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316章 这个反应才对味
将那些信件借条等东西复原,张昉不禁在心里啧啧感叹:这个吴思源还真会找幌子,自己不出面,让妻舅出面,嗯,也有可能是老丈人和小舅子一起,自己藏在后面,降低存在感,真狡猾。
而且,既然施丽华是他的...
张昉指尖夹着烟,青白烟气袅袅升腾,糊了半张脸。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茶几上那封电报复印件,纸角被徐少言用镇纸压得微微翘起,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白律师说,”徐少言声音压得更低,喉结上下一滚,“这艘船,注册名是‘SS Liberty Star’——自由之星号。船籍登记在巴拿马,但实际所有权链绕了三道:先是挂靠一家开曼壳公司,再转给百慕大一家离岸信托,最后经由苏黎世一家私人银行托管。整条链上,没一个名字带中文拼音。”
张昉终于吐出一口长烟,烟雾散开时,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怡和为什么卖它?”
“不是怡和。”徐少言翻过一页笔记,“是怡和代理的卖家。真正挂牌的,是一家叫‘North Atlantic Maritime Holdings’的公司,注册地冰岛。但白律师查了它三年税务申报——零申报。连办公地址都是雷克雅未克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共享邮箱。”
张昉笑了,笑得极淡,像刀锋刮过冰面:“所以,这艘船根本不在怡和船队里,连租约都没签过,只是借他们招牌挂个出售信息?”
“对。”徐少言点头,“唐明先生在电报里写了四个字——‘黑市验货’。他说,南非开普敦港外锚地,有一处废弃的英军旧油库码头,只通夜间驳船。买家若真有意,需持怡和出具的‘预购担保函’登艇,由当地向导引航入港。全程不准拍照、不准录音、不准带任何电子设备。登船后,只给两小时——查船体、看主机、翻维修日志,其余一概不许碰。”
张昉捻灭烟头,指腹蹭过烟灰缸边缘:“两小时,够验什么?”
“够验锈蚀程度、钢板厚度、主机铭牌编号是否与档案一致。”徐少言顿了顿,“也够验出,这艘船到底有没有下过水。”
张昉猛地抬眼。
徐少言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沉下去:“白律师说,自由轮和胜利轮,战时为赶工期,有相当一部分船体焊接工艺不合格。46年美国海事委员会内部报告提过,部分1944年下水的自由轮,服役不足两年,主龙骨焊缝就出现应力裂纹。更有甚者,有些船根本没出过厂——造完试航一圈,直接拖进船坞封存,等战后甩卖。”
张昉忽然想起前两天范荣书吹嘘破案时,随口提过一句:“戈登将军号上的洋人,全是从北平撤下来的外交人员和侨民,连行李箱都印着‘US State Dept’的烫金标。”——原来如此。不是船员混进盗贼,是盗贼混进了撤侨船队。
他指尖无意识敲着扶手:“唐明还说什么?”
“他说……”徐少言合上笔记本,直视张昉双眼,“这艘船的主机型号,是‘General Electric 7TL22’,但自由轮标准配装,应该是‘Worcester Steam Turbine’。胜利轮才用GE的涡轮机。可查航运档案,所有已知胜利轮中,没有一艘登记名含‘Liberty’字样。而所有‘Liberty’开头的船,主机记录全是蒸汽轮机。”
张昉呼吸微滞。
自由之星号——名字像自由轮,主机像胜利轮,船籍像幽灵船。
他缓缓靠回沙发,目光投向楼下舞台。梅香正唱到高音处,嗓音清亮,却莫名单薄,像一根绷紧的丝弦,随时会断。
“徐少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对方脊背一凛。
“在。”
“你亲自跑一趟香港。”
“啊?”徐少言一愣。
“不是去见唐明。”张昉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深浅交错,“是去见白律师。让他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查1945年3月到1946年12月之间,所有从美国西海岸驶往南非开普敦的民用商船航行日志,重点找有没有一艘叫‘Liberty Star’的;第二,查同期抵达开普敦的美军运输舰名录,特别留意那些返航途中‘因故滞留’或‘临时维修’的;第三……”他停顿两秒,喉结微动,“查47年3月,北平协和医院太平间,有没有一具身份不明的男性遗体,身高约一米七五,左腕内侧有颗黑痣,死亡时间在3月18日前后。”
徐少言瞳孔骤缩:“老板,这……”
“去查。”张昉截断他,“用你自己的名义,就说替一位老朋友打听故人下落。别惊动律所,更别让唐明知道。”
徐少言咽了口唾沫,重重颔首:“明白。”
他刚转身,张昉又叫住他:“等等。”
徐少言回头。
张昉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递过去:“拿着。这是我在北平流浪时,那个给我饼的好心人,留下的地址。门牌号模糊了,但街名还能辨——宣武门外校场口东街,路北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槐树。你顺路,替我问问。”
徐少言双手接过,纸页薄脆,边缘已磨出毛边。他低头一看,墨迹洇开,确如风霜侵蚀多年。
“老板……您真记得这么清楚?”
张昉没答。他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彩绘云纹,那云纹褪了色,蓝变灰,红变褐,却仍固执地卷曲着,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
“记得。”他轻轻说,“饿极了的人,连施舍者袖口磨出的毛边,都记得。”
徐少言退出去,门轻响一声合拢。
张昉独自坐了许久。楼下歌声忽高忽低,断续传来:“……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调子是新的,词却是刚从北平传来的,带着未干的硝烟味。他听着,忽然笑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这时楼梯响起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鞋跟敲在木阶上,笃、笃、笃,像在数心跳。
张昉没回头,只把烟盒推到桌沿。
韩警长的身影出现在二楼入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肩章在昏光里泛着暗铜色。“听说你在这儿叹气?”他熟稔地拉开椅子坐下,把纸包往张昉面前一推,“喏,通行证。”
张昉拆开,白纸黑字,盖着鲜红公章。北平、丹江口,双程,有效期三十日。他指尖抚过“张昉”二字,墨迹扎实,笔画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了。”他收进口袋。
韩警长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咚喝下半杯,抹了把嘴:“范荣书那小子,今早又来显摆。说那几个盗贼,昨儿正式移交法院了。主犯认了三桩案子,另两个咬死只参与戈登将军号这一票。”
“哦?”张昉挑眉。
“嗯。”韩警长冷笑,“可巧了,戈登将军号的船长今早发来电报,说船上失窃清单里,有六块百达翡丽,编号全对得上——可缴获赃物里,连块表蒙子都没见着。”
张昉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视线:“那……他们招了没?”
“招了。”韩警长眯起眼,“招得痛快。说那六块表,上船前就被塞进通风管道夹层,等风头过了再取。可审讯员带人搜了整条船,管道都扒开了,空的。”
张昉慢慢吹着茶面:“通风管道……能塞六块表?”
“能。”韩警长盯着他,“只要管道检修口,恰好在船长室隔壁的储物柜后面。而那个储物柜,钥匙……”他顿了顿,“只有船长和大副有。”
张昉垂眸,茶叶在杯底缓缓沉落:“所以?”
“所以,”韩警长身体前倾,声音压成一线,“我们请来了那位刚从北平撤回来的船长大人——姓周,单名一个‘砚’字。他今早主动要求见我,说有重要线索提供。”
张昉抬眼:“什么线索?”
韩警长盯着他,一字一顿:“他说,戈登将军号启航前夜,曾有一辆挂着‘北平市政工程处’牌照的卡车,在码头装卸区停留四十七分钟。车上下来两个人,穿工装,戴鸭舌帽,扛着工具箱,说是检修码头吊机液压阀。监控坏了,没人看清脸。但装卸组长记得,其中一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张昉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韩警长没放过那瞬间:“怎么,张老板认识缺小指的人?”
张昉抬眸,笑意温软:“韩警长说笑了。我认识的人里,修车的多,修吊机的……还真没有。”
韩警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朗笑出声:“行,不问。不过……”他从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自由之星号’的初步尽调摘要。白律师发给我的副本。他让我转交——说你若真打算买,务必先看看这个。”
张昉怔住:“他怎么……”
“他说,”韩警长耸耸肩,“你上次在嘉兴大酒店,听范荣书讲盗贼本事时,眼睛亮得不像在听故事,倒像在听自家孩子考了满分。”
张昉一时无言。
韩警长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我不是来查你的。是来提醒你——这艘船,从船体钢板到主机铭牌,每一道痕迹,都像用砂纸打磨过三次。擦得太干净,反而露了马脚。”
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对了,范荣书还打听到,戈登将军号上的华人乘客里,有个叫陈砚生的,是北平辅仁大学历史系讲师,船启航前三天,他妹妹在协和医院病逝。葬礼当天,他没去,只托人送了个素绢花圈,署名‘兄砚生泣挽’。”
张昉指尖一颤,杯中茶水漾开细密涟漪。
韩警长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张昉独自坐着,茶凉了,烟灰积了半寸。他忽然起身,推开二楼西侧一扇不起眼的暗门——门后是条窄梯,直通半日茶社屋顶。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将至的微潮。远处,嘉兴城灯火如豆,而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青灰。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磨毛的旧纸,对着微光展开。宣武门外校场口东街……歪脖槐树……
风突然大了,纸页哗啦作响,几乎要脱手飞走。张昉急忙按住,却见纸背竟有极淡的铅笔印痕——是另一行字,被反复摩挲,几乎湮灭,只余下轮廓:
【……砚生兄,槐树已枯,砖墙新砌,唯灶台未动。君若归来,灶膛深处,尚余半块未燃尽松柴。】
张昉指尖颤抖,沿着那行字的凹痕,一寸寸描摹。
松柴……松柴……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那里,北平正召开着决定国运的会议;那里,一艘名为“自由之星”的幽灵船,静静泊在开普敦的暗夜里;那里,一个叫陈砚生的历史系讲师,在协和医院的太平间登记簿上,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核对的签名。
而他自己,口袋里揣着通往北平的通行证,怀中贴身放着半块风干的松香——那是他幼时在丹江口老宅灶膛里,偷偷抠下的最后一块。
风更大了,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澄澈,像暴雨洗过的夜空,清冷,锐利,映着遥远星火。
他缓缓将那张薄纸凑近唇边,呵出一口温热的气。
纸上的字迹,在水汽里微微洇开,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楼下,梅香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整座茶社,只剩风声,和他自己沉缓的呼吸。
张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慵懒笑意。他转身下楼,步履轻松,仿佛刚才立于风口的,不过是另一个人。
推开茶社后门时,他听见自己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是方才梅香唱的那首新歌的副歌,却悄悄改了两句词:
“……东风吹,战鼓擂,这世上从来不是谁怕谁;
松柴燃,槐影斜,有人守灶,有人追星火未灭。”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夜,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