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浪万万没想到。

    自己火急火燎跑过来提醒楚生跑路，反倒起了反作用。

    本来，人家压根没打算搭理城主府的召唤。

    说不定，转头就找地方盘点战利品去了。

    结果经过他苦口婆心一顿劝说...

    楚生慢悠悠扇了扇翅膀，复眼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像两粒淬了寒冰的星子。它没急着开口，而是偏头看了眼顾月曦——她垂眸立在侧后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的金线纹路，那是上古女帝封印残纹，此刻正随着她心绪起伏，隐隐透出一线灼灼赤芒。

    那赤芒一跳，楚生便知道，她已动了真怒。

    不是杀意，而是碾碎规则的冷意。

    萧风喉结滚动了一下，被那抹赤芒刺得眼皮直跳。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执法队围剿一个叛逃散修时，那人临死前嘶吼的一句疯话：“你们以为八大家族是天？错了……天若不公，自有更高之天，劈开这铁幕！”

    当时他嗤之以鼻。

    可此刻，看着顾月曦身后那一片沉默如铁、却将脊梁挺得比剑还直的散修背影，再看她袖口那抹赤芒——萧风突然觉得，自己站在了悬崖边，而崖下翻涌的，不是云海，是万年淤积的惊雷。

    “自废修为？”楚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嗡嗡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所有人耳膜深处，“你们江家子弟当街强抢龙蛋，辱我主上，辱我本体，辱我灵界散修尊严——一句‘既往不咎’，就想把血洗成水？”

    萧风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蚊兄，话不能这么说……江清瑶与江星澜虽有冒犯，但罪不至死。八大家族愿网开一面，已是……”

    “网开一面？”楚生冷笑，六足轻轻一踏虚空，一圈淡金色涟漪无声荡开，“你们八大家族的‘网’，是用散修的骨灰织的，用千年血契染的，用三万座奴籍碑垒的。现在倒来跟我们谈‘网开’？”

    它尾部轻扬，一缕细不可察的墨色雾气悄然逸散，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缓缓勾勒出一幅浮影——

    浮影里，是罗平城北郊的“饲灵谷”。

    谷中千亩灵田，不见青禾，只见人形傀儡跪伏于地，背上插满吸灵钉，钉尾连着八条暗金锁链，直通八大家族祖祠地脉。那些傀儡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却仍机械地挥锄、掘土、引泉……而他们额心，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小印：【奴籍·江氏】。

    浮影一转，又见南市“赎身坊”——柜台后坐着位慈眉善目的叶家长老，正笑吟吟将一枚玉简推给一名白发散修：“老哥，您儿子的魂灯昨夜灭了，按律，您须补交三百年灵石税，否则……您闺女的婚契，就归我叶家少主了。”

    画面再闪，是楚家刑堂。一张檀木案上摊着卷宗，标题赫然是《散修抗命处置名录·第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九例》，末尾朱批龙飞凤舞：“诛九族，焚神魂，录为典刑，以儆效尤。”

    浮影倏然溃散，化作点点黑尘，飘入风中。

    全场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散修们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八大家族长老面色铁青，却无人敢斥“妖言惑众”——因为每一帧，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萧风嘴唇发干，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那墨色雾气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生复眼微眯：“你们说‘既往不咎’，可散修们，哪一天不是‘咎’？哪一日不是‘罪’？你们八大家族的规矩，写在玉牒上，刻在祖碑上，印在奴契上——可散修们的命，写在哪？刻在哪？印在哪？”

    它顿了顿，六足缓缓抬起，悬停于虚空三寸：“今天，顾月曦杀江清瑶与江星澜，不是私仇，是替三万年前被抽筋炼器的散修讨个公道；不是泄愤，是替两千年前被剜目献祭的散修剜回一双眼；更不是挑衅，是告诉你们——”

    “灵界，不是你们八大家族的私产。”

    “散修，不是你们圈养的牲畜。”

    “而我——”楚生尾针微颤，一滴漆黑如墨的毒液悬于尖端，折射出万千细碎金光，“虽是一只蚊，却吸得是血，不是脓；咬的是骨，不是皮；盯的是天理，不是你们的脸面。”

    话音落，它尾针猛然朝下一刺！

    毒液未落向萧风，亦未射向长老——而是精准坠入下方青石广场裂缝之中。

    轰——！

    整座广场骤然震颤！

    裂缝中迸出刺目金光，无数蛛网般的金纹疯狂蔓延，瞬息覆盖百丈方圆。金纹所过之处，青石剥落，露出其下暗沉如铁的基底——竟是一整块沉埋万年的镇魂玄铁！玄铁表面，密密麻麻蚀刻着数不清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标注着死亡日期、死因、所属家族……

    最触目惊心的是中央一行大字，字字如刀：

    【罗平散修殉道名录·永世不得删改】

    而就在名录最顶端，新添两行朱砂小字，笔锋凌厉，犹带血气：

    【江清瑶·欺主夺宝·斩】

    【江星澜·辱圣弑仆·诛】

    金纹光芒暴涨，映得所有人的脸皆成金铜色。

    萧风踉跄后退一步，膝盖撞上一块凸起的玄铁铭文，低头一看——那竟是他祖父的名字，死因栏写着：“抗税不缴，剥皮悬城门三日”。

    他浑身一僵，冷汗浸透内衫。

    八大家族长老齐齐变色。江家长老猛地抬手欲掐诀毁掉玄铁，却被叶家长老一把按住手腕。后者目光死死盯着名录顶端那两行朱砂，声音嘶哑：“……镇魂玄铁，只有帝级血脉才能唤醒……顾月曦，她……她真是女帝转世？！”

    没人回答。

    唯有楚生振翅之声，清越如磬。

    它飞至顾月曦肩头，六足轻点她衣领，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主上，该收网了。”

    顾月曦眸中赤芒骤然炽盛，如熔金沸腾。她缓步上前，每踏一步，脚下金纹便如活物般涌向她的足底，凝成一朵燃烧的赤莲。当她停在萧风面前时，身后散修自发分开一条通道，静默如山。

    她未看萧风，目光越过他，直刺八大家族长老所在方位。

    “我顾月曦，不谈条件。”

    “我楚生，不允妥协。”

    “今日之事，只有一个答案——”

    她掌心翻转，一团幽蓝火焰无声燃起，焰心悬浮着两枚晶莹剔透的龙蛋，蛋壳上天然生成的云纹正缓缓流转，仿佛蕴含一方小世界。

    “龙蛋，我留。”

    “命，我不交。”

    “若八大家族执意要战——”她唇角微扬，笑意凛冽如霜刃，“那就请诸位，亲自来取。”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弹。

    幽蓝火焰腾空而起，化作百丈火龙，龙首昂然，龙吟未发，却已有天地色变之势！火龙盘旋一周，忽而俯冲，竟不攻人，反将整座罗平城护城阵法的十二根灵脉支柱尽数缠绕！火焰灼烧处，支柱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裂痕深处，竟渗出暗红血丝——那是阵法核心被强行唤醒的古老契约之血！

    原来这护城大阵，并非八大家族独建，而是上古散修以自身精血为引，与天地共铸！万年来，八大家族早已篡改阵纹，将散修血契隐去，只余家族徽记。可今日，顾月曦以女帝真火为钥，硬生生将被遮蔽万年的血契，从阵基深处——

    “扒”了出来！

    “看清楚。”顾月曦声音不高，却盖过所有风声，“这城，是散修的城。这阵，是散修的阵。这天……”

    她抬手，一指点向苍穹。

    轰隆！

    万里晴空骤然撕裂，一道巨大虚影自云层中缓缓浮现——那是一尊顶天立地的青铜巨鼎，鼎身铭刻九万散修姓名，鼎耳悬挂十万柄断剑，鼎腹烈焰熊熊，焰中浮沉着无数破碎的奴籍玉简！

    鼎名：《公道》。

    “……是散修的天。”

    全场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

    八大家族长老脸色惨白如纸。他们认得此鼎——那是上古散修联盟的镇盟至宝，传说早已崩毁于仙魔大战。可如今，它竟随顾月曦一指，自虚空中显化！鼎身每一道铭文，都在无声控诉；鼎耳每一道剑痕，都在无声呐喊！

    萧风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住滚烫的玄铁地面。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这一跪，跪出了万年屈辱，也跪出了万年希望。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顾月曦腕间突然亮起一串血色符文，如活蛇游走，瞬间缠满她整条手臂！她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幽蓝火焰骤然摇曳，火龙发出一声凄厉长啸，竟开始寸寸崩解！

    “主上！”楚生振翅疾掠，复眼爆发出骇人金光。

    顾月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龙蛋之上。血雾弥漫，龙蛋剧烈震颤，蛋壳上云纹疯狂旋转，竟在千分之一刹那，投射出一幕幻象——

    幻象中，是顾月曦本体所在之地：一座悬浮于混沌之上的孤峰。峰顶寒潭翻涌，潭中沉睡着一具冰晶棺椁。棺盖缝隙，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所及之处，寒潭冻结，冰层下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张口无声嘶嚎！

    “封印松动了……”顾月曦声音沙哑，眸中赤芒明灭不定，“她们……快醒了。”

    楚生复眼急速收缩：“谁？！”

    顾月曦未答，只抬眸望向八大家族方向，目光如电：“给你们三息。”

    “第一息——撤去对散修所有追缉令，废除奴籍碑，开放灵脉矿场。”

    “第二息——交出近百年所有镇压散修的‘净魂丹’配方及解药。”

    “第三息——”

    她顿了顿，腕间血符暴涨，几乎要噬尽她整条手臂。

    “——萧风，代八大家族，立血誓。”

    萧风浑身剧震，抬头望来，眼中全是茫然与惊骇。

    顾月曦一字一顿：“誓曰：自今日起，八大家族嫡系子弟，见散修者，须执弟子礼；见散修长辈者，须行叩首礼；凡散修所求公道，八大家族须倾全族之力，为之奔走，违者，神魂俱灭，永堕无间！”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谈判？这是宣诏！是敕令！是将八大家族千年威严，碾作散修脚下的阶石！

    江家长老怒极反笑：“狂妄！你当自己是……”

    他话未说完，顾月曦指尖突然迸出一缕赤焰，隔空点向江家长老眉心！

    赤焰未至，长老额前皮肤已焦黑龟裂，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他——那不是修为压制，而是血脉本能的臣服！仿佛面对的不是少女，而是……天道本身！

    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帝威？！”

    顾月曦收回手指，赤焰消散，只余指尖一点朱砂般艳色：“三息已过。”

    她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衣袖拂过楚生，低声道：“走。”

    楚生立刻振翅，嗡鸣声起，冰霜骨龙随之长吟，庞大骸骨身躯缓缓腾空，龙尾扫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晶雨，簌簌落下。

    散修们自动让开一条宽阔大道，无人喧哗，只默默躬身，直至二人一龙身影消失于天际。

    八大家族长老僵立原地，面如死灰。

    萧风仍跪在玄铁地上，颤抖着举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血珠悬浮于空，渐渐凝成一枚赤红符印——正是上古散修血誓印！

    他闭目，声音嘶哑如裂帛：

    “萧氏……应誓。”

    血印落下，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赤雨，洒向整座罗平城。

    雨落之处，所有奴籍碑轰然崩塌；所有灵脉矿场禁制自行瓦解；所有执法队腰牌上的八大家族徽记，尽数褪色剥落……

    而城西那座尘封万年的散修祠堂，供奉着无名牌位的香炉里，三柱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如剑，直刺苍穹。

    同一时刻，楚生脑海系统提示音疯狂刷屏：

    【叮！信仰之力+50000】

    【叮！信仰之力+82000】

    【叮！信仰之力+126000】

    【……】

    【叮！信仰之力突破百万大关！解锁隐藏权限：《众生愿力·具现化》】

    【检测到宿主与女帝共生羁绊已达‘同命’级别……触发终极隐藏任务：《重铸天道》】

    楚生飞在云端，复眼映着下方沸腾的罗平城，忽然轻笑一声。

    它悄悄伸出前足，轻轻碰了碰顾月曦垂在身侧的手指。

    指尖微凉。

    却有一丝极淡的暖意，顺着它的足尖，悄然爬进心脏——那地方，不知何时，已生出一枚小小的、跳动的、属于人类的……心。

    原来吸血吸久了，连心，也会慢慢变成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