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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帐春: 第356章 滴血认亲

    皇帝点了点头,瞧见在丽贵妃怀里努力蛄蛹挣扎的小宝,面上不露什么情绪:“朕已经叫来了六皇子,今日定是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他一声令下,又是吩咐身边的太监去催人。

    “各执一词,便是有人说谎,欺君罔上之人,朕绝不会放过。”

    皇帝此话一出,正厅里的众人皆是一肃。

    只有周培方忽然跪在了皇帝的跟前,他的面上带着几分不忍,又是苦口婆心的说:“陛下见谅,时芙出生乡野,此刻又得了殿下的青睐,有着大好前程。”

    “她......

    时芙攥着托盘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托盘上叠着的几件春衫料子轻软,却压得她腕骨发酸。她垂眸盯着自己手心——昨夜被反复揉捏过的地方,果然又浮起一层浅淡的红痕,像初春桃花瓣上晕开的胭脂,薄而灼人。她下意识将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可那点微红早已透出素白绫袖,在日光底下无所遁形。

    “好、好了些。”她声音发紧,连自己都听出几分虚浮。

    巫医却没应声,只缓步走近,青灰色长袍拂过青砖地,袍角沾了几片新落的桃花。她目光扫过时芙低垂的颈项,又掠过她耳后那一小片未被发丝遮掩的肌肤——那里有道极淡的红印,像是被人用唇瓣轻轻碾过,又似是烛火映照太久留下的余温。巫医眸光微凝,唇角笑意深了一分,却不点破,只伸手取了托盘最上头那件鹅黄绣蝶的春衫,指尖在衣襟内侧一按,竟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

    “青书昨日练剑时划破了袖口,我顺手补了两针,针脚粗陋,你莫嫌弃。”她将纸笺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如同在说今日风大,“不过这补丁底下,另藏了一味药方。”

    时芙怔住,指尖刚触到纸笺边缘,便觉一股微凉沁入指腹。她迟疑着展开,只见墨迹清峻,字字如松枝挺立,写的却是《伤寒论》中一段关于“肝郁血燥、筋脉失养”的条文,末尾却另添一行小楷:“宜以温补肝肾、柔筋活络之法,佐以推拿导引,忌思虑过甚,尤忌夜半劳神。”

    她呼吸一顿,耳根霎时滚烫。

    这哪里是药方?分明是昨夜榻上那些事的注脚。

    她猛地抬眼,正撞上巫医含笑的眼——那双眼睛太亮,太通透,仿佛能照见人最深处不敢示人的羞赧与悸动。时芙喉头一哽,几乎想将纸笺撕了,可指尖刚用力,又想起殿下昨夜伏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若有人问起,只管说是本王教你的养生法。”她咬住下唇,终究没敢撕,只将纸笺死死攥进掌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多谢巫医大人。”她嗓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巫医却已转身,袖摆一扬,径直走向院中青书。青书收剑回鞘,额角微汗,见她来,抬手抹了把脸,动作间露出腕骨上一道旧疤——斜斜一道,深褐如墨,与魏和颂手腕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竟有七分相似。时芙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追着那道疤往下,却见青书忽而撩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枚暗红印记:形如弯月,边缘微凸,似是烙上去的。

    巫医却像早知如此,只淡淡扫了一眼,便伸手按在他腕脉上,指尖微凉:“今日脉象比前日稳了些,再服三剂,便不必再煎了。”

    青书颔首,目光却越过巫医肩头,落在时芙身上,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时芙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托盘上春衫滑落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方素绢——那是她前日替小宝绣的肚兜,藕荷色底子,绣着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密,花蕊处还用金线勾了极细的纹路。青书目光顿住,久久未移。

    时芙慌忙将绢布按回去,耳畔却听见巫医轻笑一声:“你绣工倒好,只是……”她顿了顿,望向青书,“你可知誉王府里,从前也有位女红极佳的夫人?”

    青书脸色骤然一沉,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却未开口。

    巫医却不再追问,只拂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记得让小宝午睡后喝半盏安神汤,水温要凉至三十六度,不可烫,亦不可冷。”

    时芙怔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三十六度?那岂不是人体肤温?她茫然抬头,却见青书已转身进了屋,背影绷得笔直,仿佛一柄收在鞘中却未曾真正归位的剑。

    她抱着托盘回到卧房时,裴执玉正倚在窗边翻一卷《齐民要术》,晨光穿过窗棂,在他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听见脚步声,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下移,停在她攥着托盘的手上——那手背青筋微显,指节泛白,显然用了十分的力。

    “手又疼了?”他合上书卷,声音低沉,却无半分责备。

    时芙摇摇头,将托盘放在案上,欲言又止。她想问他是否知道青书手臂上的烙印,想问他是否清楚巫医口中那位“女红极佳的夫人”,更想问他昨夜那些话、那些动作,究竟算什么?是怜惜?是试探?还是……一场精心设局的驯养?

    可她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问:“殿下今日,可还要去宫中?”

    裴执玉起身,缓步踱来,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未答,只伸出手,轻轻抚过她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微凉:“高嬷嬷方才来过。”

    时芙心头一紧:“她说了什么?”

    “她说,丽贵妃今晨召见了户部侍郎夫人,问及今年江南贡缎的成色。”裴执玉声音平缓,却像一块冰坠入深潭,“又说,皇后娘娘命尚服局赶制一批新式云肩,专供六皇子府上试穿。”

    时芙手指一颤,险些打翻托盘。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贡缎与云肩,皆是皇家仪制,寻常宗室不得僭越。若只为六皇子府试穿,那便是……预备册封亲王的吉兆。可魏和颂已失生育之能,按祖制,本该降等袭爵,何来亲王之尊?

    她抬眸,直直望进裴执玉眼中:“殿下,陛下……真要封六皇子为亲王?”

    裴执玉却未立即回答。他转身从案头取来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是朱砂所封,形如蟠龙——那是天子亲启的密诏专用印鉴。他将密函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舔舐信封一角,焦黑迅速蔓延,却在他指尖一捻间骤然熄灭。信封完好,唯有一角焦痕蜿蜒如蛇。

    “陛下不会封他为亲王。”他嗓音低哑,却字字如钉,“只会赐他一座王府,一道免死铁券,再加一道‘永镇江南’的旨意。”

    时芙怔住:“永镇江南?那不是……流放?”

    “是恩典。”裴执玉眸色幽深,“也是囚笼。”

    他踱至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桃花纷落如雨,一瓣恰巧停驻在他肩头,粉白娇嫩,与他玄色衣袍形成刺目对比。“江南富庶,却也最难驯服。六皇子性情温厚,无争储之心,又通晓农桑水利——若由他坐镇江南十年,督修运河、整顿盐政,既能安民心,又能削藩镇,更能……”他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替陛下,养出一个真正能撑起江山的储君。”

    时芙浑身一震,指尖冰凉。

    原来如此。

    原来魏和颂的“意外”,并非偶然;他的“断嗣”,亦非天意。那场落马,那道伤疤,甚至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割痕……或许都是为了斩断他身为储君候选人的所有可能,将他从权力漩涡中心,亲手推入这看似体面实则孤绝的江南囚笼。

    而裴执玉,是这盘棋局里,唯一被准许靠近囚徒的看守。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揽她入怀时说的那句“生恩终难及养恩”。原来他早就在教魏和颂——若不能做血脉相连的父,便去做个倾尽所有的养父;若不能执掌天下,便去护住一方水土;若连这都不行,至少……还能抱一抱襁褓里的孩子,感受一点真实温热。

    时芙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见裴执玉忽然转身,目光沉沉落于她脸上。他一步步走近,直至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慌乱的倒影。

    “时芙。”他唤她名字,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怕吗?”

    她怔住:“怕什么?”

    “怕这府里,从来就不只有一座玉帐。”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颈侧,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消的微红,“怕这春色之下,埋着多少未揭的旧账;怕你绣的并蒂莲,终有一日会被人连根拔起;怕你牵着小宝的手,哪一日会被另一双手强行掰开。”

    时芙指尖猛地一颤,托盘“哐当”一声磕在案上。

    她想否认,想说不怕,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执玉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叫她脊背发凉。他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白玉珏——温润无瑕,雕工古拙,正面刻着一个“执”字,背面却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横贯玉心。

    “这是先帝赐给我的及冠礼。”他将玉珏放入她掌心,触感冰凉,“当年,它本该碎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时芙指尖一颤,几乎握不住那枚玉珏。她终于明白,为何他书房暗格里,永远锁着三把钥匙;为何他每月十五必独坐观星台至寅时;为何他看着小宝时,眼底总有一瞬极深的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从未真正放下过什么。

    他只是把所有锋刃,都淬成了护住眼前这一方春色的鞘。

    “殿下……”她声音发颤,眼睫低垂,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裴执玉却忽然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他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别怕。玉帐再高,春色再深,本王也只会容你一人掀帘。”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小宝嘹亮的啼哭声,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委屈,像是被谁抢走了最心爱的拨浪鼓。

    时芙浑身一松,几乎是踉跄着奔向门口,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裴执玉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自己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她唇瓣的柔软温度。

    他垂眸,望着案上那封焦痕蜿蜒的密函,良久,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满室春光。

    窗外,桃花落得更急了。

    一片花瓣飘进窗棂,静静停驻在尚未拆封的《齐民要术》扉页上,覆住了那行小字:“春耕之始,宜养心、固本、慎行。”

    风过,纸页微掀,露出下一页——

    “若遇心火亢盛、夜不能寐者,当以酸枣仁、柏子仁各三钱,甘草一钱,水煎服。服至七日,可安魂定魄,不惧惊梦。”

    字迹墨色如新,仿佛刚刚写下。

    而案头香炉里,一缕沉水香袅袅升腾,青烟盘旋,竟隐隐聚成一个“执”字,又倏忽散开,融于春光之中。

    时芙奔至东厢时,小宝正被高嬷嬷抱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小手胡乱挥舞,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巴!巴!巴——!”

    高嬷嬷见她来,忙将孩子递过去,叹气道:“这孩子,今早醒了就找您,奶娘喂奶也不肯张嘴,只一个劲儿蹬腿哭。”

    时芙接过小宝,孩子立刻将湿漉漉的小脸埋进她颈窝,小小的身体还在抽噎,可那声“巴”却越来越清晰,一声比一声更响亮,像初春破土的第一株嫩芽,执拗地顶开冻土,向着光,向着暖,向着她。

    她抱着孩子坐在檐下,春阳暖融,风里带着甜香。小宝渐渐止了哭,小手揪着她衣襟,仰起脸,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牙床,又清脆地喊了一声:“爹——!”

    时芙心头一软,眼眶发热。

    就在这时,西角门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魏和颂一身素青常服,腰间悬着一枚新琢的羊脂玉佩,上面雕着一株稚嫩桃枝。他看见檐下母女,脚步微顿,唇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师母。”他走近,声音温润如旧,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疏离,“小宝今日,可还肯让我抱?”

    时芙抬眸,阳光落在他眼底,映出澄澈一片。她忽然发现,他左腕上那道最深的旧疤,竟被一枚银丝绞成的细链轻轻缠绕——链子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金铃,随他动作,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像春冰乍裂。

    像新芽破土。

    像某个人,终于开始学着,在废墟之上,栽种第一株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