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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生痴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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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生痴魔: 第三百七十八章 横行霸道!

    花烛城,喜缘街,庖师总堂。

    庖师行的帮主许执刀站在总堂大厅里,愁眉不展。

    看到帮主有心事,长老曹骨手准备立刻出门,尽量把帮主的心事儿给躲过去。

    可惜他没能躲开,帮主把他叫住了:“...

    张来福没去听书,他蹲在聚福茶园后巷的青石阶上,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在砖地上画伞骨——一根、两根、三根……画到第七根时,炭条断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吞下一口没酒的空嗝。那把粉红布伞还挂在修伞老汉的扁担上,摇得比先前更软,腰肢一拧一拧,仿佛被风撩拨的柳枝,又似含羞低头的新嫁娘。张来福盯着它,眼珠不动,连眨眼都忘了,睫毛上浮起一层薄汗,在日头底下泛出微光。

    袁魁凤拎着两根枯榆木料从街口拐进来,木料沉,她肩头压出浅浅的凹痕,可步子仍稳。她看见张来福蹲着,也跟着蹲下,裙角扫过青苔,沾了湿气。“又画?”她问,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地上的炭线。

    “不是画。”张来福没抬头,“是描。描它骨头里怎么长的筋。”

    袁魁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地上七根伞骨,并非等距排开,而是以第三根为心,左右各三根呈微弧错落,中间那根略粗,末梢微微翘起,像鸟喙。她伸手拨了拨自己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腕骨凸起处,竟与那炭画中第三根伞骨的弧度分毫不差。她心头一跳,指尖发麻。

    “你这手……”她顿了顿,改口,“你这眼,倒比我的镟刀还准。”

    张来福终于抬眼,瞳仁黑得发沉,却没焦距:“大凤子,你说人身上哪根骨头最像伞骨?”

    袁魁凤一怔,下意识摸向肋骨下方——那里有块旧疤,是十年前替陈铁昆挡刀留下的,刀尖擦过第三根肋骨,皮肉翻卷,血流了半宿。她指尖触到疤痕,忽觉那处皮肤底下微微搏动,像有细小的脉络正随呼吸起伏,节奏竟与巷口卖糖葫芦老头敲梆子的节拍严丝合缝。

    梆!梆!梆!

    每响一声,张来福画在地上的第七根伞骨便轻轻震颤一下。

    袁魁凤猛地缩手,指甲掐进掌心:“这不对……”

    “对。”张来福忽然笑了,笑得嘴角裂开一道细血口,“伞骨活了,人才能活。可人要是死了,伞骨就该埋进土里,让它长成树。”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梆子声,是木头撞墙的钝响,紧接着是老汉嘶哑的咳嗽,咳得肺叶都在抖。两人起身快步穿过窄巷,只见修伞老汉瘫坐在墙根,扁担歪斜,那把粉红布伞滚落在地,伞面朝天,翠绿伞骨一根根向上伸展,像八只细长的手指,正缓缓抓挠着灰白的天光。

    老汉喘着气,枯手死死攥着扁担头:“不卖……死也不卖……这伞认主,认错了人,要折寿的!”

    张来福俯身拾伞。指尖刚触到伞柄,伞面倏然一收,整把伞绷直如剑,伞尖直指他咽喉。他不躲,反将伞柄往自己颈侧一贴,冰凉伞骨硌着皮肉,竟有温热脉动自柄中传来,一下,两下,与他颈动脉同频共振。

    “它认我。”张来福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铜铃。

    袁魁凤却盯着老汉手背——那里有道新添的血口,皮肉外翻,形状竟是个极小的伞形烙印,边缘泛着青紫,像被无形烙铁烫过。她一把拽住老汉手腕:“谁烫的你?”

    老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飘向聚福茶园二楼某扇糊着油纸的窗。窗内无声,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烟气盘旋成螺旋状,越升越高,最后散成七个模糊人影,影子落地,赫然是七把不同式样的雨伞轮廓。

    “他们……”老汉牙齿打颤,“说这伞是‘引骨’,谁握了它,谁的骨头就得替他们长伞。”

    张来福握伞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自己躺在一张巨大木床上,床板全是活动的伞骨,一根根刺入脊椎,又从肩胛、锁骨、胯骨钻出来,在空中交缠成网。网中央悬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脸,而是一把撑开的伞,伞下站着个穿粉衣的女子,正对他招手——那女子没有五官,唯有一双眼睛,眼瞳里旋转着无数伞骨。

    “引骨?”袁魁凤冷笑一声,突然抽出腰间镟刀,刀尖抵住老汉喉结,“你骗人。真要引骨,该先引你这双手——修伞匠的手,才是第一根骨。”

    老汉喉结滚动,冷汗涔涔:“姑娘……你懂行规……我不敢骗……”

    袁魁凤刀尖微挑,划开老汉右袖。小臂内侧,果然浮出淡青色纹路,蜿蜒如藤,末端分叉成七缕,每缕尽头都凝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点,墨点中央,隐约可见微缩伞骨图案。

    “你被种了七把伞。”袁魁凤收刀,语气冷硬如铁,“七把伞,七个人,七处骨头。他们让你当引路人,替他们找‘伞心’。”

    张来福抱着粉红布伞,伞面无风自动,轻轻覆上他左胸。他听见自己心跳声陡然变大,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鼓面上,震得耳膜嗡鸣。他低头看去,胸前衣襟竟透出淡淡粉光,光晕中,一根伞骨虚影正从心口位置缓缓探出,细韧如丝,顶端还带着未褪的血色。

    “伞心……”他喃喃道,“原来在我这儿。”

    袁魁凤脸色骤变。她猛地撕开自己左袖,露出小臂——那里本该是光洁皮肤,此刻却浮起一片蛛网状青纹,纹路中心,一点朱砂红如将燃未燃的炭火,正随张来福的心跳明灭。

    “你……”她声音发紧,“你把我骨头也引了?”

    张来福摇头,伞面轻晃:“不是我引的。是你自己……早就在找它。”

    他指向巷口——那里不知何时立着根枯榆木桩,桩顶被人用刀削平,刻着一行小字:

    **“骨自生伞,伞自承天。持伞者,代天巡骨。”**

    字迹新鲜,木屑尚未干透,显然是刚刻不久。袁魁凤瞳孔骤缩。这字迹她认得——是周守途的笔锋,沉稳中带着三分军令式的凌厉。可周守途绝不会在此刻刻这种字,更不会刻在枯榆木上。枯榆木是死木,遇水即朽,唯有活骨所承之物才能使其不腐。而此刻木桩底部,竟渗出几滴清亮汁液,落地即凝成琥珀色小珠,珠中悬浮着细若游丝的粉红纤维,正缓缓旋转。

    袁魁凤弯腰拾起一粒琥珀珠。珠子触手温润,内里纤维越转越快,渐渐拉长、分叉、延展……最终化作七根纤毫毕现的伞骨虚影,每一根骨尖都直指张来福怀中的粉红布伞。

    “他们在逼你认主。”袁魁凤将琥珀珠攥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周守途被盯上了。魏绍武的人,已经把手伸进督军府的木料库里。”

    张来福没应声。他抱着伞,慢慢站起身,走向聚福茶园后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玉面沙拉醒木落案的脆响:“……且说那伞骨七窍通天,一窍藏风,二窍纳雨,三窍承雷,四窍饮火,五窍吸霜,六窍吞雾,七窍……”

    话音戛然而止。门内传来茶碗碎裂声,紧接着是沙拉压抑的呛咳,咳得整个门框都在震。

    张来福推门而入。堂内鸦雀无声,所有客爷僵在座位上,脸上表情凝固如蜡像,唯独眼睛还在转动,瞳孔里倒映着同一景象——天花板上,七把不同颜色的雨伞正缓缓旋转,伞骨投下的阴影,恰好拼成一副完整的人体骨骼图,骨架心脏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团粉红雾气在蠕动。

    沙拉瘫在醒木旁,嘴角溢出血丝,右手五指扭曲变形,指节处鼓起七个圆润凸起,每个凸起表面都浮着半透明伞面纹路。

    “福督军……”沙拉艰难抬头,血沫混着唾液淌下,“他们……把书场当伞架了……七把伞,七处骨……您怀里那把……是总枢……”

    张来福低头看伞。伞面不知何时已全然展开,粉红绸面流淌着水波纹,纹路尽头,赫然绣着七个名字:

    **魏绍武、沈程钧、陈铁昆、黄招财、吕柯泰、常节媚、竹诗青。**

    最后一个名字——竹诗青——的针脚歪斜,墨线洇开,像被泪水泡过。

    袁魁凤一步跨进门,镟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冽:“诗青被种骨了?”

    沙拉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醒木上,瞬间蒸腾成粉雾,雾中显出一行字:

    **“骨未全,伞未满;待君持枢,共赴槐阴。”**

    槐阴?张来福心头一凛。枯榆城西三十里,确有一片百年槐林,林中古槐皆无叶,只余虬枝如爪,当地人唤作“骨林”。传说林中埋着前朝铸伞匠的万具骸骨,骸骨所化磷火,夜夜聚成伞形。

    “他们要在骨林开伞阵。”袁魁凤声音发涩,“用七把伞,引七处活骨,把整座枯榆城……变成一把撑开的巨伞。”

    张来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伞开了,遮的是天,还是……盖的是棺?”

    话音未落,他怀中粉红布伞猛然一震,伞骨尽数弹出,八根翠绿骨尖齐齐指向屋顶七伞。刹那间,七伞同时爆裂,伞面化作漫天粉红纸屑,纸屑纷扬中,每片纸上都浮现出同一张面孔——正是张来福自己的脸,面无悲喜,唇边却挂着一丝极淡的、与他本人截然不同的笑意。

    袁魁凤倒退半步,镟刀锵然落地。她看见自己手臂上那点朱砂红,正沿着青纹急速蔓延,一路攀上肩头,即将触及颈侧——那里,一小片皮肤正悄然蜕变成粉红色绸面,细密纹理清晰可见。

    张来福却笑了。他弯腰拾起沙拉掉在地上的醒木,掂了掂,转身面向满堂僵坐的客爷。醒木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木纹里渗出温热液体,滴落在地,汇成小小一滩粉红水洼。水洼倒影里,没有客爷们的脸,只有一把撑开的伞,伞下坐着个穿粉衣的女子,正对他缓缓抬手——

    那只手,分明是袁魁凤的左手。

    “各位客爷。”张来福举起醒木,声音洪亮如钟,“书,还没说完呢。”

    他重重一击醒木。

    啪!

    满堂寂静骤然炸裂。客爷们齐齐吐出一口粉红雾气,雾气升腾,在梁上凝成第八把伞,伞骨森白如骨,伞面却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

    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