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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明当文豪: 第448章 浔州一号

    即使是用现代科技制造的武器,依然有炸膛的风险。好在原型机,追求的只是行不行而不是好不好。

    有了江云行的技术支持,钱鲁二人带着一帮徒子徒孙,很快就完成了浔州一号蒸汽船原型机的改进。

    至于...

    签押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蝉鸣嘶哑,一声声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屋内。罗雨没说话,只把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瓷底磕出清脆一声响,像给这无声的默契按了个句点。周安垂手站在门边,目光扫过两人汗津津的脖颈、袖口磨出的毛边、还有那双刚沾过桐油与木屑的手——它们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条凳边缘,指腹蹭得木纹发亮,仿佛已经提前摸到了那台船的模样。

    钱铁匠忽地站起身,不是跪,是躬身,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触到膝盖:“大人,小人斗胆,请您允个事。”

    罗雨抬手示意他直起腰:“讲。”

    “作坊后头那间西厢房,原是堆废料的,墙皮剥落,窗纸也破了三张。小人想……明日一早便带鲁老弟去收拾出来,再砌个矮灶,专烧锅炉用的。铜皮得现锻,火候差半分就软了塌了;桐油猪油混配也得试三五次,光靠嘴说不顶用——得熬,得看它怎么挂壁,怎么渗进棉布里。”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小人……不想白拿这二十两银子。”

    鲁木头立刻接话,嗓音粗粝却稳:“对!小人也去。灶膛得加个风箱,不然火太散,烧不旺。还有那明轮轴心,木头吃不住劲,得包铁箍——小人认得城东老陈家打铁铺的二小子,他爹早年跟钱哥一道修过府衙的铜钟架,手艺信得过。”

    罗雨笑了,不是官场上的那种端着的笑,而是眼角堆起细纹、嘴角咧开的笑,像看见自家田里禾苗拔节时那样实在。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方素面青布包,打开来,里头静静躺着两枚银锭,每枚约莫二两重,边缘还带着新铸的冷冽光泽。“先拿去,买料、雇工、修房子,该花多少花多少。不够再来支。”

    钱铁匠浑身一颤,盯着那银子,嘴唇哆嗦着,却没伸手。鲁木头反倒更干脆些,撩起衣摆就要抹脸,结果袖口蹭得满额汗珠反而更亮:“大人……这哪是支银子,这是把心肝肺都掏给我们看了啊!”

    周安终于忍不住,从门边踱过来,将青布包往钱铁匠手里一塞:“拿着!再推辞,大人下回真让你们蹲大牢里雕花——就雕那活塞,雕不出气密性,蹲满三年!”

    两人这才攥紧银包,指节泛白,仿佛攥着的是烫手的炭火,又像是攥住了自己半辈子没敢喘匀的那口气。

    罗雨却已转身推开窗扇。外头日头正毒,晒得院中几株老槐叶子卷了边,可枝桠深处,蝉声愈烈,仿佛要把这闷热撕开一道口子。他指着窗外:“你们俩,明日卯时三刻,不必来府衙点卯,直接去官营作坊。我已让赵平安备好三间空房——西厢归你们,东厢给赵主事盯着采买,北屋留给我,每隔三日,我亲自过去看进展。”

    “啊?”钱铁匠一愣,“大人您……还要来?”

    “自然。”罗雨转回头,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已微微卷起的草图,“这船若真能动,动的不只是水,是人心。你们匠人几十年抬不起头,不是手笨,是没人给你们抬头的梯子。这梯子,我搭第一阶。”

    话音落,屋内静得能听见鱼缸里锦鲤摆尾的细微水声。周安悄悄挪了半步,挡在窗前,替罗雨遮住斜射进来的那束刺眼阳光。他没看罗雨,只盯着鱼缸里一尾红鳞翻腾而上,倏忽又潜入水草阴影里。

    翌日寅时末,天光尚灰,桂平西门刚卸下门闩,钱铁匠和鲁木头已蹲在作坊青石阶上啃冷炊饼。炊饼硬如砖块,两人就着井水咽下,喉结滚动的声音比鸡鸣还响。鲁木头忽然放下饼,掏出怀中一块巴掌大的桐油布,仔细展开——里头裹着三根不同粗细的杉木芯,一根削得极细,一根略粗带凹槽,最后一根竟嵌了半圈薄铁片。“昨夜试的。”他声音压得低,“细的太滑,推不动;粗的卡死;这个……”他拇指搓过铁片边缘,“加点油,活塞来回三次,没漏气。”

    钱铁匠凑近看,鼻尖几乎蹭到布面,忽地伸手捻起一点桐油渣子放舌尖一舔,眉头拧紧:“猪油掺多了,腻。得七分桐三分猪,再加半勺豆油——豆油韧,拉得住棉布。”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响。赵平安提着食盒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两个挑夫,肩上扁担颤悠悠压着三筐铜皮、两捆桑皮纸、还有一坛黑乎乎的桐油。他抹了把汗,笑道:“大人吩咐,今日起,作坊进出只准你们俩,连我……”他指指自己鼻子,“也得验牌子。”说着真从怀里掏出块竹牌晃了晃,上头朱砂写着“监造·赵”三个字。

    鲁木头咧嘴一笑,抄起扁担就往西厢走:“那今儿先干一件痛快事——拆墙!”

    拆墙声轰然响起时,罗雨正在知府后宅书房。案头摊着《武经总要》残卷,他指尖停在“水战篇”一行小字上:“舟楫之利,以火攻为上,然火势难控,反噬其主者多矣。”旁边空白处,是他昨夜用炭笔补的批注:“火非可惧,可控则为神助。蒸汽非火,乃火之役使也。”墨迹未干,窗外忽传来一阵短促鼓点——不是军鼓,是作坊方向传来的、有节奏的夯土声。他搁下笔,推开窗,远远望见西厢屋顶上冒出一缕青烟,淡得几乎融进晨雾里,却执拗地向上飘着,像一根不肯折断的线。

    第三日午后,罗雨踏进作坊。西厢已焕然一新:泥墙刷了石灰,窗糊了新纸,当中一架青铜小炉正嘶嘶吐着白气,炉上扣着个圆肚铜锅,锅盖边缘不断喷出细密水汽。钱铁匠蹲在炉边,左手持钳夹着块烧红的铜皮,右手小锤轻敲,火星溅落如星子;鲁木头则伏在长案上,用刨子推着一段硬木,木屑如雪片纷飞,案角堆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活塞坯子。

    “大人!”两人慌忙起身,钱铁匠手忙脚乱想藏起钳子,鲁木头一把抓过刨花往身后兜里塞,动作笨拙得像偷糖被抓的孩童。

    罗雨摆摆手,径直走到铜锅旁。他掀开盖子,一股滚烫湿气扑面而来,锅底清水正翻着细密泡泡。“烧了多久?”

    “整十二个时辰。”钱铁匠声音发紧,“昨儿夜里试了三回,头两回活塞卡在缸里拔不出来,第三回……”他咽了口唾沫,“第三回它自己退回来了。”

    罗雨点头,伸手探向铜锅上方——热浪灼得皮肤生疼,他却没缩回。“水沸为气,气推活塞,活塞返程……”他目光扫过案上图纸,手指无意识在空中划了个圆,“曲柄转动,须得均匀。若一顿一顿,船便如跛驴,行不得远。”

    鲁木头突然开口:“小人琢磨了半宿。曲柄连杆太硬,不如换‘活络榫’——木头关节处钻孔,嵌黄铜销钉,再缠浸油麻绳。松紧能调,颠簸时不裂。”

    钱铁匠立刻接道:“销钉得淬火!我让二小子今早打了八根,泡盐水里养着呢!”

    罗雨笑了。他忽然想起前世某部纪录片里,一群老师傅围着蒸汽机模型,也是这样争执、试错、拍大腿叫绝。那时镜头扫过他们沟壑纵横的脸,字幕写着:“1825年,斯蒂芬森的‘旅行者号’驶过曼彻斯特荒原,无人知晓,那些被称作‘黑手’的工匠,正用指甲缝里的油垢,丈量着人类奔向未来的尺度。”

    他解下腰间荷包,倒出五枚铜钱,排在案上:“赏。今日起,你们俩每日记账——铜皮几斤、桐油几升、火炭几筐,连刨花几捧都记清楚。不是防你们贪墨,是怕将来有人问:‘这船为何能动?’我们得答得出每一粒灰的来处。”

    钱铁匠怔住,鲁木头却猛地一拍大腿:“对!得记!我老家祖上修桥,碑文里刻着‘木二百三十七根,铁钉四千六百枚,石匠李二狗,耗时三月零七日’……人走了,桥还在,字也还在!”

    罗雨颔首,目光掠过案头一堆零件,最终落在角落一只竹筐里——里头静静躺着两截乌黑的木料,剖面纹理细密如织,边缘还残留着新鲜刀痕。“这是?”

    “樟木。”鲁木头抢着答,“沉水不腐,耐虫蛀。小人寻思着,船壳得用这个。昨儿趁黑溜进韦家老宅后山林子……”他挠挠头,声音渐低,“砍了两棵小的,没伤主干。”

    钱铁匠赶紧补充:“韦家管事今早还送了半筐荔枝来,说是‘孝敬大人’……小人瞅着,那管事眼睛直往咱西厢瞟,估摸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怕咱们真把树砍秃噜了。”

    罗雨没笑。他弯腰拾起一段樟木,指尖抚过温润木纹,忽然道:“韦家老宅冰窖里存着的,不止是冰。”

    两人一愣。

    “还有三十斤云母片,三桶硝石,还有一匣子波斯琉璃镜——都是前年海商从广州港卸货,韦家截下的。”罗雨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你们猜,他们囤这些做什么?”

    钱铁匠脸色霎时发白。鲁木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刨子“哐当”掉在地上。

    罗雨将樟木放回筐中,直起身:“不必猜。三日后,我会让赵平安去韦家‘借’些东西。你们只管造船——船若成了,冰窖里的云母,硝石,琉璃,全是你们的材料。”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荷包里摸出最后两枚铜钱,放在樟木堆上:“这木头,值这个价。”

    走出作坊时,日头已斜。罗雨没坐轿,沿着青石路缓步而行。周安默默跟在半步之后,直到拐过街角,才低声问:“大人真信韦家私藏硝石?”

    “信。”罗雨望着远处漓江上点点白帆,“桂林巡抚去年奏报‘粤西盗匪械斗,焚毁民舍百余间’,可火器局呈报的硝磺损耗,只够造五十支鸟铳。”

    周安瞳孔微缩:“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罗雨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菜市猪肉涨价,“有些火药,烧在了不该烧的地方。而有些船,必须抢在火药烧尽之前,驶离这滩死水。”

    暮色渐浓,桂平城轮廓被染成一片暖金。西厢屋顶那缕青烟早已散尽,可罗雨知道,炉火未熄。它正以一种古老而崭新的方式,在匠人掌心、在铜锅底部、在每一寸被汗水浸透的樟木纹理里,无声燃烧。

    当晚三更,作坊西厢灯烛未熄。钱铁匠蹲在炉前,将一块新锻的铜皮浸入冷水,“嗤”一声白雾腾起,他眯眼盯着铜皮表面泛起的淡青色光晕——那是火候恰好时,铜脂渗出的印记。鲁木头则就着烛光,用锥子在活塞木芯上钻第七个导气孔,孔洞边缘已磨得光滑如镜。案头油灯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新刷的石灰墙上,巨大、沉默、彼此交叠,仿佛一尊正在成形的青铜巨像。

    而城东韦家老宅,冰窖深处寒气刺骨。守窖老仆打着哈欠推开厚重木门,忽觉脚下微震——不是地动,是某种沉闷的搏动,隔着厚厚土层,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如同大地深处,有颗心脏正重新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