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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生痴魔: 第三百七十七章 凤还巢(感谢盟主突然忘记想起的名字)

    “姓福的,你就告诉我呗,这么好玩的东西到底怎么做出来的?”袁魁凤拿着张来福新做的雨伞,在手里不停地转。

    一只兔子从伞骨里钻了出来,蹦蹦跳跳来到袁魁凤近前,搓了搓脸,捋了捋耳朵,抖着上唇,露着...

    张来福没再看那本名册,只将它夹进左腋下,右手缓缓按上腰间佩刀的刀柄——不是军用制式雁翎,而是把青钢打的旧货,刀鞘磨得发亮,铜箍处嵌着三枚枯榆木片,随他呼吸微微泛出幽绿微光。他忽然转身,朝茶棚外头斜斜一瞥:“老汤,你听见没?”

    汤占麟正蹲在洋车轮子边抠鞋底泥,闻言抬头,额角还沾着干涸血痂:“听见啥?”

    “听见我刚才说‘福督军’三个字没?”张来福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青砖,“你喊我一声‘福督军’,我应了;你再喊一声,我还应。可你若喊第三声……”他顿住,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叩,三枚枯榆木片嗡然震颤,茶棚顶上几只停驻的灰雀扑棱棱飞走,羽尖掠过之处,空气里浮起细碎银尘,无声落地即化。

    汤占麟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应声,也没挪步,只是把洋车把手往怀里一收,指节粗壮如铁,青筋蜿蜒爬过手背,像几条蛰伏的蚯蚓。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半颗金牙:“督军是督军,福督军是福督军——您这称呼,听着比庙里菩萨还烫嘴。我不喊,怕烫了舌头;我喊,又怕烫了您耳朵。”

    赵应德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刚要开口,却被张来福抬手止住。张来福目光扫过汤占麟腕骨处一道深褐色旧疤,疤形扭曲,状如盘蛇,尾端隐入袖口——那是二十年前枯榆山剿匪时,被南天竹毒刺扎穿皮肉留下的记号,寻常人挨一下早烂穿骨头,汤占麟却活下来,还长出这副铜筋铁骨。张来福忽然问:“老汤,你当年在枯榆山脚下,是不是救过一个摔断腿的娃娃?”

    汤占麟眼皮一跳,金牙在日头下闪了下:“哪年的事?”

    “丙寅年冬,大雪封山,你拉空车下山,在鹰愁涧捡的。”张来福声音缓了下来,“那娃娃姓陈,左耳后有颗朱砂痣,你背他三十里路到药铺,自己冻掉两根脚趾。”

    汤占麟喉结动了动,没答话,只把洋车把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张来福却不再追问,转而望向吕柯泰:“吕处长,名册上第七页第三行,写的是‘李瘸子,原榆城巡防营火器匠’——这人你见过?”

    吕柯泰正用折断的手腕勉强托着下巴,闻言一怔:“李瘸子?这名字……倒是耳熟,可我真记不得了。”

    “他右腿是假的,黄杨木雕的,膝窝里嵌了半枚枯榆木钉。”张来福踱近一步,靴底碾过地上一根枯枝,“你招他时,他递给你一把燧发枪,枪管内壁刻着‘戊辰年秋,李瘸子手作’——你收了,还夸他手艺好。”

    吕柯泰额头沁出冷汗,嘴唇哆嗦:“这……这我真不记得……”

    “不记得也无妨。”张来福忽然从怀中抽出那本名册,翻到第七页,指尖点在第三行,“你瞧,这行字墨色比旁处淡些,纸面微微凸起——是有人用枯榆汁混着胶漆,重描过一遍。重描的人怕你认出原字,故意描得歪斜。可他不知道,枯榆汁遇热会返青,你若把这页纸凑近炭盆……”他话音未落,袁魁凤已拎起茶棚角落的炭盆,盆中余烬未熄,赤红微明。张来福将名册那页悬于火上三寸,不过须臾,墨迹边缘果然浮起一线青痕,青痕游走如活物,竟在纸上蜿蜒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蝉形。

    吕柯泰倒退半步,撞翻身后椅子:“这……这是什么邪术?!”

    “不是邪术。”张来福合上名册,青蝉隐没,“是李瘸子的暗记。他每造一件军械,必留此记。他造的枪,三年前就该烂在库房里了——可昨夜,我亲见三把这样的枪,在通栈大道西口,指着我卫队的脑门。”

    汤占麟忽地冷笑:“李瘸子早死了。去年腊月,我亲手把他埋在鹰愁涧底下,棺材板上钉了七根枯榆钉,防他诈尸。”

    “可他的手还在动。”张来福盯着吕柯泰,“吕处长,你招的那些‘贤士’里,有几个是李瘸子徒弟?几个是李瘸子同乡?几个……根本就是李瘸子本人,换了张脸,跛了另一条腿?”

    吕柯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福督军!我真不知情!范督军只说让我招些老匠人,没说……没说还有这些事!”

    张来福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枯枝,轻轻一掰,断口渗出乳白汁液,腥气扑鼻:“范督军当然不说。他知道李瘸子死前,把毕生所学,连同枯榆木引种之法,全刻在一副棺材板上——那棺材板,如今就在你吕府后院的地窖里,泡在桐油里,等你哪天心血来潮,拿去当柴烧。”

    吕柯泰浑身筛糠:“不……不可能!我后院地窖只有酒坛子!”

    “酒坛子底下,压着三块松木板。”张来福直起身,“松木板缝里,嵌着十二粒南天竹籽。籽壳未破,但胎衣已泛青——再过七日,青气透壳,整座吕府,连同你那八岁小孙儿,都会在睡梦里,梦见自己长出竹节。”

    茶棚里霎时死寂。风停,雀噤,连汤占麟粗重的喘息都凝住了。

    赵应德终于忍不住:“福督军,这事……”

    “这事与吕处长无关。”张来福打断他,目光却落在韩祖成脸上,“韩队长,你腿伤未愈,却能一夜之间,把吕府地窖图纸默画出来——你画图时,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韩祖成脸色骤白。他下意识摸向左袖,袖口处有道新鲜墨渍,尚未干透。

    张来福不再看他,转向袁魁凤:“真神,镟床子匠最忌讳什么?”

    袁魁凤正把玩着那把镟刀,刀锋映着日光,寒芒吞吐:“忌讳活人转圈时,眼珠子乱动。”

    张来福点头:“韩队长,你转得再快,眼珠子也得跟着转。可方才你被镟时,左眼珠不动如石,右眼珠却滴溜乱转——说明你左眼是假的,里面嵌着一面小铜镜,能照见身后十步之内所有动静。李瘸子当年造的第一件活物,就是这面镜子。”

    韩祖成猛地捂住左眼,指缝里渗出血丝:“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瘸子造镜子时,用的不是铜,是枯榆木屑混着人泪烧成的灰。”张来福缓缓抽出腰间佩刀,青钢刃出鞘三寸,刃面映出韩祖成惨白的脸,“他烧灰那天,我站在鹰愁涧边上,亲眼看着火堆里,升起一缕青烟,盘成蝉形。”

    韩祖成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突然暴起,左掌劈向张来福咽喉!掌风未至,袖中已甩出三枚枯竹镖,尖啸刺耳。汤占麟一步横跨,洋车把手当胸撞来,韩祖成不得不拧身避让,却觉后颈一凉——袁魁凤的镟刀,不知何时已贴在他颈动脉上,刀锋微颤,嗡嗡作响。

    “别动。”袁魁凤声音懒散,“你左眼镜片里,藏了三颗南天竹籽。你心跳快一分,籽壳裂一分。裂到第七分,你就能尝尝自己血的味道。”

    韩祖成僵住,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滚落:“张来福……你到底是谁?!”

    张来福收刀回鞘,青钢刃没入鞘中时,三枚枯榆木片同时熄灭幽光:“我不是谁。我只是枯榆山下,那个被汤占麟背了三十里路的娃娃——陈铁昆。李瘸子教我认枯榆木纹,汤占麟教我扛洋车不塌腰,袁魁凤教我转伞不晕头……你们所有人,都是我师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吕柯泰、韩祖成、赵应德,最后落在汤占麟脸上:“所以今日,我不杀你们。吕处长,你明日卯时,带名册上所有人,到通栈大道西口集合。韩队长,你左眼摘下来,泡在桐油里,三日后交给我。汤协统……”他拍了拍汤占麟肩膀,“你跟我上山一趟。鹰愁涧底下,李瘸子的坟,该挪挪地方了。”

    汤占麟怔住,金牙咬住下唇,渗出血丝。

    张来福已转身走向茶棚外,身影融进山影里。走了几步,他忽然停步,没回头:“对了,吕处长——你小孙儿昨夜咳得厉害?回去煮一碗枯榆叶汤,加三粒南天竹籽仁,熬到汤色发青,喂他喝下。七日后,他背上那块胎记,会变成一只青蝉。这是李瘸子留给他的见面礼。”

    吕柯泰瘫坐在地,望着张来福背影,忽然嚎啕大哭,哭声嘶哑如裂帛。

    袁魁凤收了镟刀,顺手抄起桌上半碗冷茶泼在韩祖成脸上:“哭什么?你命比蝉活得久——蝉蜕壳一次,活十七天;你蜕一层皮,能活十七年。”

    汤占麟默默蹲下,重新摆弄洋车轮子。他手指抚过车辕底部一处凹痕,凹痕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陈”字,是幼时用指甲刻的,早已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从未消尽。

    山风卷起茶棚幡旗,猎猎作响。旗面褪色处,一行朱砂小字若隐若现:“万生痴魔,一念成茧”。

    远处,通栈大道尽头,暮色渐浓,一队黑衣人正策马而来,马蹄踏起黄尘,尘雾里,隐约可见每人腰间,皆悬着一柄青钢短刀,刀鞘嵌枯榆木片,幽光浮动,如无数只将醒未醒的青蝉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