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公敌: 第1139章 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等宫霖等人得知,宋杰牺牲的事情后,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茫然。
他们见过宋杰,但是,对那个人并没有多少了解。
倒是姬平秋,还了解一些。
于是,在他的提醒下,其他人才回想起,宋杰到底是谁。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哪怕,宋杰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可毕竟是才见过的人,对方还来过几次,虽然没有并肩作战,却也是有血有肉的。
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才多久没见,忽然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了。
这心里难免有......
宫霖挠了挠头,忽然问:“小还魂丹……真有那么神?我听说服下一颗,断骨三刻愈,脏腑移位半柱香就能归位,连经脉撕裂都能续上?”
没人接话。
穆子炎瞥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当关老炼的是糖豆?小还魂丹主药是七叶冰心莲、玄龟骨髓、还有百年雷击木心灰——光是采一株七叶冰心莲,就得闯三次寒螭渊,还得在它开花前半息之内摘下,晚一瞬,药性就散了。玄龟骨髓更别提,活剐千年玄龟脊髓,那龟临死前反扑一记,够你躺三个月。”
房禧听着直咋舌:“那……刚才那些士卒,吞下去时眼睛都不眨一下,跟嚼豆子似的。”
“因为他们知道,这丹不是给活人吃的。”殷如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众人一愣。
她抬眸望向远处正蹲在伤兵堆里分发丹药的吕峰,海风掀起她额前一缕碎发,露出左眉尾一道浅浅旧疤:“小还魂丹真正的效用,是在气绝后十二个时辰内服下,可吊命、续魂、固魄。若人还活着……它治的是伤,更是命。”
空气静了一瞬。
余不饿靠在一块被潮水打湿的礁石上,胸口闷得发疼,不是因为撞伤,而是突然想起什么——方才鲸妖暴起时,他看见虎贲营二曲有个年轻士卒,左手齐腕而断,右腹插着半截珊瑚刺,血浸透三层皮甲,却仍咬着牙把刀卡进一只墨蛟颈骨缝里,硬生生绞断了对方喉管。
那人叫陈三响,入营才十七个月,家乡在西陲霜河镇,每月俸禄银子,全寄给瘫痪在床的老娘。
他当时没死,被抬下去时,嘴里还哼着北疆小调。
可现在……余不饿目光扫过章刻手里那本染血的小册子,又掠过吕峰递出去的一颗颗丹药——他看见一个缺了左耳的士卒,把丹药含在舌底,硬是掰开旁边重伤昏迷同伴的嘴,把药汁一点点渡过去;看见两个断腿的兄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把最后一颗丹药碾碎,混着海水敷在第三个只剩一口气的袍泽伤口上。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丹有多金贵。
他们只是比谁都清楚,谁先咽气,谁就再没机会摸一摸娘亲手织的粗布袄子,再没机会喝一口家里窖藏三年的青梅酒。
洛妃萱不知何时走到余不饿身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两粒泛着微光的丹丸,一粒塞进他嘴里,另一粒轻轻按在他左胸处——那里,黑冰铠下,一道暗红血痕正缓缓渗出。
“避水术溃散时,你心口被一道碎鳞划开了。”她声音很淡,“那鳞片上淬了蚀骨毒,若不及时封住经络,三天内,心脉会一寸寸烂掉。”
余不饿想笑,喉咙却涌上腥甜,只咳出一点血沫:“我还以为……是被鲸妖撞的后遗症。”
“你被撞得五脏移位,靠黑冰铠护住了心肺,但那条根茎化形的鲸妖,临死前震出三百六十道‘腐音波’,专破内甲防御。”洛妃萱指尖微凉,按在他心口的手纹丝不动,“你刚落地时,脉象浮滑而乱,舌苔已呈灰青——若非我随身带着清心凝魄散,你现在已经躺在棺材里听别人念祭文了。”
余不饿怔了怔,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带这药的?”
洛妃萱没看他,视线落在远处正给伤员包扎的殷如是身上:“自你第一次为救房禧,硬扛三记玄甲犀角冲,吐血晕厥那日起。”
余不饿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这时,姬平秋拎着半壶烈酒晃过来,往余不饿手里一塞:“喝点,压压惊。不过大哥,我得说句实话——你刚才那一刀,看着威风,其实蠢得要命。”
余不饿灌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烧得嗓子生疼:“哦?”
“你灵气抽干那一刻,鲸妖虽重伤,可神智未散,尾巴还在摆,鳍尖还蓄着劲。”姬平秋蹲下,用柴刀尖在地上划了两道弧线,“它那时根本没放弃反扑,只是在等你落水——你若真栽进海里,哪怕只剩一口气,它也能用尾鳍把你拍成肉酱。可你偏偏悬在半空拉弓,又落地挥刀……你当自己是天命之子,它不敢打你?”
余不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我才喊你来捞我啊。”
姬平秋一愣。
“我算准了三件事。”余不饿把酒壶递回去,声音沙哑却清晰,“第一,鲸妖濒死必狂,但它脑子只剩杀意,不会算计;第二,它伤在咽喉,发声即痛,无法再引动海底幻阵;第三……”他顿了顿,望向洛妃萱,“我赌你不会让我沉海。”
洛妃萱猛地转过头,耳根微微发红。
姬平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抬手,重重拍在他肩甲上:“行,下次你再装死,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准备棺材板。”
余不饿呛了一下,又咳出血丝,却咧着嘴笑:“棺材板不用备,我坟头得立碑——‘此处长眠一位从未失手的头号公敌’。”
“呸!你少往脸上贴金!”宫霖终于忍不住插嘴,可话出口,自己先绷不住,噗嗤笑出声。
笑声像投入死水的石子,一圈圈漾开。
连远处包扎的伤兵都抬头望来,有人咧嘴,有人点头,有人抬起缠满白布的手,远远朝这边比了个大拇指。
就在这时,海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
不是日光反射,也不是浪花反照。
那光如薄雾,自远及近,无声无息漫过水面,拂过礁石,最后停在沙滩边缘,凝而不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水耗子第一个站起身,手按在腰间鱼叉上,眼神锐利如刀:“不对劲……这光,我没见过。”
穆子炎眯起眼:“像月华,可今夜无月。”
殷如是霍然抬头,手中绷带倏然绷紧:“是‘溯光’。”
“溯光?”房禧一怔,“那不是……传说中能映照死者最后所见之物的古海秘术?”
“不是传说。”殷如是声音低沉,“是海墟遗族的禁忌之法。只有在大规模死亡发生后,方圆十里内所有亡魂残念未散,才会自然浮现。”
众人呼吸一滞。
果然,那层银光缓缓波动,竟在空中凝出一幅幅模糊影像——
一个穿褐衣的士卒,正把怀里半块干饼塞进身旁少年口中,自己啃着硬如石块的麸饼;
一名女军医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压住伤员断裂的颈动脉,血从她指缝喷涌而出,她却始终没松手;
还有陈三响——他仰面躺在血泊中,左腕空荡荡,右手却高高举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海天交界处,仿佛在指引什么。
影像无声,却比任何哭嚎更震人心魄。
余不饿慢慢撑起身子,踉跄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触碰那团银光。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银光骤然暴涨!
无数碎片炸开,又迅速聚拢,最终化作一道清晰身影——
是一个女人。
素白衣裙,赤足踩在浪尖,长发如墨铺展于海风之中。她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春融雪,静静俯视着这片染血的海滩。
她抬手,指向余不饿。
不是责备,不是悲悯,而是一种近乎洞穿灵魂的审视。
余不饿浑身一僵。
那目光,竟与幻象中那个赤身女人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没有魅惑,没有迷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确认。
“她是谁?”宫霖喃喃。
没人回答。
殷如是面色骤然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洛妃萱一把抓住余不饿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看!快闭眼!”
余不饿却挣开了她的手。
他直视着那道身影,喉结滚动,声音嘶哑:“你认识我。”
银光中的女人没说话。
但她抬起的手,缓缓落下,掌心向上,摊开。
一枚贝壳静静躺在她掌心。
贝壳通体漆黑,表面却流转着细碎金纹,形如一朵将绽未绽的莲花。
余不饿瞳孔骤缩。
——那是他斩断莲花根茎时,从断裂处崩飞出来的异物。当时他只当是碎壳,随手抛入海中。
可它此刻,分明完好无损地躺在那女人掌心。
女人指尖轻弹,贝壳离掌飞出,划出一道幽暗弧线,不偏不倚,落进余不饿怀中。
触手冰凉,却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仿佛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几乎同时,整片海域的海水忽然停止了起伏。
浪不动,风不响,连远处武满霞船上尚未散尽的雷云,也凝滞于半空。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一息。
紧接着,贝壳在余不饿掌心轰然炸开!
没有声响,没有冲击,只有一股浩瀚如海、古老如星的意念,顺着掌心经络,蛮横灌入识海——
【守海者血脉未绝,莲根既断,墟门将启。】
【尔持薪火,非为灭敌,实为续命。】
【莫问我是谁。】
【你终将踏碎此界穹顶,亲手撕开那道……我当年未能劈开的天隙。】
余不饿膝盖一软,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沙砾上。
识海翻江倒海,无数陌生画面疯狂闪现——
巨鲸驮着城池横渡星海;
白裙女子独坐崖边,一剑斩断九条锁链;
还有……一座倒悬于苍穹之上的青铜巨门,门缝中,透出令人心悸的、不属于此世的幽蓝微光。
“余不饿!”洛妃萱扑上来扶他。
可她指尖刚触到他后颈,便触电般缩回——那里,皮肤下正浮现出一道细密金纹,蜿蜒如莲,瞬间蔓延至耳后,又隐没于发际。
殷如是疾步上前,手指搭上余不饿腕脉,脸色愈发凝重:“气血逆冲,神魂撕裂……但他识海,没碎。”
“那是……‘烙印’。”水耗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海墟遗族的‘承命烙印’。一旦烙下,终生不可解,生死皆系于一人之念。”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水耗子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声音低沉:“我阿爷说过,千年前,海墟遗族曾与守海者缔约。守海者以身为界,镇压墟门;遗族以血为契,代代守灯。直到……那位守海者战死,契约崩解,墟门松动,海兽始出。”
他抬头,直视余不饿苍白的脸:“可守海者血脉,早在七百年前就已断绝。你身上……怎会有烙印?”
余不饿喘着粗气,缓缓抬起头。
他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微光,正悄然亮起,又缓缓熄灭。
他没回答水耗子的问题。
只是攥紧手中那枚贝壳残片,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原来……我不是头号公敌。”
“我是他们等了七百年的……头号替罪羊。”
海风卷起,吹散最后一丝银光。
沙滩上,只余下未干的血迹,和一枚嵌进沙里的黑色贝壳残片。
残片边缘锋利,映着天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