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八百六十七章 .一苗露头,满山藏货
这顿饭吃得大伙都挺高兴,林场领导以为那两只东北虎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但赵家帮不走,他们也不会撵人。一来,赵家帮是县林业局请来的。二来,万一那两只虎猫在哪里了呢,留赵家帮待一阵子以防万一。
林场...
风从西坡卷来,带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腥气,混在松脂味里,钻进人鼻孔深处,直往喉咙底下刮。赵军站在石塘边缘,没再往前半步,白虎的尾巴绷得笔直,耳朵向后压着,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呜噜声,像一块烧红的铁块在皮囊里来回磨擦。青老虎蹲在他左后侧,前爪刨了两下地,刨起几星黑土,又停住,鼻翼翕张,一下一下抽着气。
赵长健蹲在尸体旁,手套早摘了,手指发白,捏着一截露在外头的锁骨轻轻一掰——咔一声脆响,断口齐整,如刀切豆腐,边缘光滑得泛青。他抬头,喉结上下滚了滚:“不是虎咬的……虎咬人,牙尖穿喉,颈骨碎裂必带撕扯痕,这骨头是被硬生生拗断的。”
李宝玉蹲在另一具尸体旁,用树枝拨开肚皮上翻卷的皮肉,蛆虫簌簌掉落,他盯着腹腔里一团黑紫发胀的肠子,忽然伸手抠出一小块暗褐色硬块,凑到鼻下闻了闻,又吐了口唾沫:“是熊瞎子干的。虎掏腹,讲究个利落,肠子拽出来就甩,不拖泥带水。这肠子上沾着草籽、树皮渣,还有……”他顿了顿,把那硬块翻过来,露出背面一道浅浅的齿痕,“看这印儿,臼齿宽,咬合力大,但牙尖钝——棕熊。”
话音未落,崔馨元猛地咳嗽起来,扶着一棵小桦树干呕,脸色灰白如纸。他身后两个保卫员腿肚子直打颤,枪托都攥出汗来,谁也不敢再往坑里多看一眼。
赵军没吭声,只慢慢松开牵狗的绳子。白虎没动,青老虎却忽地昂起头,朝西北方向连吠三声,声音短促、急厉,不像示警,倒像催促。
“那边?”赵军抬眼。
赵长健抹了把脸,点头:“老牛沟往上,再翻两道梁,就是牡砬子背阴坡。那儿有片老柞树林,树根盘得密,地表潮,长年不晒太阳,野猪爱在那儿拱食。”
“有虎窝?”赵军问。
“没听说。”赵长健摇头,“但前年林场老刘巡山,在那儿捡到过半截带血的鹿腿,骨头嚼得稀烂,牙印比碗口还大。”
李宝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忽然说:“军哥,咱得快点走。”
“咋?”
“座山雕飞走了。”李宝玉仰头指了指天,“刚才还在那石头尖儿上蹲着,现在没了。老鸹子也不叫了。”
赵军抬眼,果然,方才盘旋在石塘上空的几只黑影已不见踪迹。山风陡然一滞,连松针都不抖了。整个西坡静得瘆人,仿佛天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死寂里,白虎突然伏低身子,脊背拱起,尾巴高高扬起,像一面绷紧的旗。它没叫,只是鼻尖一耸,喉间滚出一阵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那是猎物入网前,最原始的兴奋。
赵军心口一跳。
他知道,这不是冲尸体来的。
是活物。
正往这边来。
“收枪。”他低声道。
没人动。
赵军转过身,目光扫过赵家帮、解忠、王强、崔馨元、李宝玉,最后落在赵长健脸上:“赵股长,你带人回林场。报县局,让刑警队带法医上来。这现场不能动,尤其骨头、衣服、地面浮土,一样不许碰。另外,通知木孟子林场,让他们查这两天失踪的职工名单,重点查有没有带小孩的——男的,七八岁,穿蓝布衫,黑布鞋。”
赵长健一愣:“查小孩?”
“对。”赵军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地里,“虎不杀七岁以上的男人。它叼人,只叼没反抗力的。可这五具尸,三个成年,两个半大孩子。它费那么大劲儿拖上山,不是为吃——是为喂。”
李宝玉猛地抬头:“喂谁?”
赵军没答,只盯着西北方向那片墨绿林海,一字一句:“它饿了。不是它饿,是它崽饿了。”
话音刚落,白虎倏然窜出,不是往前,而是斜插向右侧一片矮灌木丛。青老虎紧随其后,两条狗如离弦之箭,眨眼便没入绿影。
“跟上!”赵军喝了一声,拔腿就追。
赵长健张了张嘴,终究没拦。他懂山规矩——狗开道,人断后;狗不回头,人不收脚。这是跑山人命换来的铁律。
众人撒开腿追,脚下枯枝乱石横陈,没人顾得上喊累。李宝玉边跑边喘:“军哥!真要是幼虎……那老母虎呢?”
“死了。”赵军头也不回,声音砸在风里,“要是活着,不会让崽子自己出来祸害人。更不会把人拖上山,还留着不啃——它是在等崽回来吃新鲜的。”
崔馨元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被解忠一把拽住。他嘶声道:“那它咋不护崽?”
“护不了。”赵军脚步不停,“它受伤了,伤得没法走路,更没法捕猎。只能把崽推出去,让它学着杀人。”
这话像块冰坨子塞进所有人嗓子眼里。山风重新刮起,呼啦啦掀动树冠,可没人觉得凉,只觉脊梁骨缝里往外冒汗。
跑出不到半里,白虎猛地刹住,伏在一处被踩塌的蕨类植物堆旁。赵军扑过去,拨开湿漉漉的叶片——底下是一小片深褐色泥地,上面印着三枚爪印:两枚大,一枚小;大的呈扇形,趾垫宽厚,爪尖入土三分;小的歪斜,掌纹模糊,像是瘸着脚跳过去的。
赵军伸手按了按那泥印,指尖传来微温。
“刚走。”他抬头,“不超过十分钟。”
李宝玉蹲下,用树枝量了量爪印间距:“大虎步幅一米二,小虎才八十……它跑不快。”
“不是跑。”赵军指着泥地上几道细长拖痕,“是拖。拖着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泥地上,几道浅浅的划痕斜斜延伸,尽头消失在一棵歪脖老榆树后。树皮上有新鲜抓痕,深达木质,树根处,还勾着半截灰布条。
赵军蹲下,捻起布条,凑近一嗅。
一股浓烈的、混着尿臊和奶腥的酸腐气。
“是小孩衣服。”他站起身,声音沉得发哑,“它叼着孩子走的。”
崔馨元嘴唇哆嗦:“那……那孩子还活着?”
赵军没回答,只将布条塞进衣兜,转身往榆树后绕。树后是道斜坡,坡底有条干涸的溪沟,沟沿泥土松软,印着更多爪印,还有几滴暗红血点,颜色鲜亮,尚未凝固。
白虎率先跳下沟底,鼻子贴地疾行。青老虎跟在它左侧,尾巴平直如棍。赵军跃下时,靴底踩碎一根枯枝,咔嚓声惊飞两只山雀。
就在这时,沟底传来一声极细的呜咽。
不是狗叫,不是鸟鸣。
是人的声音。
极轻,极弱,像破风箱漏气,断断续续,却扎得人耳膜生疼。
赵军脚步一顿。
李宝玉已经扑到沟底,扒开一丛挂满蛛网的刺槐枝,声音发颤:“军哥!这儿!”
沟底岩缝里,蜷着一个男孩。
约莫七八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右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裤管撕裂,露出小腿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糊了一片。他左手死死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饼子上沾着泥和血,右手则紧紧搂着一只褪了毛的兔子——兔子肚皮破开,内脏流了一地,已被啃掉大半。
男孩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厉害,嘴角淌着白沫,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吸气,喉头都发出嘶嘶的杂音。
“别动他!”赵军低吼,一把按住要上前的李宝玉,“骨头断了,挪一下就废了!”
他迅速解开外衣,从内袋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三粒黄澄澄的野山参籽,拇指大小,饱满油润。这是他今早临出门前,从自家老参园里挑的,预备万一有人中暑虚脱,嚼一颗能吊命。
赵军掰开男孩下巴,将一粒参籽塞进他舌根下。参籽入口即化,一股清冽甘苦直冲脑门。男孩呛咳两声,眼皮猛地一颤,竟真的睁开一条缝。
赵军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放得极缓:“告诉叔,谁带你来的?”
男孩嘴唇翕动,气若游丝:“虎……大白……舔我……”
“大白?”赵军心头一震。
李宝玉急问:“大白是啥?”
“是虎的名字。”赵军喉咙发紧,“山里老辈人管母虎叫‘大白’,因它额间有道银白纹,像抹了道霜。”
他低头看男孩胸前——蓝布衫领口歪斜,露出一小片青紫皮肤,上面赫然印着三枚淡粉色爪痕,呈品字形,爪尖位置,各有一点微凸的旧疤。
赵军伸手,轻轻抚过那疤。
疤很浅,却排列精准,像刻上去的。
“不是野生虎。”他声音陡然冷下来,“是圈养过。有人给它打过烙印,又用火烫过爪尖,让它记路——这是训虎人的手段。”
崔馨元失声:“谁敢训东北虎?!”
“敢的人,早死了。”赵军站起身,目光扫过沟底泥地。白虎正蹲在男孩脚边,舌头缓慢舔舐他腿上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猛兽,倒像母亲舔舐幼崽。
赵军忽然蹲下,伸手探向男孩腰后。
那里,裤腰松垮,露出一小截后腰皮肤。皮肤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赵七。
字迹稚嫩,却力透纸背。
赵军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久久未动。
风穿过沟谷,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远处,一声悠长虎啸撕裂云层,震得山石簌簌落灰——不是愤怒,不是警告,是呼唤。
一声,又一声。
由远及近。
赵军缓缓抬头,望向沟谷尽头那片幽暗林海。
他知道,大白就在那儿。
它没走远。
它在等崽回家。
而它的崽,正躺在自己脚下,攥着半块沾血的玉米饼,舌尖含着一颗救命的参籽。
赵军慢慢站起身,从腰后抽出猎刀。刀身映着天光,寒得刺眼。他俯身,将刀尖轻轻抵在男孩耳后寸许之地——那里,皮肉下微微搏动。
“赵股长。”他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无波,“让人把担架抬上来。再带两床厚棉被,一桶烧酒,三斤蜂蜜,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白虎舔舐伤口的舌头,最终落在男孩攥紧的拳头之上。
“……带五斤生牛肉。要带筋的。”
李宝玉怔住:“牛肉?给谁?”
赵军收回刀,反手插回鞘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给大白。”
话音落,沟底那只白虎忽然昂首,朝着虎啸传来的方向,长长一声低吟。
那声音不似咆哮,倒像回应。
又像……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