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第715章 兄弟的意义
伴随着长白山里吹出来的徐徐夜风,乌漆嘛黑的夜里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火光。
林振东裹着劳动布褂子,深吸一口气嘴里的大前门,迎着风吐出一股子白烟儿,从西头养猪场回来后,停在了山脚下往二驴家去的路口。...
林振东嚼着桃酥,甜香微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没让他多停留一瞬。他抬手抹了把嘴,转身从西屋门后取下挂在钉子上的蓝布挎包,里面装着今早刚从县里捎回来的两包火柴、三盒廉价搪瓷扣子、半斤粗盐——都是昨儿跟供销社老张磨了半晌才匀出来的货,没票,全靠人情和三斤山核桃换来的。
他掂了掂挎包分量,又低头瞧了眼自己脚上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帮子还泛着浆糊干透后的微白硬光。这双鞋是高翠兰昨儿熬到半夜一针一线赶出来的,鞋底厚实,针脚细密,踩在土路上稳当得很。他忽然想起前年冬天雪大封山,自己穿着破棉鞋蹚冰河去接产婆,脚趾头冻掉三块皮,回家烧了三天炕才缓过劲来。那时孙红梅蹲在灶膛前扒拉着柴火,灰扑扑的脸上全是汗,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说:“振东啊,娘以后不拦你读书了,等开了春,咱攒钱买双胶鞋。”
这话他记着,也信着。可后来呢?后来他爹一句“念书有啥用,不如学杀猪”,娘就再没提过一个字;后来他考上了县师范班,录取通知书被林忠贵撕得粉碎,说那是“洋墨水糊弄人的鬼画符”;后来他跟高翠兰处对象,林忠贵拎着擀面杖追出半里地,骂他“骨头轻得能飞上天,娶个寡妇崽子丢尽祖宗脸”。
林振东喉结动了动,把最后一口桃酥咽下去,苦味儿反而先浮上来。
他推门出去时,高翠兰正蹲在菜园子边沿剁酸菜根。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小臂,发梢被汗水黏在颈窝,鬓角碎发湿漉漉的。见他出来,她抬头一笑,眼角弯出细纹:“东哥,咋又去送肉?都快一点了,柱子刚把锅刷完,宋婶儿说酸菜炖血肠再焖十分钟就能出锅。”
“嗯,顺路的事。”林振东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养猪场那边怕要费点工夫,我估摸着得留人在那儿守着——今儿来的是县畜牧站的老于,上回给公社猪场打防疫针那位,认得我。”
高翠兰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林振东心里有数,就像去年秋天暴雨冲垮了水泡子北岸堤坝,他二话不说跳进齐腰深的泥水里搬石头垒堰,浑身湿透回来只喝了一碗姜汤,就趴在炕沿上画图纸,第二天带着柱子和几个青壮汉子真把缺口补得比原先还牢实。
她只是放下菜刀,从围裙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喏,给你留的。猪肝炒尖椒,你爱吃嫩的,我少炒了会儿。”
林振东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手背,温热的,带点粗粝的茧子。他没说话,只把油纸包塞进挎包最里层,压在那三盒搪瓷扣子上面。
自行车碾过屯西头最后一段碎石路时,日头已斜挂西山梁,金光泼洒在波光粼粼的水泡子上,像撒了一把碎铜钱。远处养猪场铁皮屋顶反射出刺眼的亮,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房檐。林振东蹬车拐进场院,远远就听见林金海粗喘着气的声音。
“……不是这儿!第三排第七个圈,猪蹄子有点儿肿,昨儿还好好的!”林金海正蹲在一头黑毛母猪栏边,手里攥着支铅笔,在皱巴巴的笔记本上划拉,“于站长您看,这猪耳朵内侧有红斑,是不是受潮了?前两天连阴雨,咱垫的稻草换得勤,可底下还是潮乎乎的……”
他话没说完,抬眼看见林振东推车进来,喉咙猛地一哽,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生生吞了回去。他下意识把笔记本合上,拇指用力擦了擦封面,仿佛想抹掉什么痕迹。
林振东却像没看见似的,笑着跟站在猪舍门口的于站长点头:“于叔,您来啦?昨儿听说您下乡,我还寻思着哪天登门拜望,今儿倒巧了。”
于站长五十出头,戴副银丝眼镜,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闻言笑了笑:“振东啊,听王乡长说你这养猪场搞出了名堂,连县食品公司都派人来摸过底——我这不是来沾沾光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振东挎包露出一角的油纸包,“哟,还带着吃食?”
“哪敢劳动您,”林振东笑着晃了晃挎包,“家里杀猪,剩的下水,媳妇儿炒了点儿猪肝,给您带一份尝尝鲜。”
于站长眼睛一亮:“哎哟,翠兰的手艺我可是惦记好几年了!上回盖房那顿杀猪菜,我连吃了三碗酸菜白肉,胃里还存着味儿呢!”他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闻,鼻翼翕动,“香!这火候,嫩而不老,咸淡正好——振东,你媳妇儿是个人才啊。”
林金海在旁边听着,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腊月他老婆黄素梅也炒过猪肝,端上桌时于站长夹了一筷子,皱着眉放下筷子:“太老,柴了。”黄素梅当场臊得满脸通红,夜里偷偷抹了半宿眼泪。可今天,这同一个于站长,捧着高翠兰炒的猪肝,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鞋帮裂了道口子,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棉絮。忽然觉得这双鞋,跟自己一样,被踩在泥里,没人多看一眼。
“金海啊,”于站长忽然转过身,语气和缓,“你这记录做得挺细,比我见过不少国营厂的饲养员都用心。不过啊——”他指着笔记本上一行字,“‘第三排第七圈’,这编号得统一,最好贴个号牌,别光靠记性。还有这红斑,我瞅着不像受潮,倒像是初期疥癣,回头我给你带瓶硫磺软膏,按说明涂,七天准好。”
林金海愣住,嘴唇动了动,想说“您怎么知道”,又咽了回去。他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似的撞着耳膜。
林振东适时插话:“于叔,我让柱子把咱场里最好的二十头架子猪牵出来,您给看看肥度和健康状况?再有,这水泡子养鱼的事儿,您上次说可以混养鲢鳙草鲤,我想着趁中秋前再投一批鱼苗,您给掌掌眼?”
于站长欣然应允,三人便沿着猪舍一路走过去。林振东始终走在中间,不紧不慢地介绍着饲料配比、通风设计、粪污处理——他说得平实,没有一句虚词,却句句落在要害。于站长频频点头,时不时掏出小本子记两笔,偶尔还停下脚步,俯身仔细查看猪圈地面坡度、排水沟走向。
走到场院尽头,水泡子南岸杨树荫下,于站长终于停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叹口气:“振东,说实话,我这次下来,主要是为全县推广‘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配套服务,可看了你这儿,我倒觉得,有些事,不该只盯着田里那一亩三分地。”
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声音低沉了些:“前些日子,省里来了个调研组,专门查咱们吉市的乡镇企业底子。他们说,靠山屯这个位置,离县里近,有山有水有路,单靠种地,十年也翻不了身。可要是把山货、养殖、加工串起来,再搭上运输——”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振东,“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敢想,敢试。我建议你,别光养猪,试试腌腊肉、熏猪头,甚至……做点卤味儿。永安罐头厂的副厂长,是我老同学,前两天还托我打听,有没有靠谱的原料供应点。”
林振东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只微微点头:“于叔指点得是。我琢磨过,卤味儿倒是好做,就是销路难。县里头百货大楼有柜台,可人家要批文,要质检,咱小作坊……”
“批文我帮你递,质检我找县防疫站的老赵跟你对接。”于站长直截了当,“但有句话我得提前撂这儿:做,就得做成牌子。别糊弄人,更别糊弄自个良心。老百姓嘴里,可没那么多‘差不多’。”
林振东郑重应下:“记住了。”
于站长又拍了拍他肩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娘……孙红梅同志,前天来找过我。”
林振东脚步一顿。
“她说,想承包大队部后头那片荒坡,种药材。党参、黄芪、苍术,都是咱这山里能长的。她没本钱,就拿离婚证作抵押,求我帮忙写个担保书,向信用社贷三百块钱。”于站长看着他,目光澄澈,“我没答应。不是不信她,是怕她一个人撑不住。可我也没拒绝——我把信用社主任老李约了,下周二,你陪你娘一块去。”
林振东喉头一热,眼眶倏地发烫。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只低声说:“谢谢于叔。”
“谢啥。”于站长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你娘当年在公社卫生所当赤脚医生,救过多少孩子命?她不是软骨头,是憋屈得太久了。你小子……好好护着。”
夕阳彻底沉入山坳,余晖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到水泡子边缘。林振东目送于站长坐上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离开,车后架上绑着油纸包,晃晃悠悠,像一盏移动的小灯。
他转身,发现林金海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目光怔怔追着远去的车影。晚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
林振东没说话,默默从挎包里掏出那包火柴,抽出一根,划亮。
火苗腾地窜起,映亮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他凑近林金海,把燃烧的火柴递过去:“八叔,点根烟?”
林金海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接过。火柴棍在他指间燃尽,烫得他一缩手,火星簌簌落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背,忽然发现,那上面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干涸的、暗红色的猪血。
他下意识想擦,林振东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八叔,”林振东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凿进暮色里,“血擦得掉,可手上的茧子,一辈子都在。这手,能杀猪,能记账,能喂猪,也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水泡子粼粼的波光,“……也能撑起一片天。”
林金海猛地抬头。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整个靠山屯浸在温柔的靛青色里。林振东没再看他,转身走向猪舍,背影挺拔,步履沉稳。他裤脚沾着几点泥星,肩头挎包里,油纸包静静躺着,猪肝的香气若有似无,混着晚风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缓缓飘散。
林金海独自站在原地,许久许久。直到远处传来高翠兰清亮的呼喊:“东哥——饭好了!快回来——”
他下意识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了崭新的一页。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用铅笔,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振东”。
字迹歪斜,却异常用力,深深陷进纸页里,仿佛要刻进骨头缝中。
风起了,吹动他额前几缕花白的头发。他合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朝大队部方向走去。那里,灶膛里的火光正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泼洒在土路上,像一条铺向未来的、滚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