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浪顿了顿，举了个例子。

    “一名天神境的人族修士，被成千上万的化神境海妖围住，神力总有被完全消耗完的时候。”

    “等天神境修士没了神力，跟废人没区别，还怎么跟海妖抗衡？”

    “最终，...

    萧风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他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液。不是怕——他萧风在罗平城执法队干了三十七年，亲手押送过八百二十三名通缉犯，其中半步真神境的亡命徒就有十七个，从没抖过一下腿。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八大家族集体把烫手山芋塞进他手里，还顺手给他套上“公正”“中立”“信得过”的金箍，逼着他往刀尖上走。

    他抬眼望向场中央。

    顾月曦静静站在那里，白衣染血未干，裙摆垂落如初雪覆刃。她没说话，甚至没看这边一眼，只垂眸看着脚边那只巴掌大的黑蚊——那虫子正用前足慢条斯理擦着口器，仿佛刚才撕裂江清瑶神魂的不是它，而是别人家养的金丝雀。可萧风知道，就是这只蚊子，在三个呼吸内抽干了江星澜的灵脉本源，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而顾月曦，就站在它身后半步，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本能地脊椎发凉。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散修们的眼神。

    那些人没看他，也没看八大家族长老，目光全钉在顾月曦和那只蚊子身上。有人攥着法器的手指关节泛白，有人咬破了舌尖，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们不是来站队的，是来结阵的——以血为引，以命为契，结一座不许八大家族踏进一步的活阵。萧风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当上执法队副队长时查过的一桩旧案：北荒流民暴动，三千饥民围困粮仓，守将下令放箭，箭雨落下时，第一排人竟齐齐跪倒，用脊背接箭，硬是替身后妇孺撑出一条生路。那时他不懂，只觉得愚勇。今日才懂——愚勇之下，是滚烫的、烧穿骨头的尊严。

    “萧风！”

    萧家长老的神识再次刺入识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速去！莫让散修生疑！”

    萧风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他整了整执法队玄铁肩章，迈步向前。

    一步。

    散修群中立刻有十几道目光如针般扎来。一个独臂老者拄着锈迹斑斑的断刀，刀尖缓缓抬起半寸；旁边穿补丁道袍的少年指尖凝出三枚冰锥，寒气冻得空气噼啪作响；最前排那个总爱叼草根的青年，不知何时已把草根换成了三寸长的骨笛，横在唇边，笛孔幽深如眼。

    萧风脚步未停，声音却压得极低，穿透火之神域余波，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萧风，执法队第三十七任队长。奉八大家族联议，持《灵界共律》第七条、第十九款，前来与顾月曦道友商谈‘江氏双姝殒命案’善后事宜。非私怨，不挟势，依律而行。”

    话音未落，他右臂猛地一震——执法队制式玉符自袖中飞出，悬于掌心三寸，幽光流转，浮现出一行篆字：【罗平城执法司·公允令】。这玉符百年未现，上次启用还是镇压“血屠帮”时，由八大家族共同加盖神印，见符如见律令。

    人群静了一瞬。

    独臂老者刀尖垂下，少年冰锥悄然消散，叼草根的青年缓缓放下骨笛。他们没让路，但绷紧的肩线松了一分。

    萧风继续前行，每一步都踩在神域残焰与散修神力交织的焦土上。火舌舔舐靴底，滋滋作响，他却像走在春日溪畔。走到距顾月曦十步处，他停住，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如同尺量：“顾道友，请容萧某直言。江清瑶、江星澜二人，确系你与……这位道友所诛。此事实证俱全，无可辩驳。”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顾月曦衣袖微动，那只黑蚊倏然振翅，嗡鸣声细如游丝，却让萧风后颈汗毛全部竖起——不是威胁，是警告。他心头一凛，立刻续道：“然八大家族亦非一味苛责。今联议决议：若顾道友愿交出龙蛋，并自废左臂灵脉、封印神魂三重天，即刻签《息讼契》，永离罗平城，此后八大家族永不追缉。”

    这话出口，散修群里顿时炸开低吼。

    “放屁！说得好听，还不是要废人根基？！”

    “龙蛋？哪来的龙蛋？顾仙子分明是被栽赃！”

    “萧队长，你素来公道，今天怎么也帮着他们舔鞋底？！”

    萧风没回头，只将玉符抬高三分，幽光映亮他额角一道旧疤：“诸位请看——此契若成，需以神魂为引，当场烙印于玉符。若八大家族日后违诺，玉符反噬，神魂自焚。此乃《共律》铁则，萧某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在地上：“但萧某更要问一句——若顾道友今日拒签，诸位能护她几时？明日？三日？还是等八大家族调来‘焚天弩’，千支破神箭覆盖十里，届时谁挡得住？！”

    人群骤然死寂。

    焚天弩——那是专为剿灭真神境叛军所造的杀器，一弩九箭，箭箭蚀魂。去年南岭矿脉暴动，三百散修结阵抵抗，焚天弩一轮齐射，三百人连灰都没剩下。

    萧风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最后落在霍浪身上：“霍道友，大丫道友，你们昨夜救下的三个孩子，如今在执法司疗伤。他们说，顾仙子曾用半颗回元丹，换他们一家五口三年口粮。”他喉结滚动，“萧某不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顾仙子若真是恶徒，何须对蝼蚁施恩？”

    霍浪怔住，大丫眼圈突然红了——那三个孩子，正是他们昨夜在贫窟巷救下的孤儿。顾月曦当时只说“顺手”，随手抛出一枚丹药，丹气氤氲，竟含三缕龙息。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顾月曦终于抬眸。

    她目光掠过萧风，掠过八大家族长老紧绷的脸，最后落在那只黑蚊身上。蚊子正用复眼凝视她，六足微微张开，像在等待指令。顾月曦忽而笑了，极淡，如雪落无声。

    “萧队长，”她声音清冷如泉，“你说的契，我签。”

    全场哗然！

    江家长老眼中厉色暴涨，几乎要冲上来撕毁玉符；叶家长老却悄悄松了口气，朝萧风投来赞许一瞥；而散修群里，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刺向顾月曦——她竟答应了？！

    可顾月曦下一句，让所有人血液冻结。

    “但有两个条件。”

    她指尖轻点虚空，一缕银光自眉心溢出，在空中凝成两行小字，字字如剑：

    【一、龙蛋不交。我腹中胎儿，乃真龙血脉，非尔等可夺。】

    【二、自废修为？可以。但废的，是江家那两个死人的命格。】

    话音未落，她左手倏然按在小腹上。

    轰——！

    天地骤暗。

    不是天色变暗，是所有人眼前的世界被强行抽走光线，连神识都陷入混沌。唯有顾月曦周身三尺，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辉。那光辉里，无数金色符文旋转升腾，组成一枚缓缓转动的……胎盘虚影！虚影中央，一点赤红搏动如心，每一次跳动，都引得八大家族长老怀中玉佩齐齐炸裂！

    “龙胎锁魂印？！”楚家长老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她……她竟是龙母转世？！”

    “不对！”萧风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胎盘虚影边缘——那里，竟缠绕着九道漆黑锁链，每一道锁链末端，都深深没入虚空，另一端，赫然是江清瑶与江星澜溃散的神魂残片！那两缕残魂正被胎盘虚影疯狂抽取，化作滋养龙胎的养分！

    原来顾月曦根本没杀她们。

    她把她们炼成了……孕养龙胎的活祭！

    “你……你竟敢以八大家族嫡系为薪柴，淬炼龙胎？！”江家长老目眦欲裂，浑身火焰不受控制暴走，火之神域瞬间膨胀三倍，却撞上胎盘虚影边缘便如雪融水，无声无息消散。

    顾月曦轻轻抚着腹部，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江家嫡女的命格，千年难遇。尤其清瑶姐姐天生‘凤髓’，星澜弟弟身具‘蛟筋’……两位，多谢成全。”

    她指尖微弹，一道银光射向萧风手中玉符。

    玉符爆发出刺目金芒，上面《息讼契》文字竟自行改写，墨迹如血流淌：

    【顾月曦愿承‘龙胎劫’，以江清瑶、江星澜神魂为引，孕化真龙。自此，二人命格永坠胎盘，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八大家族不得追究，不得追索，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龙胎降世。违者，契反噬，神魂俱灭。】

    萧风手一抖，玉符差点坠地。

    这哪是和解契？这是催命符！是把江家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血诏！签了，江家千年清誉毁于一旦；不签，顾月曦随时能引爆龙胎，将整个罗平城拖入龙威碾压的末日！

    “萧风！！！”江家长老嘶吼如兽，“毁了玉符！立刻毁了它！！”

    萧风却握紧玉符，指节发白。

    他看见散修们眼中燃起的火——不是愤怒，是狂喜。他们终于看清了：顾月曦不是求饶，是在借八大家族的刀，斩断八大家族自己的根基！江清瑶与江星澜，是江家未来百年支柱，如今神魂被炼作龙胎养料，江家等于自断双臂！

    “签。”萧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代八大家族签。”

    “你疯了？！”七大家族长老齐声怒喝。

    萧风抬头，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诸位长老，忘了‘龙胎劫’的典籍记载么？——凡孕龙胎者，必遭九重天劫。第一重，便是‘族亲反噬’。江清瑶与江星澜，既是祭品，亦是劫眼。她们若活着，龙胎不稳；她们若神魂湮灭，劫眼自破，龙胎降世之时，必引‘逆鳞雷劫’，方圆千里，尽成焦土。”

    他冷笑一声，指向顾月曦隆起的腹部：“可若她们神魂被炼，龙胎便携劫而生，降世刹那，劫力反涌，首当其冲者……正是江家祖祠地下那条‘镇族灵脉’！灵脉一毁，江家万年基业，三天之内，灰飞烟灭！”

    死寂。

    连火之神域的灼烧声都消失了。

    八大家族长老面如死灰。他们终于明白——顾月曦根本不在乎逃命。她要的，是让江家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签下毁灭自家的契约！签，江家亡；不签，顾月曦立刻引爆龙胎，江家同样亡！而散修们……只需站着，就能亲眼见证八大家族如何被自己最骄傲的血脉，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顾月曦静静看着萧风，忽然开口：“萧队长，你比他们聪明。”

    萧风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他低头，将玉符按向眉心。

    金光暴涨，契成！

    就在玉符烙印入魂的刹那——

    “嗡！”

    那只黑蚊突然振翅，直冲云霄！

    它没飞向顾月曦，也没扑向江家长老，而是精准撞向八大家族长老头顶悬浮的八枚家族圣器！——江家的赤焰印、楚家的玄霜镜、叶家的青木杖……八件镇族之宝！

    没人看清它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见八声细微到极致的“咔嚓”，如冰晶碎裂。

    八件圣器表面，同时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下一瞬，黑蚊悬停于半空，六足摊开，腹下竟缓缓渗出八滴墨色液体，每一滴都映照出一件圣器的倒影。液体滴落，无声无息渗入青砖缝隙——刹那间，整条长街地砖翻涌如浪，八道粗如山岳的黑色藤蔓破土而出！藤蔓顶端，赫然绽放八朵妖艳血花，花瓣上，各自浮现出江、楚、叶、萧……八大家族的族徽，正一寸寸被黑色纹路吞噬！

    “噬族藤？！”叶家长老魂飞魄散，“传说中能吞噬家族气运的禁忌之种？！”

    黑蚊缓缓转身，复眼倒映着八大家族长老惨白的脸，口器轻启，发出一道只有萧风能听见的、稚嫩却森寒的童音：

    “萧队长，记住了——顾月曦肚子里的，不是龙胎。”

    “是……”

    “我的卵。”

    萧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远处，顾月曦抚摸腹部的手，轻轻一顿。

    她望着黑蚊，眼底深处，终于漾开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