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崛起: 第二千三百六十三章 敬酒不吃
朱平安轻轻拍了拍刘大刀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听听围观群众怎么说,老百姓不傻也不瞎,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陶家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听听老百姓怎么说,看看陶家在老百姓眼中是什么样...
狗腿子揣着那一叠沉甸甸的银票,脚下生风,一路小跑出了悬崖别院,连袖口被门框刮开一道细口都顾不上瞧一眼。海风咸腥,吹得他额前几缕油汗贴在皮肉上,可那点不适早被怀里银票的厚度压得无影无踪——一万两千两!光是数一数票面字号,他手心就沁出一层黏腻的汗来。这可不是寻常商贾周转的散碎银钱,而是徽州钱庄加印三重火漆、盖有“罗氏通汇”朱砂大印的即兑银票,每张千两,十二张整,一张不少。他不敢拆封验看,只隔着绸布口袋,用指腹一遍遍摩挲那硬挺的纸边,仿佛那不是票据,而是他日后在歙县置田买宅、纳妾修祠堂的命根子。
可越是靠近沈惟敬所居的临海小院,脚步却越慢下来。方才罗龙文那几句话,像几枚锈钉,一下下凿进他耳膜里:“插翅难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连累家人”……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身后那道崖壁高耸如刃,两侧倭寇巡逻的皮靴踏在碎石上咔嚓作响,远处海面上,汪直水师的哨船桅杆若隐若现,黑帆如鸦翅般压着天际线。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另一个替罗龙文跑信的账房先生,也是揣着八百两银票去码头接货,人没回来,尸首倒是被潮水推到了礁石滩上——左手没了,右手攥着半张烧焦的票根,指甲缝里全是沙子和干涸的血痂。那会儿罗龙文还笑着拍他肩膀:“瞧见没?贪字头上一把刀,刀尖朝外,也朝里。”
他停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把胸中翻腾的浊气连同那点侥幸一同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堆起熟稔的笑纹,袖口虽裂了,腰杆却挺得笔直,翡翠扳指在日头下晃出一道刺眼的绿光。
沈惟敬正坐在院中槐树下的竹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石桌上的残局出神。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只将棋子往棋盒里轻轻一叩,清脆一声响。
“王员外回来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顺着海风精准地削进狗腿子耳中。
狗腿子忙不迭拱手,笑容咧到耳根:“沈特使好眼力!正是小人!方才回去与东家禀报,东家一听特使诚意十足,当即拍板——货,我们全要了!银子,一分不少,这就奉上!”说着,双手捧出怀中银票,恭敬递过,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怕还是激动。
沈惟敬终于抬眼,目光掠过那叠银票,却未伸手去接,只慢悠悠道:“哦?这么痛快?连货都不验了?”
“特使的货,自然信得过!”狗腿子声音拔高几分,底气却虚了一截,“东家说了,特使乃天朝上使,言出如鼎,岂会以次充好?再者,这价钱……”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东家说,跟特使做生意,图的是长远,是信誉,是以后更多生意!”
沈惟敬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像海浪漫过礁石,湿漉漉地裹着寒意。他终于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银票,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捻起最上面一张银票一角,对着日光眯眼细看。火漆印鲜红如血,票面纹理清晰,墨色沉稳不晕染,纸张厚韧泛着微黄旧光——是真票。他指尖一松,银票无声滑落,复又拈起第二张,第三张……十二张,张张如此。狗腿子屏住呼吸,眼珠随着他手指转动,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在阳光下拉出一道细亮的线。
“嗯,成色不错。”沈惟敬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筐新摘的枇杷。他放下最后一张银票,抬眸,目光如针,直刺狗腿子眼底,“不过,王员外,你东家这般爽利,倒叫我有些意外。我原以为,这等大事,总得再议三日,验三回货,压两轮价,才算合乎商道。”
狗腿子心头一跳,忙堆笑:“特使明鉴!东家说了,跟特使这样的人物打交道,就得拿出十分的诚心!拖泥带水,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坏了彼此情分!”
“情分?”沈惟敬重复一遍,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好一个情分。既讲情分,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竹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目光陡然锐利如刀,“你东家姓甚名谁?在哪片海上讨饭吃?手下有多少船?多少人?平日里,除了倒腾这些‘夹私’的货,还做些什么营生?”
狗腿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一张骤然绷紧的薄纸,下一秒就要迸裂。他喉头剧烈滚动,想挤出话来,却只发出“呃”一声干涩的气音。背后海风猛地一紧,卷起几片枯槐叶,打着旋儿扑在他后颈上,冰凉刺骨。
“怎么?”沈惟敬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更重,像一块浸透海水的玄铁坠入深潭,“连自己东家的名字都说不出?王员外,你这员外,当得可真是……名副其实啊。”
“我……”狗腿子嘴唇翕动,冷汗终于破堤而出,顺着他太阳穴蜿蜒而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想说“东家吩咐不可言”,可沈惟敬那双眼睛,像两口古井,幽暗不见底,却又分明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惊惶——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穿一切的了然。仿佛他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窘迫,仿佛他早已知道这身员外袍底下,裹着怎样一副战战兢兢的骨头。
就在这窒息般的死寂里,沈惟敬忽然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竹榻,姿态松弛下来,甚至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半边面容。
“罢了。”他吹开浮叶,啜饮一口,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温和平缓,“既然是谈生意,便只论生意。货,你们要;银,你们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放下茶盏,指尖在青砖地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笃定,“银票,我收了。至于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狗腿子依旧僵直的脊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明日辰时,码头东侧第三泊位,我的船‘海晏号’停在那里。你带着银票,带上你东家亲笔画押的交割文书,还有……”他目光微凝,一字一顿,“你东家本人,或者他亲口指定、能当面签字画押的主事之人,亲自登船验货、交割。少一人,少一字,少一印,这买卖,就此作罢。”
狗腿子如蒙大赦,几乎要跪下去磕头:“是是是!特使放心!我这就回去禀报东家!明日辰时,必定准时登船!”
“去吧。”沈惟敬摆摆手,端起茶盏,不再看他。
狗腿子几乎是连滚带爬退出院子,冲出院门才敢大口喘气,肺里火烧火燎。他不敢回头,只觉背后那扇敞开的院门,像一只沉默巨兽的咽喉,随时会闭合。他跌跌撞撞穿过窄巷,拐过几处礁石,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视线,才扶着冰冷的崖壁,大口呕吐起来,胆汁的苦涩直冲喉咙。他掏出怀里银票,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低头看去,那十二张薄薄的纸片,在他眼中竟像十二张催命的符咒,边缘锋利,割得他掌心生疼。
回到悬崖别院,罗龙文正踱步在院中,见他脸色惨白如纸,踉跄而入,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废物!银票给了?他收了?”
狗腿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老爷!银票……银票给了!他收了!可……可他……”他语不成句,只把沈惟敬的话颠三倒四复述了一遍,尤其咬重了“东家本人”、“亲笔画押”、“少一人少一字少一印”这几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罗龙文的脸色,霎时间由铁青转为死灰。他猛地揪住狗腿子衣领,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什么?!他要见我?!还要我亲自签字画押?!”
“是……是啊老爷!”狗腿子哭嚎,“他还说……说少一人少一字少一印……买卖就作罢!”
罗龙文的手松开了,却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五指僵硬。他踉跄退后一步,撞在廊柱上,木柱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明白了。沈惟敬根本不是贪财——或者说,不止是贪财。他是在设局,在钓鱼,在逼着幕后之人亲手掀开自己的面纱!那十二张银票,不是诱饵,是钓竿上冰冷的钩子,钩住的不是鱼鳃,而是钓鱼人的手腕!若他今日不敢露面,不敢签字画押,这买卖就断了;可若他露了面,签了字,那他罗龙文,便再不是藏在阴影里的提线木偶,而成了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的活靶子!
“好……好一个沈惟敬……”罗龙文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好一个……扮猪吃老虎的锦衣卫……”
狗腿子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老……老爷,那……那怎么办?银票都给他了……他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拿着银票,转身就去告诉朱平安?!”罗龙文猛地咆哮,一脚踹在狗腿子肋下,踢得他蜷缩成虾米,痛呼出声。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张被强行绷紧、即将崩裂的蛛网。他踱了几步,猛地停住,盯着地上那滩狗腿子呕出的污迹,眼神忽地阴鸷下来,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
“银票……已经给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既然给了,就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岛。”
狗腿子抬起沾满泪和唾沫的脸,惊恐地看着他。
罗龙文缓缓蹲下身,凑近狗腿子耳边,气息冰冷:“你听着。今晚子时,带十个人,都是信得过的,刀磨快些,弓弦上好油。我要沈惟敬,死在‘海晏号’上。不是意外,是……谋杀。最好,让他的尸体,漂在离码头十里之外的乱礁群。海浪一打,鲨鱼一啃,连根骨头都捞不回来。”
狗腿子瞳孔骤然收缩,牙齿咯咯打颤:“老……老爷……这……这可是朝廷命官!特使!杀了他……汪三爷那边……”
“汪三爷?”罗龙文冷笑一声,眼中戾气翻涌,“他只想要朱平安的命!只要沈惟敬死了,朱平安身边就少了一只最毒的眼睛!至于死因……”他伸手,用拇指狠狠抹过狗腿子下唇,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就说他贪墨公款,私吞货物,畏罪投海!船上的人,一个不留。海晏号,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什么脏东西:“现在,你去准备。记住,子时。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狗腿子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看着罗龙文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宽大的员外袍在暮色里飘荡,竟像一面招魂的幡。
夜,浓稠如墨,沉沉压在海面之上。悬崖别院灯火尽熄,唯有远处倭寇岗哨的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如同鬼火。狗腿子蜷缩在堆放杂物的柴房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柄豁了口的朴刀,刀鞘冰冷,硌得他胸口生疼。他想起沈惟敬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穿一切的了然……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比深海更幽暗的预感——沈惟敬,或许早已知道他会来。或许,那十二张银票,本就是一张借刀杀人的生死状。
远处,海潮声永不停歇,哗——哗——哗——,一声声,像催命的鼓点,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