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第一镇国公: 第680章 老皇帝的心思
其实叶川这个打算并不是临时起意,他在心里琢磨过。
历朝历代,新君继位,总归避免不了的几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一是太后亲族专权,二是门阀权臣专政,三是宦官阉人乱政。
在这种帝制国家时代,这一套逻辑系统之下,能够用的解决办法其实也不多,来回来去就那么几个。
其中比较靠谱的就是制衡之道。
简单来说就是叶川上辈子读史书当中东汉末年的情况。
靠外戚坐稳皇位,再靠士族压制外戚,再用宦官打压士族……
玩的就是个过河拆桥......
老皇帝闻言,龙目一亮,袖中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却强自按捺着激动,只微微颔首:“哦?幸不辱命……叶爱卿且细细道来。”
殿内烛火微晃,映得他眉宇间那道深纹如刀刻斧凿,目光灼灼,似要穿透叶川皮相,直抵其心腑深处。
叶川整了整衣襟,从容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却不失沉稳:“启禀陛下,臣离京之后,并未远遁,而是在城东三十里外的青峦坳设伏。此地山势环抱,林密涧深,唯有一条羊肠小径通向北岭古道——正是巴尔赫与欧阳靖返程必经之路。”
云浠止住抽噎,仰起泪痕未干的小脸,眼睫上还沾着水珠,却已全神贯注;庆南公主悄悄攥紧帕子,指尖发白;二皇子身子前倾,连呼吸都屏住了;李妃垂眸静立,指尖无声捻着腕上一串沉香佛珠,檀香气息幽微浮动。
“巴尔赫虽为大宗师,但性情刚愎,素来不屑与人合谋,更不信‘伏击’二字。”叶川唇角微扬,语气平淡如叙家常,“他见臣于郊野扎营,初时疑为诱饵,驻马三里外观望良久,见炊烟袅袅、篝火明灭,又闻犬吠数声、马嘶两响,便断定臣确为猎户,且毫无防备。”
“他错了。”老皇帝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重如擂鼓。
“不错,他错了。”叶川点头,“他错在将‘叶川’当作了‘猎户’,也错在把‘无备’当成了‘无知’。他更错在——低估了一个人若想活命,能有多狠,又有多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皇帝面上:“臣未带兵,未携弩,只备了三样东西:火油百斤、硝石硫磺各二十斤、以及——十五匹饿了三日的烈鬃马。”
“烈鬃马?”二皇子脱口而出。
“正是。”叶川一笑,“此马产自西陲寒原,性烈如火,耐饥善奔,最畏雷音与焦糊气。臣命卓雅率十名亲卫,在青峦坳谷口两侧高崖之上,以湿麻布裹住马嘴,以粗绳缚其四蹄,再于马尾系满浸透火油的棉絮。另遣沐兰率五人,埋伏于谷底枯松林中,专司引火。”
“那夜丑时三刻,天色墨黑,风向正北。巴尔赫率欧阳靖并八名柔然死士,策马入谷。臣早已遣人于谷中七处松树根部暗凿浅坑,填入硝石硫磺混土,覆以薄层干草——此物遇热即燃,燃则爆裂如雷,非火折可点,唯需引线导之。”
“当巴尔赫马首距第一处松树尚余五十步,沐兰亲手扯动引线。”
话音未落,云浠已掩住小口,庆南公主肩头微颤,李妃捻珠的手忽地一顿。
“轰——!”
叶川并未高声,可那一个字,仿佛真有惊雷劈开章和殿穹顶!
“松根炸裂,火舌冲天!烈鬃马受惊,挣断绳索,疯涌而出!十五匹马,皆拖着熊熊燃烧的火尾,嘶鸣如鬼哭,直撞入柔然骑阵!”
“马群乱,人阵溃。巴尔赫纵是大宗师,亦难敌火焚身、马踏骨之乱局。他怒啸拔剑,一剑劈开三匹火马,剑气激荡,竟削断崖边半截枯松!可就在此时——”
叶川抬手,缓缓张开五指,掌心朝上,似托起无形之物:
“——沐兰掷出‘千机匣’。”
“千机匣?”老皇帝瞳孔一缩。
“是臣依《墨经·备穴》所绘图样,请工部老匠王九思闭门三月所制。”叶川从怀中取出一物,不过巴掌大小,乌铁铸就,表面蚀刻繁复机括纹路,顶端三枚铜针寒光凛凛,“匣中藏十二支毒钉,以燧石击发,力可贯甲。钉上淬的是西域‘断肠草’汁液,见血封喉,三息毙命——但臣未令其射巴尔赫。”
他指尖轻叩匣身,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臣令沐兰,射欧阳靖左膝弯。”
满殿寂静,唯有烛芯噼啪轻爆。
“欧阳靖应声坠马,左腿筋脉寸断。巴尔赫闻声回头,恰见爱徒翻滚于火光之中,惨叫凄厉。那一瞬,他心神大震,宗师之境首次出现裂隙——就在他转身扶人的刹那,卓雅自崖顶跃下,手中并非刀剑,而是一柄六尺长的青铜弩,弩臂刻有‘周室旧器’四字,箭镞乃陨铁所锻,重达三斤。”
“她未射头,未射心。”叶川声音渐沉,如钟磬余韵,“她射的是巴尔赫右肩胛骨下方三寸——正是他运使‘大荒吞元功’时,真气循环最滞涩、护体罡气最薄弱之处。”
“箭至,巴尔赫本能侧身卸力,却忘了身后正是火马狂奔的绝壁窄道。他脚下一滑,半边身子悬空——而此时,第三匹烈鬃马拖着火尾,正迎面撞来。”
“轰!”
这一次,无人出声,可所有人心头都似被那烈马撞中。
“马首撞断他右臂肩骨,火尾燎尽他半幅衣袍。他坠下山崖时,尚能提气翻身,却被早伏于崖底的三名亲卫以铁链缠足,拽入深潭——潭底淤泥丈许,水冷刺骨,更有臣预先投下的‘寒髓散’,药性发作,真气凝滞,四肢麻痹。”
“他在潭中挣扎半炷香,最终沉没。”
“臣命人打捞尸身,确认无疑——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眉心一道旧疤,脊椎第三节有陈年断痕,皆与柔然秘档所载一致。”
老皇帝久久未语,只将手中玉圭缓缓摩挲,温润玉质已被汗浸得微潮。良久,他忽然问:“欧阳靖呢?”
“他未死。”叶川坦然道,“臣留他一命。”
“为何?”皇帝眸光陡利。
“因他临危献策,欲以柔然王庭密诏换命。”叶川从袖中取出一卷紫绫,双手呈上,“此诏盖有柔然可汗金印,内书‘敕令巴尔赫擒杀大夏镇国公叶川,事成赐漠南十部牧地’——诏尾另附一行小字:‘若事败,即诛巴尔赫,夺其权柄,由欧阳靖代掌柔然武库。’”
老皇帝接过紫绫,展开细看,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忽而冷笑:“好一个‘代掌武库’……柔然可汗倒会算账。巴尔赫若胜,功劳归他;巴尔赫若败,罪责归巴尔赫,欧阳靖反成平叛功臣。”
“正是。”叶川颔首,“欧阳靖说,巴尔赫早知可汗忌惮其功高震主,此番南下,实为试探大夏虚实,亦为可汗寻退路。若他得手,可汗便顺势西征;若他失败,可汗便可借机清洗巴尔赫一系,扶持欧阳靖这‘识时务’之人上位。”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李妃指尖那串沉香珠,终于崩断了一颗,圆润黑珠滴溜溜滚落在金砖地上,无声无息。
老皇帝将紫绫缓缓卷起,放入袖中,目光如电扫过叶川:“所以,你放他走,是让他回去——搅局?”
“是。”叶川迎着皇帝目光,毫不退避,“柔然若乱,十年之内,不敢南顾。而欧阳靖若想坐稳武库总管之位,必先除尽巴尔赫旧部。那些人皆是悍卒猛将,岂肯俯首?届时刀兵一起,血流草原,柔然元气大伤。而我大夏只需静观,修水利、练新军、通商贾、垦荒田——待其两败俱伤,再遣一使,赐封欧阳靖为‘安北侯’,许其岁贡减半,互市扩三倍……”
“他必感恩戴德,奉我大夏为正朔。”老皇帝接道,嘴角浮起一丝森然笑意。
“陛下圣明。”
“可你如何断定,欧阳靖不会反悔?不会将今日之事,尽数告与可汗?”
叶川忽而一笑,从怀中又取出一物——一枚半融的蜡丸,捏开,内裹一粒褐黄药丸。
“这是什么?”二皇子忍不住问。
“巴尔赫随身携带的‘续命丹’。”叶川道,“此丹以雪山雪莲、千年茯苓、黑蛟胆汁炼制,服之可吊命三日。臣取其半丸,混入欧阳靖饮水中。他若三日内不返柔然,丹毒反噬,五脏如焚,七窍流血而亡。”
“你……”云浠睁大眼,小手攥紧叶川衣袖,“你早就算好了?”
“不算好,怎敢赴死?”叶川低头看她,眼中温柔如春水,“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来娶你。食言者,当受万箭穿心之刑——这话,我说过,便做得到。”
云浠鼻尖一酸,又要落泪,却被叶川轻轻点了点额头:“莫哭,今日该笑。”
“对!该笑!”老皇帝忽而朗声大笑,声震梁木,烛火齐摇,“好!好!好!朕今日连道三个‘好’字!叶川啊叶川,你可知朕曾私下拟了三道旨意——第一道,若你生还,加封镇国公,世袭罔替;第二道,若你战死,追谥‘忠武’,荫其子三代;第三道……”
他目光扫过云浠绯红的脸颊,意味深长:“若你殉国,朕便下旨,封云浠为‘永宁长公主’,许其终身不嫁,奉养朕终老。”
云浠霎时羞得跺脚,扑进叶川怀里再不肯抬头。
老皇帝笑得更欢,眼角皱纹舒展如花:“如今,朕只需用第一道旨意了!”
话音方落,殿外忽有内侍疾步入内,跪奏:“启禀陛下!襄陵王与柔然大王子已在宫门外候召,言称……有要事面圣!”
老皇帝笑意不减,只淡淡道:“哦?他们倒沉不住气了。宣。”
脚步声杂沓而至,襄陵王与乌力邪再次踏入章和殿,面色灰败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方才离去时的倨傲全然不见,连腰背都佝偻了几分。
乌力邪目光死死锁在叶川脸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襄陵王强撑着拱手,声音干涩:“陛下……臣与大王子方才……遣人快马赴东郊查探,果于密林深处,寻得一具尸身……”
他喉结滚动,艰难吐出最后三字:“……确系巴尔赫。”
满殿死寂。
乌力邪双腿一软,竟踉跄半步,幸被襄陵王一把扶住。
老皇帝缓缓起身,龙袍垂地,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踱下丹陛,一步步走向乌力邪,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弦之上。
“大王子。”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恩师既已身死,柔然武库总管之位,空缺已久。朕思之再三,决意——”
他忽然停步,目光如刀,直刺乌力邪双眼:
“——封欧阳靖为柔然‘安北侯’,赐金印虎符,准其统领武库兵马,镇守漠南。另赐铁券丹书,永保富贵。”
乌力邪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涣散!
襄陵王脸色煞白,猛地抬头看向皇帝,又看向叶川,终于彻底明白——
这不是封赏。
这是断绝柔然最后一线翻盘之机的铡刀!
欧阳靖若得此诏,必成柔然新贵,可汗若废之,便是自毁长城;可汗若用之,则巴尔赫旧部必反,内战无可避免。
而大夏,已悄然执棋,静待落子。
叶川静静立着,衣袂未动,目光澄澈如洗。
他没有看乌力邪的崩溃,也没有看襄陵王的绝望。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轻轻落在云浠微微颤抖的肩头。
那里,有一缕未束好的青丝,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他想,等明日天亮,便去钦天监择个吉日。
娶她过门。
从此,大夏第一镇国公府的匾额之下,该悬一对红绸灯笼了。
那灯上,要题四个字——
**山河同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