聚成小小水洼,映出窗外流动的云影。

    “不会。”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哄睡,“因为他爹娘都活着,没人能替他做选择。”

    摇篮旁小桌上,搪瓷杯里泡着的枸杞缓缓舒展,橙红果实沉浮于澄澈水中,像一颗颗微缩的、尚未冷却的心脏。

    暮色渐浓,西天云霞烧成一片灼目的金红。欧阳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胡同尽头,可她留在青砖地上的鞋印,却在夕照里泛着奇异的亮光——那光晕边缘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准备挣脱石缝,向着更深的幽暗里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