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804章 暗送秋波
季含漪听完勤王的话,面色依旧沉稳。
她朝着勤王轻轻一拜,轻声道:“臣妇先感激勤王殿下了。”
勤王虚虚抬手,又道:“不知近来沈老夫人可好,本王也想去拜见。”
季含漪便道:“公公昨日里来了消息,如今难捱,婆母身子并不太好。”
“勤王殿下若是想见,我先让人通传一声。”
勤王眼神闪烁一下,又看向季含漪。
烟眉里全都是落寞愁绪,虽说没有上一回看着那样双目含泪,但也能看出情绪并不是太好,像是在强打精神接待。
那微微......
大老太爷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狠狠一叩,发出沉闷一声响,震得案几上青瓷茶盏里的水纹都颤了颤。他喉结上下滚动,脸色由青转紫,又由紫泛白,像是憋着一口血,不上不下,堵得胸口发闷。他原以为季含漪不过是个二嫁妇,纵有皇后撑腰,也终究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处境;更兼沈肆生死未卜,沈家男丁凋零,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奶娃娃,再硬的骨头也该被磋磨出裂痕来——却万没料到,这女人非但没软,反而越压越韧,越逼越亮,一双眼睛清凌凌地盯着他,不怒而威,竟比当年沈肆在朝堂上驳斥御史时还要锋利三分。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每一声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倒是长进了,长进得连宗法伦常都不认了!”
季含漪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拂过膝上宜姐儿刚换上的藕荷色小衣袖口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花瓣边缘还用银线勾了一圈极淡的光晕。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宗法伦常?大伯若真懂这个,就不会在公公病重之际,撺掇林氏往老太太跟前递话,更不会让龚氏暗中截了药铺送来的安神汤——那汤里掺的不是别的,是半两朱砂混着三钱麝香,专克中风之人的元气。”
大老太爷瞳孔骤然一缩,身子猛地往前倾,椅子腿在金砖地上刮出刺耳一响:“你……胡说!”
“胡说?”季含漪终于抬眸,目光如冷泉映月,“那日药渣我让林院正验了三次,连皇后娘娘都过目了。大伯要不要现在就随我去宫里,当着皇后的面,再验一遍?”
大老太爷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浸湿了鬓边灰白的发丝。他当然知道那碗汤的事——林氏本就是他授意去搅浑水的,龚氏截药更是他亲口吩咐,只道老太太若真瘫了,季含漪便再无倚仗,沈家账册、田契、铺面,迟早得归到长房名下。可他万没料到,季含漪不仅防着,还早早在药铺安了人,更把证物留得如此干净。
空气凝滞如胶,窗外蝉鸣忽然尖利起来,一声接一声,撕扯着正堂里绷紧的弦。
就在这时,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容春略带惊惶的低语:“夫人,四姑娘……四姑娘她……”
季含漪眉心微蹙,还未应声,沈素仪已由两个丫鬟搀着踉跄闯入。她素来梳得一丝不苟的云鬓散了半边,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惨白如纸,左手死死按着右臂肘弯处,指节泛青,袖口赫然洇开一大片暗红,正一滴一滴砸在金砖地上,绽开朵朵腥气腾腾的梅花。
“祖母……祖母她……”沈素仪话未说完,身子一软,竟直挺挺朝前栽倒。
季含漪眼疾手快,一手将宜姐儿往身后崔氏怀里一送,另一手已抄住沈素仪腋下,顺势卸力,令她半跪在地,免得磕着头脸。她迅速掀开沈素仪右袖——肘弯内侧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皮肉翻卷,血流如注,断口参差,分明是被什么锋利物件生生割开的。
“拿金疮药、烧酒、干净棉布来!”季含漪声音沉厉,容春立时转身飞奔而去。
崔氏也赶紧蹲下,用帕子按住伤口近心端止血。沈素仪疼得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仍挣扎着抬头,泪眼模糊地望向季含漪:“婶娘……祖母她……她醒了……说要见您……还有……还有大伯父……”
大老太爷一怔,脱口而出:“老太太醒了?”
沈素仪喘着粗气,断续道:“方才……我守在床前……祖母忽然睁眼……手指着帐顶……咳出一口黑血……然后……然后抓着我的手……说……说‘叫含漪来……叫文清来……’她……她还说……‘我糊涂……差点害了含漪……’”
“砰”一声巨响,大老太爷竟失手打翻了面前茶盏,滚烫茶水泼了满 lap,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沈素仪,眼神里第一次浮起真正的惊惧——不是怕季含漪,而是怕那个躺在病榻上、不能言不能动的老太太,竟真的醒了,还说了这话!
季含漪垂眸看着沈素仪臂上那道狰狞伤口,指尖沾了点血,在掌心慢慢抹开。血是温的,可她心却是冷的。老太太能醒,她不意外。可这伤口……绝非意外。沈素仪方才进来时,裙裾下摆干爽整洁,无半点泥污水渍;她若真是慌乱中撞伤,衣摆必有拖痕。而这伤口位置刁钻,深浅均匀,倒像是……自己划的。
她不动声色,只命崔氏先扶沈素仪去西次间躺下包扎,又亲自端了盏温蜜水来,亲手喂沈素仪喝下两口,才柔声道:“四姑娘莫怕,老太太醒了是好事。你这伤要紧,得立刻处置,不然留了疤,往后怎么议亲?”
沈素仪眼睫颤了颤,含泪点头,顺从地任崔氏搀走。她经过大老太爷身边时,脚步微顿,肩头轻轻一耸,似是忍不住抽泣,可那垂落的右手,袖口滑落一瞬,腕骨处竟有一道新结的浅褐色痂痕——与肘弯伤口同源,只是更细,更短,更隐蔽。
季含漪眸光一闪,随即收回,转向大老太爷,脸上已换回惯常的平静:“大伯,老太太既醒了,又点名要见您,您看……”
大老太爷喉头滚动,想推脱,可沈素仪的话像根毒刺扎在他心上。老太太醒了,还说了那样的话……若他不去,岂非坐实了心虚?若去了,又恐老太太当着季含漪的面揭穿旧事……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终是咬牙道:“去!我这就去!”
季含漪颔首,亲自引路。一路无话,唯有廊下风铃叮咚,清越中透着凉意。至东暖阁外,容春已命人撤了门槛下的矮凳,只留一道薄薄门帘。季含漪掀帘而入,崔氏则扶着大老太爷随后。
沈老太太果然醒了。她斜倚在堆叠的锦枕上,面色蜡黄,左半边脸仍有些歪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火,静静落在大老太爷脸上。
大老太爷心头一跳,忙上前两步,拱手作揖:“弟妹,您……您醒了?身子可还受得住?”
沈老太太没应他,目光缓缓移向季含漪,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愧疚,有痛楚,更有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决绝。她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大老太爷,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文清……你……你过来。”
大老太爷只得又近前一步,强笑道:“弟妹有何吩咐?”
沈老太太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季含漪,忽然道:“含漪……你出去。”
季含漪一怔,旋即福身:“是。”她退至帘外,轻轻放下帘子,背脊挺直如松,侧耳凝神。
帘内寂静片刻,只闻沈老太太艰难的呼吸声。接着,是大老太爷压低的、带着明显慌乱的声音:“……弟妹,这事……这事不能听一面之词啊!林氏她们……她们也是为着沈家好!您想想,阿肆不在了,沈家总得有个主事的人……”
“主事的人?”沈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迸出金石之音,“你是说你?还是你那个只会吃喝嫖赌的庶子?”
大老太爷语塞,额头青筋暴起。
“我糊涂……”沈老太太声音又低下去,却字字如锤,“糊涂了半辈子……信你清正,信你忠厚……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好媳妇,差点把我这条老命,还有含漪母女的命,都送进黄土里!”
“弟妹!您……”
“闭嘴!”沈老太太猛地咳嗽起来,喉间咯咯作响,崔氏慌忙拍背。待喘息稍定,她目光如刀,直刺大老太爷心口:“文清,你听着——沈家的规矩,不是你说了算。沈家的家业,更不是你伸手就能拿的!分红,停!账册,由含漪掌管!田庄铺面,由含漪委派可信之人监管!你……若再敢插手半分,我就……我就去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当年你挪用族中修桥银子、逼死账房先生的事……全抖出来!”
大老太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响。
“你……你……”他指着沈老太太,浑身筛糠般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全。
沈老太太却不再看他,缓缓闭上眼,疲惫至极:“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帘外,季含漪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她早知老太太手里攥着大老太爷的把柄,却不知竟是这般致命。当年修桥银子那桩旧案,牵扯甚广,若真翻出来,不止大老太爷,连他背后依附的几位朝中老臣,怕也要跟着吃挂落。
帘子一掀,大老太爷几乎是跌撞而出,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再不见半分来时的趾高气扬。他甚至不敢看季含漪一眼,只低头疾步穿过游廊,背影佝偻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季含漪立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月洞门外。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悄然沉入远山轮廓。她转身,重新掀开帘子。
沈老太太已睁开眼,正望着她,浑浊的眼底,竟有了一丝久违的清明与暖意。她费力地抬起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朝着季含漪,轻轻招了招。
季含漪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沈老太太枯瘦的手,便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却异常坚定。
“含漪……”老太太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从前……是我对不起你。”
季含漪眼眶一热,轻轻覆上那只手:“祖母,过去的事,不提了。”
“不……得提。”沈老太太喘了口气,目光灼灼,“你得记着……记着今日,记着这屋里说的话。沈家……以后就靠你了。”
季含漪喉头微哽,只用力点头。
沈老太太却忽然侧过头,目光越过她肩膀,投向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喃喃道:“阿肆……你瞧见了么?你挑的好媳妇……比我这把老骨头……强得多……”
季含漪心头巨震,抬眼望去,只见老太太眼中泪光盈盈,却不再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
就在此时,外头忽传来容春压低却难掩惊惶的声音:“夫人!不好了!四姑娘……四姑娘她……”
季含漪霍然起身,疾步而出。
西次间内,沈素仪并未如崔氏所扶的那样躺在罗汉床上,而是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前摊着一张素笺,墨迹未干。她右手腕上的旧痂已被自己用指甲生生抠开,鲜血淋漓,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素笺上,染红了纸上墨写的几个字——
“沈肆已死,尸骨无存。”
季含漪站在门口,看着那刺目的红,看着沈素仪苍白脸上扭曲的、近乎疯狂的笑意,看着她俯身,用那染血的手指,在“死”字上,一遍,又一遍,用力涂抹。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没。长夜,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