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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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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第803章 本王决不能有那等心思

    季含漪是实在没有想到勤王会来拜见。

    又仔细问了前门的人,前门的人说勤王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身边属官和小郡王,显得正式的很。

    更还带了许多礼来,说是来赔罪的。

    季含漪让崔氏与自己一同去前厅,勤王正站着等候,他一见到季含漪来,就连忙朝着季含漪走了过去。

    也不等季含漪有反应,朝着季含漪就抬手深深一鞠。

    勤王身边的小郡王南山郡江知节也忙走过来,对着季含漪拜问。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福身。

    勤王抬头看向季含漪,面......

    皇后这话刚落,小皇孙却忽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季含漪脸上,像一泓初春解冻的溪水,底下浮着未化的薄冰,又隐隐透出一点微光。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宜妹妹……会说话么?”

    季含漪一怔,随即笑着摇头:“还不大会,只会叫‘娘’、‘爹’,偶尔蹦出一个‘啊’‘呀’,旁的都还不会。”

    小皇孙却没应声,只静静望着宜姐儿被季含漪抱在怀里,小胖手还朝他挥着,脚丫子在空中踢腾,咯咯笑得毫无顾忌。他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青玉环——不过拇指大小,雕的是缠枝莲纹,温润通透,边缘已磨得极圆滑,显是常贴身带着的。他递过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给宜妹妹。”

    季含漪尚未开口,翠娘已低低吸了口气——这玉环她认得,是先帝当年亲手所赐,只给了太子一人,说是“承天之德,守心之正”,后来太子便日日戴着,连沐浴都不曾离身。如今竟拿出来,给了个尚不会说话的奶娃娃。

    皇后亦是一愣,神色微动,却未拦,只含笑看着。

    季含漪迟疑一瞬,见小皇孙眼神执拗,那点清冷里竟似藏着不容推拒的郑重,便俯身替宜姐儿接过,柔声道:“多谢殿下厚爱。”她将玉环轻轻搁在宜姐儿掌心,宜姐儿立刻攥紧,小手一握,玉环便陷进软乎乎的肉窝里,她咯咯笑着往嘴里塞,却被季含漪及时拦住,只由着她攥着晃荡。

    小皇孙看着,唇角竟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极轻、极短,若非季含漪一直留意着他,几乎要以为是光影错觉。可那一瞬,他眼底确确实实浮起了一丝活气,仿佛枯井投石,涟漪虽浅,却真真切切地漾开了。

    皇后忽而抬手,示意嬷嬷退下,殿内只余几个心腹宫人垂首立在角落。她招手让季含漪近前,声音压得极低:“阿漪,你觉不觉得……煜儿今日,与从前不同?”

    季含漪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宜姐儿攥着玉环的小拳头,低声道:“殿下心中有光,只是被压得太久,一时不敢亮出来罢了。”

    皇后闻言,眼眶微微一热,抬手按了按眼角,良久才叹:“是本宫……太急了。”

    这话一出,季含漪心头一震。她抬眼,正撞上皇后望来的目光——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恳切,一种被岁月与权柄反复磋磨后,仍不肯熄灭的慈母心肠。

    “三年前沈肆失踪,你独撑沈家,本宫看在眼里。”皇后缓缓道,“那时你才十九,却把整个沈氏宗族稳在掌心,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本宫信你,不只是因你是季家女、是沈肆妻,更是因你骨子里有股韧劲,像春藤,看着柔,实则咬定青山,死也不松。”

    季含漪喉头微哽,垂首道:“娘娘谬赞,臣妇只是……不敢懈怠。”

    “不是不敢,是不能。”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沈肆未归时,你若松一口气,沈家就散了;老太太若倒了,白氏就能卷土重来;宜姐儿若有个闪失,沈肆回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那样冷硬的人,怕是要疯。”

    季含漪眼睫一颤,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皇后却话锋一转,目光掠过宜姐儿粉嘟嘟的脸,落回季含漪脸上:“所以本宫今日召你来,不止为看宜姐儿,更为问你一句——若有一日,太子……或是煜儿,需借你之力镇一镇某些人的心,你可愿?”

    季含漪呼吸一滞。

    这不是寻常宫眷能接的话。这是把一把无形的刀,递到她手里,让她去削那些盘踞在朝堂与宗族暗处的腐肉。

    她没立刻答。

    只低头看着怀中宜姐儿——小家伙正啃着自己手指,口水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眼睛弯成月牙,对世间所有险恶一无所知。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要活得清醒、站得笔直。否则谁护得住这双眼睛永远澄澈?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映月:“娘娘既信臣妇,臣妇便不敢辜负。只是臣妇有一请。”

    “你说。”

    “请娘娘允臣妇,以沈氏长媳之名行事,而非以‘季家女’或‘皇后亲信’之名。”季含漪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生根,“沈家百年根基,枝蔓交错,大伯一家之所以敢横行,正是因他们吃准了沈肆不在、老太爷病重、宗族无人主事。若臣妇行事处处仰仗宫中势,反显得沈家气弱可欺,更纵得他们生出侥幸之心。”

    皇后静静听着,末了,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就依你。”

    她抬手,从腕上褪下一枚赤金嵌东珠的镯子,递过来:“此镯是先帝赐予本宫的‘守贞镯’,内里刻有沈氏先祖手书‘忠慎持家’四字。今日赠你,不为示恩,只为明志——沈氏门楣,当由沈家人自己撑起来。”

    季含漪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金镯贴着腕骨,冰凉中透出一股沉厚暖意。她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声音清越:“臣妇季含漪,谨受命。”

    起身时,窗外蝉鸣骤歇,风过庭院,拂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午后申时,季含漪抱着宜姐儿出宫。马车刚驶过朱雀门,容春便掀帘低声道:“少夫人,沈府来人了,说老太太醒了,指名要见您。”

    季含漪心头一紧,忙催马车加快。回到沈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烧得满天绯红,映得沈府高墙也染上一层血色。她快步穿过垂花门,崔氏已在廊下候着,脸色凝重:“老太太是午间醒的,神智清明,只身子还虚,说话费力。三姑娘守了一整日,刚被大太太劝回去用饭。”

    季含漪点头,快步入内。沈老太太果然醒了,半靠在引枕上,面色蜡黄,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门口。一见季含漪进来,枯瘦的手便颤巍巍抬起,指向床边一只紫檀木匣。

    崔氏会意,忙捧上前。季含漪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一张,赫然是沈氏宗祠的地契——沈氏祖上迁居京城时,由朝廷敕封的三十亩祭田,历来由族长直管,绝不外放。而地契下方,压着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是沈氏独有的蟠龙纹,旁边另有一张素笺,墨迹犹新:“阿漪亲启,母手书。”

    季含漪指尖微抖,展开素笺。字迹歪斜颤抖,却力透纸背:

    “阿漪吾儿:

    母糊涂三日,方知你苦心。大伯一家欲夺祭田,假托修缮祠堂之名,已暗中勾结户部郎中,拟好了调拨文书,只等我病重不治,便呈于族老会,逼你签字画押。你若不允,便说我病中昏聩,所言皆不可信……幸得你早一步截住密报,又请太子亲至,毁其图谋。母今醒,知你非仅持家,实乃护家。此祭田乃沈氏命脉,今交予你手,望你代母,守此根本。

    另,母已令崔氏取走库房钥匙,自即日起,府中银钱出入,悉由你决断。

    母,含愧,含信,含托。”

    季含漪读罢,眼眶发热,却未落泪。她将素笺仔细叠好,放入怀中贴身收着,再抬眼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母亲放心,这祭田,一根草,一粒土,臣妇必亲自守牢。”

    沈老太太听罢,喉头滚动,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嗯”,随即闭目,眼角滑下一行浊泪。

    季含漪并未久留,只替老太太掖好被角,便转身出了屋子。甫一出门,便见沈素仪立在回廊尽头,手中捧着一只青瓷汤盅,裙裾被晚风撩起一角,身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她远远望着季含漪,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季含漪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次日清晨,季含漪未梳妆,只着素净月白褙子,发髻松挽,簪一支白玉兰。她唤来崔氏,取出沈老太太昨夜所交的库房钥匙,又取出皇后所赠的赤金镯,亲手套在崔氏腕上:“自今日起,你替我管库房。账册每五日一报,银钱出入,无论大小,须有我亲批手印。”

    崔氏浑身一震,扑通跪下,额头抵地:“少夫人!奴婢……”

    “你跟了母亲三十年,比我知道沈家多少旧账。”季含漪扶她起来,声音平静,“我要的不是忠仆,是懂沈家筋骨的人。你若怕,现在便可辞去。”

    崔氏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却挺直脊背,重重磕下头去:“奴婢领命。”

    季含漪点头,又唤来容春:“备轿,去东市钱庄。”

    东市最大的“泰和钱庄”门前,季含漪未下轿,只让容春递上拜帖。片刻后,一位灰袍老者疾步而出,竟是钱庄大掌柜周砚——此人曾任户部司库郎中,十年前告老还乡,却因一手“铁算盘”绝技被泰和钱庄重金聘为总掌柜,向来不见外客。

    周砚掀开轿帘,目光落在季含漪腕上那抹赤金上,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深深一揖:“沈少夫人。”

    季含漪颔首,将一封密函递出:“劳烦周掌柜,将此函送至户部侍郎柳大人府上,务必亲手交予柳大人,并道——‘沈氏祭田之事,沈家自有分寸,不劳外人插手’。”

    周砚双手接过,未拆封,只肃然道:“少夫人放心,半个时辰内,柳大人必见此函。”

    季含漪回府时,日头正悬在中天。她未回房,径直去了沈府西角一处废弃小院——此处原是沈肆幼时读书的“松风阁”,三年前沈肆“身故”,此处便被封禁,蛛网尘封。季含漪命人拆了封条,亲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中青苔斑驳,石阶缝隙里钻出倔强的野草。她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蒙尘的书案、倾倒的博古架、墙上一幅未完成的松鹤图,墨迹犹新,题款处空着——那是沈肆十七岁所绘,画到一半,便再无下笔。

    季含漪走到书案前,拂开厚厚积尘,露出下面一方端砚。她取过清水,研墨,提笔,在松鹤图空白处,以沈肆惯用的飞白笔法,补上最后一笔鹤翅。墨迹淋漓,苍劲如铁。

    落款时,她未写自己名字,只题四字:

    **松风不朽。**

    墨未干,窗外忽有风起,卷起满庭落叶,簌簌扑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门。

    容春在外轻声道:“少夫人,沈府大房那边……又派人来了。”

    季含漪放下笔,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如一道无声的誓言。

    她转身,踏出松风阁,背影挺直如松,裙裾扫过青苔,不留痕迹。

    身后,那幅补全的松鹤图在斜阳下泛着微光,鹤翅舒展,欲破壁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