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91:从被开除开始: 第一百六十四章 他是我……女朋友
“你说啥子呢?”
杨帆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都清醒了。
“昊然不见了。”贾素芬急得哭了出来。“今天天气好,上午你爸带他去新华公园玩,半个小时前打电话回来,说浩然不见了。现在我们都在到处找...
柳絮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轻轻放在茶几上,瓷碗底与玻璃面碰出一声清脆的“叮”。那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薛梅心里。她坐在对面,没接话,只伸手替女儿掖了掖滑落的毛毯边角——指尖触到柳絮小臂时,凉得她心头一颤。
这凉不是病后的虚寒,是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执念的冷。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浮着一层薄雾。柳絮已洗漱完毕,穿好那件洗得发软的浅蓝工装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皙却没什么血色的手腕。她对着镜子梳头,动作缓慢而用力,木梳齿刮过发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眼窝微陷,颧骨比从前高了些,嘴唇没什么颜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黑曜石,沉静,锐利,底下压着某种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没涂任何脂粉,只用清水抹了把脸,又蘸了点冷茶水敷在眼下,压住浮肿。出门前,她站在玄关镜前,最后一次整了整衣领,把别在胸前的厂牌翻正——那枚小小的金属牌上,“成都第三棉纺织厂”几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但“柳絮”两个字仍清晰可辨。
薛梅在厨房煎蛋,听见门锁轻响,探出头来:“这么早?”
“嗯。”柳絮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稳,“八点前要到厂里。”
“烧退了?”
“退了。”
薛梅盯着她看了三秒,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把煎好的两个溏心蛋装进搪瓷饭盒,又舀了一勺昨儿晚上炖的萝卜排骨汤,盖紧盖子递过去:“带着,中午热一热。”
柳絮接过,指腹蹭过饭盒温热的弧面,低声说了句“谢谢妈”,转身出了门。
晨风微凉,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她沿着槐树街往东走,脚步不快,却一步未停。路边早点摊刚支起油锅,面香混着豆瓣酱的咸鲜气扑面而来,她没闻见似的,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十米处——那棵老槐树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树根旁蹲着一只黄狗,正舔爪子。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百二十七步,到棉纺厂后门;一百八十三步,拐进厂区林荫道;二百零九步,看见锅炉房烟囱冒出的第一缕青白烟气。
她记得每一处细节。不是因为眷恋,而是因为熟悉。这里曾是她生活的全部经纬,如今却像一张褪色的老地图,上面的山川河流还在,只是标注的人名已被悄然擦去,换上了新的坐标——罗鹏的名字,就刻在她心尖最深那道褶皱里,比厂牌上的钢印更硬,比锅炉房铁门上的锈迹更顽固。
七点五十分,她推开车间大门。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棉尘味、机油味和蒸汽熨烫布匹时散发的微焦气息。织布机还没开动,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几个早到的女工围在窗台边说笑,见她进来,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扬起来,语气里掺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哎哟,柳絮?真来了?”
“烧好啦?脸咋还是白惨惨的?”
“听说你前些日子请假,是不是……咳咳……”说话那人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往她脸上瞟,“跟串串香那个杨老板有关系?”
柳絮没停步,径直走向自己工位。她拉开工具柜,取出量尺、剪刀、顶针,一样样摆整齐。动作从容,手指稳定,连剪刀柄上那道旧划痕都擦得干干净净。
“有关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窗台边的笑声戛然而止,“我找他表白,他拒绝了。”
满车间的寂静。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的簌簌声。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羞赧,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所以,现在没事了。我回来上班,是因为我是棉纺厂的工人,不是因为别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最后落在说话最响的那个女工脸上:“张姐,你儿子去年考进电子科大,是不是也托人打听过?”
张姐脸一下子涨红了,支吾着说不出话。
柳絮却已转回身,拿起一块待验的坯布,手指抚过细密的经纬:“托人打听,不丢人。但托人打听后,发现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你,你还要天天蹲人家门口等着,那才叫丢人。”
她说话时,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车间操作规程。可那字字句句,却像一把把小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有人低头假装整理线轴,有人悄悄挪开视线,还有人偷偷瞄她——想从这张苍白的脸上找出一丝崩溃的痕迹,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八点整,汽笛长鸣。织布机轰然启动,巨大的轰鸣瞬间吞没了所有杂音。柳絮坐直身体,将坯布铺展在检验台上,打开强光灯,眯起右眼,左手拇指按住布边,右手持放大镜缓缓移动。镜片下,棉纱的粗细、密度、结头数量,纤毫毕现。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凶狠,仿佛要把每一根纤维都钉死在视野里。
整整一个上午,她没抬头,没喝水,没上厕所。午饭时间,她端着饭盒去了车间外的小树林。阳光稀薄,树影斑驳。她坐在一根倒伏的梧桐树干上,慢慢吃着凉透的饭菜。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是昨天夜里悄悄誊抄的《成都市工业用地规划图》复印件,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她展开图纸,指尖顺着墨线游走,最终停在城西一片空白处:牛市口,三个红字旁边,用铅笔圈了个小小的圆。
她凝视着那个圆,很久,很久。然后,她抽出一支蓝色圆珠笔,在圆圈旁,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KTV。
笔尖用力,纸背微微凸起。
下午三点,车间主任老李踱步过来,手里捏着份文件:“柳絮,厂里新成立个技术革新小组,搞自动化验布仪的调试,厂长点名让你去。明天起,不用在这儿盯机台了。”
柳絮抬起头,没接文件,只问:“在哪?”
“厂办二楼,跟设计科合用办公室。”
“哦。”她应了一声,接过文件,随手夹进工作手册里,“谢谢主任。”
老李走了两步,又回头:“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柳絮正在检查一块坯布的断经,闻言,睫毛都没颤一下:“主任,验布不能分心。断经超过三根,这块布就是废品。”
老李张了张嘴,最终只拍了拍她肩膀:“行,你先忙。”
她点头,继续俯身。放大镜下,棉纱的纹路清晰如刀刻。
下班铃响,她收拾东西,动作依旧不疾不徐。走出车间门时,夕阳正斜斜切过厂区高大的砖墙,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孤峭的影子。她没像从前那样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厂区西侧那条废弃的铁路专用线。枕木早已朽烂,铁轨上覆着青黑的苔藓,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枯黄中泛着一点倔强的绿。
她沿着铁轨慢慢走,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约莫两百米,她停下,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里面是厚厚一叠A4纸——全是她这半个月来整理的资料:KTV行业分析报告、成都夜市消费数据、音响设备参数对比表、消防验收流程图……甚至还有手绘的帆远公司大楼平面草图,标注着电梯运行时段、保安巡逻路线、以及……罗鹏办公室朝向。
她没写信。她只是把信封撕开一道口子,将所有纸张抽出,一张张铺在铁轨中央。晚风卷起纸页边缘,发出哗啦的轻响。她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腾起,舔上第一张纸的右下角。
火光跳跃,映亮她半边脸颊。那光很暖,可她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湖水,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她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着“市场容量”、“客流峰值”、“隔音系数”、“投资回报率”……这些冰冷的词汇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火舌舔舐到那张手绘草图时,她忽然抬起脚,轻轻一碾——图纸上罗鹏办公室的位置,被鞋底狠狠擦过,墨迹模糊成一团混沌的污痕。
火熄了。铁轨上只余一捧灰白余烬,被风一吹,散入枯草深处。
她拍了拍手,转身离开,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挺直,决绝,像一柄收鞘的剑。
同一时刻,牛市口工地。
夕阳熔金,给未完工的混凝土框架镀上一层暖色。罗鹏站在二楼露台,手里捏着一份施工进度表,眉头微蹙。魏国强递来一杯浓茶:“杨老板,今晚去不去金碧辉煌?马八刚让人送信,说给你留了最好的包间,唱通宵。”
罗鹏摇头,目光掠过远处尚未拆掉的脚手架:“不去。刘小麻子今天浇的那堵隔墙,水泥标号还是不对。海螺的袋子底下,有层灰白色粉末。”
魏国强一愣:“他咋知道?”
“摸的。”罗鹏摊开手掌,指腹沾着几点灰白,“海螺水泥手感涩,掺了石灰粉就滑。他偷工减料,连伪装都懒得做全。”
魏国强咂舌:“这都能摸出来?”
罗鹏没答,只把进度表递给魏国强:“让他明早重浇。另外,音响设备明天进场,调音师我请好了,姓陈,是省歌舞团退休的。你安排人,把主控室地板重新做一遍,加厚隔音垫。”
魏国强记下,犹豫片刻,还是问:“杨老板……柳絮,她今天回厂里了。”
罗鹏翻页的手指顿了顿,纸页发出轻微的“嗤啦”声。他抬眼看向西边天际——那里,暮色正浓,云层边缘被夕阳烧得通红,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挺好。”
魏国强还想说什么,却见罗鹏已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影被拉得很长,融进工地巨大的阴影里。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只默默跟上。
当晚十一点,柳絮家楼下。
一辆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阴影里。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罗鹏的侧脸。他没开车灯,目光静静落在柳家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二楼窗户上。窗帘没拉严,缝隙里漏出一线光,映在对面墙壁上,像一道微弱的、固执的伤疤。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罗鹏没抽烟,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守夜的石像。直到那盏灯熄了,黑暗彻底吞没窗口,他才缓缓升起车窗,挂挡,起步。轮胎碾过路面,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车子驶离,街角重归寂静。唯有风穿过槐树枝桠,发出低低的呜咽。
次日清晨,柳絮照常上班。技术革新小组的办公室在厂办二楼,窗明几净,与车间的喧嚣隔绝开来。她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自动控制原理》,书页翻到第137页,可她视线并未聚焦在文字上,而是落在窗外——远处,一座崭新的、尚未完工的灰色建筑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是新建的市图书馆,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芒刺眼。
她忽然想起,上周在杨帆办公室,她曾无意瞥见他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图纸——正是这座图书馆的结构图。当时她以为那是杨帆承建的另一个项目。可此刻,她心头莫名一跳。
她起身,走到办公室公用电话旁,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悬停良久,最终,拨出一串号码。
嘟…嘟…嘟…
三声长音后,电话被接起,传来一个年轻男声:“您好,帆远公司。”
“请问……杨总在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杨总在开会,您稍等。”对方声音礼貌而疏离。
柳絮握着听筒,指尖冰凉。她听着话筒里传来的背景音:隐约的键盘敲击声、空调送风声、还有远处会议室门开关的“咔哒”轻响。这些声音遥远而真实,构成一个她无法踏入的世界。
“喂?”电话那头,罗鹏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哪位?”
柳絮的呼吸滞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竟发不出声音。
“喂?”罗鹏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耐心的探寻。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却异常清晰:“杨总,打扰了。我是……柳絮。厂里技术革新小组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很短,却长得让她耳膜嗡嗡作响。
“哦。”罗鹏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然,“柳工,有事?”
“是这样,”她语速加快,字字清晰,像在宣读一份报告,“我们小组在调试新型验布仪,发现其图像识别模块对浅色系坯布的缺陷识别率偏低。我查了相关资料,贵司承建的市图书馆项目,似乎采用了德国进口的同型号视觉处理系统。想请教一下,贵司在调试过程中,是否遇到类似问题?又是如何解决的?”
电话那头,罗鹏的呼吸似乎停了半拍。
窗外,市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这个城市最锐利、最不容回避的一束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