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 第二五二一章 理念对立
虽然明知房俊回京之后必有动作,但直接一刀斩向一众帝师、乃至于整个儒家之根基,已久出乎在场诸位宰相之预料。
刘祥道沉吟着道:“自然科学固然能够增强战力、提升税赋,但若是毫无顾忌行之天下难免导致...
于志宁话音未落,溪畔凉亭内忽有稚嫩却清越之声响起:“祖父莫急,孙儿已去请了太子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亭中那抹素白襦裙的女童不知何时已止住啼哭,正由两名侍女搀扶着站起身来,发髻虽仍歪斜,眉目间却不见半分怯懦,反透出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沉静。她左手腕上一只羊脂玉镯滑至小臂,右手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绢帕子,指尖泛白——正是房俊独女、高阳公主所出、今上亲封的“昭阳郡主”房姈。
她话一出口,满场哗然。
韦琬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杨弘武喉结滚动,手指悄然掐进掌心;于志宁更是浑身一僵,方才那句“恳请圣裁”卡在嗓子眼里,竟如鱼刺横梗,吐不出也咽不下。
太子李弘年方九岁,却早已被太尉房俊亲自开蒙,每日卯时三刻便赴东宫崇文馆听讲,午后必至政事堂旁听军机处议事,连陛下都曾笑言:“弘儿若非生而为储,朕倒愿许他入军机处当个参议。”——此子之早慧、之权重、之与房家之密不可分,长安无人不知。
而此刻,房姈竟敢口称“已去请太子”,分明是早有预谋、胸有成竹!
于志宁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数个念头:这丫头方才跪坐啜泣是假?那群围着她唧唧喳喳的孩童,怕也是房家安排好的托儿?连韦安石那倔强不服的挣扎,是否亦在算计之中?他目光扫过凉亭外几株新栽的海棠,树根处泥土微松,显是刚有人翻墙而过……房家亲兵竟连翻墙报信的路径都提前踩好?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郡主……”于志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血气,缓步上前,欲以长辈之姿施礼,话未出口,房姈却已抬眼望来。
那一眼清亮如寒潭映月,不卑不亢,无惧无谄。
“燕国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兄长说,今日之事,不在谁先动的手,而在谁先坏了‘礼’。”
“礼?”于志宁心头一凛。
“对。”房姈抬起左手,轻轻抚过腕上玉镯,“此乃父帅自黑海雷州带回的‘冰魄髓玉’,温润不伤肤,却坚逾精钢。祖父常教我:‘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人佩玉,非为华美,实为时时自警——可今日,有人伸手欲夺我玉,更口出‘小娘子且摘下来予我玩赏’之语,这是仁?是义?是智?是勇?还是洁?”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蜷缩的于克构、鼻青脸肿的李仁、衣冠不整的李欣……最后落回于志宁脸上:“祖父还说,‘礼者,敬而已矣。’敬天、敬地、敬人、敬己。不敬人者,何以为人?不敬己者,何以为士?燕国公门下子弟,读的是《孝经》《礼记》,学的是‘毋不敬’三字,今日却行此轻浮失礼之事——敢问,这‘礼’字,是写在书上,还是刻在骨里?”
字字如锥,凿在于志宁心口。
他身后,刘应道、杨弘武、韦琬三人面面相觑,额上俱渗出细汗。这哪是七岁女童?分明是太尉房俊披着稚子皮囊亲临训诫!那“冰魄髓玉”的来历、那“五德”的引述、那“毋不敬”的诘问,皆出自房俊近年所著《礼器辨微》——此书尚未刊行,仅限政事堂与军机处核心重臣传阅,连陛下都只看过手抄残卷!
房姈怎会知晓?又怎会在此时此地,字字精准,句句诛心?
答案只有一个:她背后站着的,不是父亲房俊,而是整个政事堂、整个军机处、整个以“法先王之意,行当世之制”为纲领的新朝权枢!
于志宁双膝一软,竟真要跪倒。
就在此时,乐游原西坡马蹄声如惊雷滚过。
十余骑玄甲亲卫当先开道,铁蹄踏得黄土翻飞;中间一辆乌木垂帘马车疾驰而至,车辕上赫然悬着一面紫铜虎符——那是政事堂左丞、军机处副使、太子少师、太尉房俊的敕令专符!符下无名,唯刻四字:“如朕亲临”。
车未停稳,车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掀开。
房俊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未戴冠,仅以一根乌木簪束发,面容清癯,双目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幽暗火苗,在日头底下灼灼燃烧。他跳下车,一步跨过溪涧,足尖点在湿滑青石上竟未溅起半点水花,身形如鹰隼掠空,直抵凉亭阶前。
全场霎时死寂。
连地上抽噎的于克构都忘了哭,只睁着泪眼怔怔望着这个传说中“杀人如麻、诗酒风流、能劈山断江”的姑父。
房俊目光扫过亭中女儿,见她发髻虽乱,衣襟未污,眼神清澈,微微颔首。继而目光如刀,掠过地上诸童,最后落在于志宁脸上。
没有怒斥,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表情。
他只缓缓抬手,指向溪畔那株老槐——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却新抽数尺嫩绿枝条,在风中簌簌轻响。
“仲谧公可识得此树?”房俊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竟似闲话家常。
于志宁喉头滚动,艰涩道:“此……此乃隋开皇年间所植‘贞观槐’,太宗皇帝登原览胜,曾倚此树而赋《乐游原》诗。”
“不错。”房俊点头,“太宗登基之初,天下凋敝,十室九空。此树彼时枯槁如柴,太宗亲携斧锯,削其枯枝,浇以米汤,三年而复茂。世人皆道太宗爱此树,殊不知,他爱的是树下那群啃树皮活命的饥民。”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太宗当年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水’,非指天降甘霖,乃指人心向背;此‘舟’,非指龙舟画舫,乃指江山社稷。今日诸公子孙,锦衣玉食,饱读诗书,却不知‘礼’为何物,只知恃宠而骄,以势凌人——试问,此等‘舟’,载得动大唐万里河山否?”
于志宁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扶住身旁石柱才未跌倒。
房俊却不看他,转向韦琬,拱手:“韦公,犬子顽劣,出手失度,伤及令郎,俊在此赔罪。”言罢,深深一揖。
韦琬慌忙还礼,手足无措:“太尉言重!安石莽撞在先,岂敢当此大礼!”
“莽撞?”房俊直起身,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韦公可知,安石方才纠缠小女时,袖中藏着什么?”
不待韦琬作答,一名亲兵已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物——是一枚鎏金镂空香囊,囊中尚有余香袅袅,却并非寻常兰麝,而是一缕极淡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异香。
房俊拈起香囊,凑近鼻端轻嗅,面色倏然转寒:“南诏‘醉仙散’,混入西域龙脑,焚之令人昏聩迷情,三炷即神志不清。此物,韦公府上,向来不备吧?”
韦琬面如死灰,扑通跪倒:“下官……下官绝不知情!必是小厮无知妄为!”
“无知?”房俊将香囊抛还亲兵,声音陡然拔高,“无知者可持此物入禁苑?无知者可混迹勋贵宴席?无知者敢对郡主图谋不轨?!”他环视诸人,一字一顿:“尔等子弟,所佩玉珏、所执扇坠、所用熏香、所饮茶汤,每一件,皆需经由宫中尚药局、尚膳监双重查验!今日此香囊能入乐游原,便是宫禁之耻,便是政事堂之失,便是军机处之辱!”
全场噤若寒蝉。
连哭声都止住了。
房俊目光如电,直刺于志宁:“仲谧公,您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于志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知道,房俊这一问,已非问一个孩童冲突,而是在问整个关陇—京兆世家集团的底线。
若他此时求饶,便是承认子弟失德、家教败坏、根基动摇;若他强硬对抗,便是与政事堂、军机处、东宫太子公然决裂——而此刻,他身后站着的刘应道、杨弘武、韦琬,皆已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童音再次响起:
“父帅。”
房菽不知何时已丢掉棒子,小跑至房俊身侧,仰起小脸,眸光湛然:“儿已查明,香囊乃越王府家奴所赠,因见李仁屡次窥伺阿姊,故暗中挑拨,欲借孩童之手行龌龊之事。李仁亦供认,其母舅乃南诏归附使,此香确由其舅私携入境。”
越王府!
于志宁脑中轰然炸开。
越王李泰虽已薨逝多年,但其子嗣犹在,封邑富庶,门客如云,更与南诏、吐蕃多有暗通——这根线一旦扯出,牵连的将是整个西南边疆的军政格局!
房俊低头看着儿子,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抬手,轻轻按在房菽肩头。
“好。”他声音沉静如古井,“既已查清,便依《贞观新律》第三章第十七条办。”
他转向于志宁,目光如渊:“仲谧公,令孙于克构,言语轻佻,行为失检,依律罚抄《礼记·曲礼》百遍,三月内不得离府;刘孺之、韦安石、李仁等,各罚抄《孝经》五十遍,并随郡主至慈恩寺,为百姓诵经三日,以赎轻浮之罪。”
“至于越王府……”房俊唇角微勾,笑意冰冷,“明日辰时,军机处将遣监察御史,持陛下朱批,赴越王府彻查私藏违禁之物、勾连外藩之罪。若查无实据,本帅亲赴太极宫负荆请罪;若查有实据……”
他未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越王府,危矣。
于志宁双膝一软,再难支撑,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溪畔湿泥之中。
不是跪房俊,而是跪这煌煌律法、跪这森森权柄、跪这无可撼动的新朝秩序。
房俊不再看他,转身牵起女儿与儿子的手,缓步走向马车。临上车前,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淡淡话语,随风飘散:
“仲谧公,回头请将《礼器辨微》第一卷,抄录十份,分送秘书省、弘文馆、崇文馆、国子监、太医署、将作监、军器监、司农寺——礼,须得人人知,人人守,人人敬。”
马车启动,玄甲亲卫如铁流汇入,转瞬消失于乐游原尽头。
溪畔,唯余风过槐林,沙沙如雨。
于志宁伏在泥中,久久不起。
他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在令狐德棻精舍里,自己还振振有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如今,房俊以七岁幼女为刃,以六岁稚子为锋,以一部未刊之书为檄,将“知”字,硬生生凿进了所有人的骨头缝里。
礼,不是枷锁,是标尺;
法,不是桎梏,是准绳;
而所谓世家,所谓门阀,所谓千年清望……
不过是在这标尺与准绳之下,第一个被刮去浮华、露出朽骨的祭品罢了。
远处,韦琬颤巍巍扶起韦安石,那孩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忽然仰起小脸,指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奶声奶气问:“祖父,房哥哥说,以后读书,不仅要读《论语》,还要读《军械图谱》《海运经纬》《西域舆图》……是真的么?”
韦琬张了张嘴,喉头哽咽,终究只能点点头。
风过处,溪水潺潺,槐影摇曳。
新昌坊方向,隐约传来悠扬钟声——那是大慈恩寺晚课开始的讯号。
钟声里,一个时代正在悄然合上最后一页泛黄的竹简,而另一册以钢铁为骨、以星图为页、以寰宇为疆域的崭新典籍,正由无数双稚嫩却坚定的小手,一页页,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