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大长老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卑微到尘埃里。

    直到此时，楚生才缓缓开口。

    它没有停下吞星刺的吸收速度，甚至还微微加快了一点。

    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江星澜和江清瑶敢来找本蚊爷...

    破空声如雷霆炸裂，撕开罗平城上空凝滞的空气。三十六道身影踏着法则长虹自天际俯冲而下，衣袍翻卷如怒海狂澜，神威未至，气压已令整条青石长街寸寸龟裂——不是碎，是塌！地砖无声凹陷，蛛网状裂痕向四周蔓延数十丈，连围观修士脚下的影子都被压得扭曲变形，仿佛天地本身正佝偻着脊背，向这群人低头行礼。

    为首者七人，皆着玄金云纹长袍，胸前绣八枚古篆“八极”徽印，每一道徽印内都封着一缕真神境才有的本源道火。最左侧那人须发如雪，手持一杆缠雷紫竹杖，杖首悬着一枚滴血铜铃，铃声未响，却已有修士双耳渗血、神魂震荡；右侧那人面覆青铜饕餮面具，肩头蹲踞一头通体墨鳞的九尾冥狐，狐尾轻摇间，虚空泛起尸山血海幻影；正中那位老妪最为可怖——她没穿袍，只披着一张尚未褪尽皮毛的龙皮，龙眼尚在眨动，龙须垂至腰际，随风轻颤，每一次颤动，都引得方圆百里灵脉共振哀鸣。

    “半步真神……七个？！”霍浪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发哑，手心全是冷汗，却仍死死攥着大丫的手，指节发白，“不，不对……那老妪身上的龙皮……是‘苍溟真龙’遗蜕！真龙遗蜕认主，说明她已斩出半道真神法相！她是真神境！！”

    话音未落，老妪忽地偏头，浑浊眼珠穿过三百丈距离，直直钉在霍浪脸上。霍浪如遭万钧重锤轰顶，膝盖一软，竟生生跪碎三块地砖，鼻腔喷出两道赤红血箭！大丫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他，却被余波震得七窍流血，却仍死死抱住霍浪胳膊，指甲抠进他肉里也不松手。

    “蝼蚁，也配直视吾目？”老妪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骨，却未再出手，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战场中央。

    楚念慈正单膝跪地，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灰黑色毁灭之力如活物般蠕动，不断吞噬新生血肉。她额头抵着地面，长发散乱，浑身骨骼至少断了十七处，却仍死死盯着顾月曦脚边——那里静静躺着十九枚碎成齑粉的法则玉简，每一块玉简残片上，都还残留着她毕生参悟的法则道纹。

    “你……不是化神……”她咳出一口混着神魂碎片的黑血，声音破碎如风中残烛，“你身上……有……女帝……的气息……”

    顾月曦垂眸，指尖一缕灰雾缭绕的毁灭之力悄然收束。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轻轻抬脚，靴尖距楚念慈眉心仅半寸。那一瞬间，楚念慈瞳孔骤缩——她看见顾月曦眼底浮起一尊模糊虚影：九重凤冠，十二旒珠垂落如星河倒悬，裙摆铺展，所过之处，万法退避，诸天寂灭。那不是幻象，是烙印在血脉最深处的、属于上古女帝的本命道痕！

    “原来……是你……”楚念慈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又释然，断臂处血光暴涨，竟是以燃烧本命精血为引，强行催动最后一件秘宝——一枚藏于识海深处的青铜铃铛。铃声未起，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惨白流光，撞向顾月曦小腹！

    同归于尽！

    顾月曦终于动了。她没躲，只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轻轻一点。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剑吟。一道薄如蝉翼的银色剑气自她指尖迸射，快得超越时间感知。剑气掠过楚念慈咽喉时，她前冲之势未止，脖颈却已平滑断开，头颅高高飞起，脸上犹挂着半截未完成的狞笑。而那枚青铜铃铛，在离顾月曦丹田三寸处，被剑气余波扫中，“叮”一声脆响，化作漫天铜粉，随风飘散。

    头颅落地，滚了三圈，停在叶顾轩脚边。

    叶顾轩浑身一僵，瞳孔里倒映着楚念慈至死圆睁的双眼。就在此刻，楚生的第五腿已至他面门——这一脚裹挟着五行神域压缩到极致的混沌之力，空气被碾成液态银汞，发出刺耳尖啸！

    “住手！！！”

    一声暴喝撕裂长空。那持紫竹杖的老者终于出手，杖尖雷霆化作一条千丈雷蛟，张口噬向楚生！与此同时，饕餮面具男子袖中飞出九道幽影，正是他肩头九尾冥狐的分身，每一头都叼着一枚怨魂凝成的血符，封向楚生周身九大死穴！而老妪更狠——她竟将手中苍溟龙皮往空中一抛，龙皮迎风暴涨千倍，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龙皮巨幕，兜头罩向顾月曦与楚生二人！

    三大半步真神联手，必杀之局！

    楚生却连眼皮都没抬。它右前腿去势不变，左前腿却闪电般探出，五根细如毫针的节肢末端同时爆开——不是血，是九颗芝麻大小的漆黑圆珠！圆珠离体即炸，无声无息，却在爆炸中心生成九个微型黑洞，疯狂吞噬周围一切能量！雷蛟撞入黑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便彻底湮灭；九道幽影血符甫一接触黑洞边缘，便如蜡遇烈火，眨眼消融；就连那张苍溟龙皮巨幕，也被黑洞撕扯出三道狰狞豁口，龙皮上流淌的龙血道纹急速黯淡！

    “寂灭……黑洞弹？！”老妪第一次失声，苍老面容剧变，“这等禁术，早该在十万年前绝迹！你究竟是何方邪祟！？”

    楚生甩了甩前腿，几滴粘稠黑血从节肢尖端滴落，砸在地上竟腐蚀出九个深不见底的小洞。“蚊爷的玩具，你也配问名字？”它复眼转动，冷光扫过七位长老，“倒是你们……活得太久，骨头缝里都塞满腐肉了。”

    话音未落，它突然振翅，不是飞向敌人，而是笔直撞向顾月曦后心！

    顾月曦甚至没回头，反手一掌按在楚生背上。刹那间，两人气息悍然交融！顾月曦体内刚凝成的化神道基轰然爆开，化作滔天洪流灌入楚生体内；而楚生那炼虚境一重的神躯，则如无底深渊般疯狂鲸吞——它节肢暴涨三寸，甲壳泛起琉璃玉色，复眼之中，竟有九轮血月轮转不休！

    “借道……燃命？！”持杖老者骇然暴退，“她竟敢将化神根基当柴烧？！这疯子要干什么？！”

    答案立刻揭晓。

    楚生双翅猛然合拢，将自身与顾月曦完全包裹。下一瞬，琉璃玉色的甲壳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猩红如熔岩的筋肉，筋肉表面，无数古老符文由内而外灼烧亮起，组成一幅覆盖全身的……弑神阵图！

    “嗡——！！！”

    阵图亮起刹那，整座罗平城所有建筑表面，所有修士储物戒内，所有灵兽丹田深处……但凡沾染一丝灵气之物，全在同一时间发出共鸣震颤！仿佛整座城池，此刻都成了这阵图的一颗阵眼！

    “不好！她在抽取罗平城地脉、生灵、器物……一切可抽之灵！”饕餮面具男子嘶吼，“快断她阵基！”

    晚了。

    楚生双翅骤然张开！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法则波动。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空”。

    那“空”以楚生为中心，呈环形无声扩散。所过之处，雷霆凝固在半空，幽影定格成剪影，苍溟龙皮豁口边缘的龙血道纹，像被橡皮擦抹去般，一寸寸消失。连时间本身，都在那“空”的边缘泛起涟漪般的褶皱。

    “空……空之法则？！”老妪终于失态，踉跄后退一步，脚下青石无声化为齑粉，“不……这不是空之法则……这是……‘归墟’！！！”

    归墟，万物终焉之地，连真神陨落都要被抹去名讳的禁忌领域！

    那“空”环扫过七位长老，持杖老者首当其冲——他引以为傲的千丈雷蛟，连哀鸣都未发出，便从蛟首开始，一寸寸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尘埃，直至整个身躯、神魂、道基，尽数归于虚无。他最后的表情，是极致的茫然，仿佛根本不理解自己为何会消失。

    第二道“空”环掠过饕餮面具男子。他肩头九尾冥狐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尖啸，九条尾巴齐齐断裂，断口处光滑如镜，随即连同他本人一起，化作九缕青烟，袅袅散尽。

    第三道“空”环扑向老妪。

    她猛地撕开胸前龙皮，露出底下盘踞的、一条仅有尺许长的迷你苍溟真龙虚影！真龙仰天长啸，龙口大张，竟欲吞噬那道“空”环！然而就在龙口触及“空”环的瞬间——

    “咔。”

    一声轻响，如蛋壳碎裂。

    迷你真龙虚影从龙角开始，寸寸剥落，剥落之处，不是消散，而是……回归成最本初的混沌元气，温顺地融入那道“空”环之中。老妪眼中神光急速黯淡，皮肤迅速干瘪，头发转眼雪白，最终化作一具枯坐的灰白骸骨，手中还紧紧攥着半片苍溟龙皮。

    七位长老，瞬息之间，陨灭其三。

    剩余四人魂飞魄散，转身就逃！一人遁入地底，一人撕裂空间，一人化作血光，一人御剑冲霄——速度之快，已突破肉眼捕捉极限。

    楚生却只微微侧头，复眼锁定那遁入地底之人。

    “嗖。”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自它右复眼中激射而出，无声无息没入地面。三息之后，大地轰然爆开，那人半截身子被银线贯穿，钉在半空，浑身生机已被抽干，成了一具风干的木乃伊。

    其余三人尚未逃出十里，楚生双翅再次扇动。

    这一次，没有“空”环，只有一道横贯天际的猩红刀芒。刀芒所过，空间被硬生生剖开一道无法愈合的漆黑伤疤，伤疤内，时间流速紊乱，星辰虚影疯狂闪烁生灭。遁入空间裂缝者，刚探出半只脚，整条右腿便已坍缩成奇点，随即被刀芒扫中，身体如同被拉长的橡皮泥，无限延展、扭曲，最终崩解为亿万光点。

    御剑冲霄者，剑光被刀芒斩中，当场汽化。他本人则被刀芒余波擦过左肩，整条手臂连同半个胸膛，瞬间化为最纯粹的“无”，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最后那道血光，眼看就要遁入百里外一座荒山。楚生却不再追击，只是轻轻一弹右前腿。

    一滴黑血，不带丝毫烟火气，悠悠飘出。

    血滴速度看似缓慢，却在脱离楚生肢体的瞬间，已跨越空间，精准落入那道血光的核心。血光猛地一滞，随即从内部开始，由内而外，一寸寸冻结、结晶、崩解——最终化作漫天猩红冰晶，簌簌落下，宛如一场诡异的血色初雪。

    四息。

    斩七位半步真神，其中一位实打实的真神境强者。

    罗平城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拂。

    霍浪和大丫瘫坐在地，牙齿咯咯打颤，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们看着楚生缓缓降落，落在顾月曦身侧。顾月曦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溢血，方才强行燃烧化神道基，让她根基已损，此刻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而楚生也好不到哪去，琉璃玉色甲壳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遍布裂痕的暗红筋肉，复眼中的九轮血月，也只剩下三轮还在勉力旋转。

    它晃了晃脑袋，复眼转向霍浪，声音嘶哑：“喂，烂命小子。”

    霍浪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想爬起来，却只撑起半寸，又重重摔回地上。

    楚生却不管他，只用前腿点了点自己胸口：“记住了，蚊爷今天借了你家顾仙子的命，欠你一条命。”它顿了顿，复眼中血月明灭，“下次，换你救她。”

    说完，它不再看任何人，拖着残躯，一步步走向顾月曦。每走一步，脚下青石便无声化为齑粉。走到顾月曦面前，它忽然矮身，用头顶了顶她膝盖。

    顾月曦低头，看了它一眼。那一眼极淡，却让楚生紧绷的筋肉，悄然松弛了一丝。

    远处，萧风不知何时已瘫倒在地，面如金纸，七窍流血，却死死盯着这边，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他身后，那头冰霜骨龙正缓缓抬起右前爪，爪尖寒芒吞吐，遥遥对准萧风后心——它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而就在所有人精神恍惚之际，没人注意到，楚念慈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断颈处，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灰雾，正悄然渗入地底裂缝，蜿蜒潜行，直指罗平城最深处——那座早已废弃百年的、刻满禁忌符文的古老祭坛。

    祭坛之下，沉睡的并非邪祟。

    而是一柄剑。

    一柄，被女帝亲手折断，又以自身心血重铸的……断剑。

    剑名：诛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