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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黑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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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黑帆: 第439章 发配海外,蜀藩遗珍

    四天之后,船队航行至南京,在此地由江船换海船。

    龙江宝船厂外,沿江的码头栈桥足有十几里,全都停满了船舶,总数足有三百多艘,其中还有数艘十余丈长的鲸船巨舰。

    现在正是秋季,海面上风向不定...

    那数十白点,竟是数十艘楼船巨舰,自江雾中破浪而出!

    船头劈开浑浊江水,浪花飞溅如雪,船身两侧明轮翻滚,激起两道雪白水痕,竟非靠风帆,亦非人力摇橹——是蒸汽机驱动的明轮战舰!船体漆成玄铁青灰,舷侧炮窗洞开,黑洞洞的炮口如猛兽獠牙,在晨光微露之际泛着冷硬寒光。船尾高悬一面大旗,赤底金边,上书一个斗大“夏”字,旗角撕裂处还沾着未干的血渍,随风猎猎狂舞。

    四阵碛辕门下,西军诸将尽皆僵立,张献忠手按刀柄,指节发白;汪兆麟倒抽一口凉气,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李定国瞳孔骤缩,千外镜尚举在眼前,镜中正映出最前方一艘主舰甲板上矗立之人——玄甲覆身,银鳞护心,腰悬长剑,左眼以黑缎遮蔽,右目如鹰隼扫来,正是马祥麟!

    他身后一列披甲将士,手持短铳,铳口乌沉,铳身刻有“佛冶造03式击发枪”字样,枪托尾端嵌铜铃,风过即鸣,清越如鹤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撕裂晨雾!不是城头火炮,而是江中战舰首炮齐射!三发实心弹裹着烈焰与白烟,划出低平弹道,直扑四阵碛辕门!

    第一弹砸在辕门木柱上,整座辕门轰然塌陷,碎木横飞;第二弹擦过帅案,将那七口装金银的箱子连同告身印信尽数掀翻,金锭银锭滚落泥中,被马蹄踏得变形;第三弹斜掠而过,竟将跪在帅案后尚未斩首的几名逃兵腰腹贯穿,尸身断作两截,肠腑泼洒于地。

    硝烟未散,江面又是一阵闷雷滚动——不是炮声,是蒸汽机舱内锅炉全压喷发的嘶吼!十艘主舰同时加速,船首破浪之声如万马奔腾,明轮搅动江水,白浪翻涌如沸,船速竟比顺流轻舟更快三分!

    “是水师!是夏朝水师!”张献忠失声嘶喊,声音已带颤音,“他们……他们怎敢逆流而上?!”

    话音未落,江面再变!

    下游方向,薄雾被江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密密麻麻的船影——那是夔州水师!本该驻守城南码头的二十艘桨帆战船,此刻竟全数离港,船头一律调转,竟不朝江心,反而贴着北岸疾驰而来,船头甲板上,赫然是白杆兵与卞晓所率卫戍军,人人手持小钩枪,枪口齐刷刷指向西军后队!

    原来昨夜秦良玉并未只守不攻。她早遣卞晓率精锐水师,借夜色掩护,沿北岸浅水区悄然东行三十里,绕至四阵碛营盘下游,只待西军拔营,便如剪刀合拢,断其归路!

    前后夹击,水陆并进,天罗地网,收束如铁!

    秦翼明胯下战马受惊人立,长嘶不止。他猛勒缰绳,马首扬起,千外镜终于从眼前滑落,坠入泥中。他不再看镜,只凭肉眼死死盯住江面——那旗舰甲板之上,马祥麟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继而猛地攥紧!

    这是进攻号令!

    “轰!轰!轰!”

    三轮齐射!舰炮轰鸣如九天雷霆滚过夔州峡谷,震得两岸山石簌簌滚落。炮弹不再是实心铁球,而是开花弹!落地炸开,黑烟裹着钢珠铁蒺藜横扫百步,西军后队辅兵成片栽倒,哀嚎声瞬间被炮声吞没。

    与此同时,夔州东门轰然洞开!不是溃逃,是出击!城门内黑压压涌出两千白杆兵,前列持盾,中列持矛,后列竟全是手持01式燧发枪的火铳手!枪口喷吐火舌,铅弹如暴雨倾泻,专打西军辎重骡马!马群受惊狂奔,驮着粮袋、火药箱、铜锅铁釜横冲直撞,当场踩踏死伤数百人。

    更可怕的是,城头火炮也变了打法!不再瞄准城墙,而是越过战场,直轰西军退入山口的先锋队列!炮弹专打山径狭窄处,一发轰在隘口岩石上,碎石如雨崩落,砸得李定国前锋人仰马翻,山道瞬间被乱石封堵三丈!

    “父王!山口被封了!”李定国策马折返,甲胄染血,嘶声禀报,“前队被截,辎重困在山口,退不得,退不得啊!”

    秦翼明脸色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灰。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哈哈哈……好!好一个秦寡妇!好一个马祥麟!好一个卞骁!你们三个老东西,真把咱老子当野狗撵啊?!”

    他猛地抽出腰刀,雪亮刀锋在初升朝阳下划出一道刺目寒光,竟不劈向敌军,反手一刀,狠狠劈在身旁一根拴马桩上!木屑纷飞,桩身裂开深痕。

    “传令!”秦翼明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如裂帛,“全军弃辎重!丢火药!扔粮袋!所有老营兵,卸甲!只带刀、弓、短铳、三日干粮!其余人等,就地散入山林!能活几个,算几个!”

    “父王!”汪兆麟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老营兵若散,您身边只剩亲兵三百,如何突围?!”

    “三百?”秦翼明狞笑,一脚踹翻帅案,金锭银锭滚落如雨,“咱老子要的是命,不是钱!钱能买命么?买得回一万八千条人命么?买得回夔州城么?!”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惨白面孔:“听清楚了!今日不是败仗,是撤退!是留种!是留根!谁敢言降,谁敢言死,咱老子亲手剁了他喂狗!”

    说罢,他翻身上马,竟不朝山口,反朝江岸纵马狂奔!身后仅余三百亲兵,人人弃甲,背负短铳,腰挎长刀,如一道黑色洪流,直扑江滩!

    张献忠愣了一瞬,随即咬牙嘶吼:“跟上父王!杀出一条血路!”他抄起一面残破帅旗,旗杆当枪,率先冲向江岸。

    江滩上碎石嶙峋,芦苇丛生。秦翼明奔至水边,勒马回望——身后西军大营已成火海,辕门焚毁,营帐坍塌,火光映红半边天幕;前方夔州城头,秦良玉一身素白战袍,立于箭楼之巅,手扶女墙,静静凝望此处;江面之上,马祥麟旗舰距岸不足二百步,船首火炮已重新装填完毕,炮口微抬,正对滩头。

    “驴球入的……”秦翼明啐出一口带血唾沫,忽然放声长啸,啸声穿云裂石,惊起两岸宿鸟如雪。

    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革囊,从中掏出一枚青玉虎符——那是他称帝时,伪制的“大西皇帝敕命虎符”,玉质温润,雕工粗陋,却曾号令十五万雄兵。

    他双手握符,运足全身力气,狠狠向脚下一摔!

    “啪嚓!”

    玉符碎裂,青光四溅,断口参差如犬齿。

    “大西?呸!”秦翼明一脚踏碎玉片,靴底碾过,青玉齑粉混入江泥,“从今往后,没有大西!只有咱老子的命!只有咱老子的刀!只有咱老子的骨头!”

    话音未落,江面炮声再起!这一次,是霰弹!

    “轰隆——!”

    旗舰首炮喷吐白烟,数十枚拇指大小的铁丸如暴雨般泼洒而来!秦翼明身侧亲兵猝不及防,三人当场脑浆迸裂,一人肩胛洞穿,踉跄跪倒。碎铁丸打在礁石上,火星四溅,叮当作响。

    秦翼明却纹丝未动,甚至未抬手格挡。他弯腰,从碎玉旁拾起一小片青玉,指甲抠下一点玉粉,就着嘴角血迹,在自己左颊用力一划——一道鲜红血线,自眉骨直贯下颌。

    “记住了!”他转身面对残存亲兵,声音如铁石相击,“今日之耻,刻在脸上!刻在骨上!刻在魂里!”

    此时,上游方向,江雾深处,忽有异响传来——非鼓非角,是悠长凄厉的牛角号声!呜——呜——呜——

    声音苍凉古拙,仿佛来自远古山坳。紧接着,雾中浮现出数十艘独木舟,舟上无帆无桨,唯见数十名壮汉赤膊而坐,手持长篙,篙尖点水,舟如离弦之箭,逆流而上!舟头各立一人,皆戴傩面,青面獠牙,手持青铜铃铛,随着舟行节奏,哗啷啷作响。

    为首独木舟上,立着一名老者,须发如雪,身披兽皮,手中拄着一根缠满藤蔓的青铜杖,杖首铸一狰狞虎首。他抬头望见江岸秦翼明,竟不施礼,只将青铜杖往水中一顿,咚!水波荡漾,一圈涟漪扩散开来。

    “巫山神庙的苗人?”张献忠失声,“他们怎会在此?!”

    秦翼明却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杖!认得那傩面!认得那牛角号的调子——那是石柱土司秘不外传的“驱山咒”,唯有秦良玉亲族嫡系才知其法!这老者,分明是秦良玉胞弟秦佐明麾下最隐秘的“山鬼卫”!

    可秦佐明明明在大巴山伏击……这老者却出现在夔州江面?!

    电光石火之间,秦翼明脑中闪过昨夜秦寡妇那句“让秦翼明再带八千汪兆麟从西门出城,绕道大巴山”——西门?西门岂非直通巫山?!那八千人马,根本未去大巴山,而是沿长江南岸秘密西进,潜伏于巫山与夔州之间的百里险滩!只待西军溃退,便从水路杀出,断其后路!

    这才是真正的“八面合围”——明面上是夔州、巫山、大巴山三处布防,暗地里,秦良玉早已将最精锐的山鬼卫,化整为零,撒入三峡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漩涡、每一片芦苇荡!

    “秦寡妇……”秦翼明喉头滚动,声音竟有些哽咽,“你赢了……你真赢了……”

    就在此时,江面突起异变!

    旗舰甲板上,马祥麟身旁,一名传令兵快步上前,递上一封火漆密信。马祥麟拆信一观,面色微变,随即大步走到船舷,取出一支号角,仰天吹响——非战阵号角,而是清越短促的三声“嘀——嘀——嘀——”!

    号声甫落,夔州城头,秦良玉忽然抬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城头火铳声戛然而止。

    江面舰炮,亦停歇下来。

    万籁俱寂。唯余江风呜咽,流水滔滔。

    马祥麟立于船头,朗声开口,声音竟似穿透江雾,清晰送入秦翼明耳中:

    “张献忠!大夏皇帝有旨——”

    “念尔等虽为流寇,然自起兵以来,未屠城、未劫寺、未害幼童,尚存一丝人性。今特赦尔等死罪!”

    “但有一条:即刻放下兵刃,缴械归降!所有老营兵,可编入大夏屯垦军,授田五十亩,免赋三年!尔张献忠,若愿降,可封夔州都指挥使,世袭罔替,子孙永享富贵!”

    “此诏,三刻为限!过时不候!”

    江风卷起他玄甲袍角,猎猎作响。他身后,百名白杆兵齐刷刷将燧发枪枪托顿地,发出整齐如一的“咚!咚!咚!”声,如大地心跳。

    秦翼明伫立江滩,脚下是碎玉齑粉,脸上是未干血线,身后是三百残兵,面前是千艘战舰,头顶是夔州城楼,左右是山鬼卫与白杆兵。

    他忽然笑了。不是狞笑,不是惨笑,而是极淡、极冷、极疲倦的一笑,仿佛卸下了十五年肩头重担。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投降,而是解开颈间甲胄搭扣,任那副象征大西皇帝威仪的鱼鳞甲,哗啦一声,坠入江水,沉入墨色激流。

    然后,他伸手,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杆未开火的短铳。

    咔哒。

    他扳开击锤,将铳口,稳稳抵在自己太阳穴上。

    “张献忠!”马祥麟厉喝,“你想干什么?!”

    秦翼明闭上眼,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咱老子……不想当什么都指挥使。”

    “咱老子……只想做回张献忠。”

    “一个……没骨头的……张献忠。”

    手指扣动扳机。

    “砰——!”

    一声脆响,短铳火光一闪,青烟袅袅。

    秦翼明身躯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像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松,轰然坠入滔滔江水。

    江水翻涌,血色迅速洇开,又被浊浪撕扯、冲淡,终至不见。

    张献忠呆立原地,手中帅旗脱手,飘落泥中。

    汪兆麟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磕在碎石滩上,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李定国仰天长啸,啸声悲怆如孤狼泣月,啸罢,他猛然抽出腰刀,狠狠砍向自己左臂!刀光闪过,一条手臂齐肘而断,鲜血喷涌,他竟不哼一声,弯腰拾起断臂,高高举起,面向夔州城楼,嘶声怒吼:

    “张献忠已死!大西已亡!我李定国,今日起,唯效大夏!”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刀,将断臂掷入江中!

    江水吞没残肢,只余一道血痕,蜿蜒向东。

    此时,东方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万道,刺破江雾,将夔州古城、三峡群峰、千艘战舰、万里长江,尽数镀上熔金。

    夔州城头,秦良玉久久伫立,望着江面那圈渐渐消散的血晕,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身后,马万春低声道:“婆婆,贼首伏诛,大功告成。”

    秦良玉微微摇头,目光仍锁在江心:“不……万春,你看那江水。”

    马万春顺她所指望去——只见江面浮尸累累,血水翻涌,可就在那片血污之下,几尾银鳞小鱼正逆流而上,摆尾轻灵,倏忽不见。

    “鱼不死。”秦良玉声音极轻,却如惊雷,“水不枯。山不倒。人……亦不绝。”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云阳,是万县,是重庆,是川中腹地,是尚未燃起烽火的千里沃野。

    “传令卞骁、马祥麟,休整三日。三日后,水陆并进,直取云阳!”

    “是!”马万春抱拳领命,转身奔下城楼。

    秦良玉独立城头,晨风吹动她鬓角白发,猎猎如旗。她不再看江面,不再看尸山,不再看那枚沉入水底的碎玉。

    她只是静静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就在她视线尽头,长江上游,云阳县界碑旁,一座废弃的观音庙檐角,在初阳下,悄然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那是半截断裂的青铜杖首,虎口微张,獠牙森然。

    庙内香炉倾倒,灰烬未冷。

    炉底,压着一张焦黄纸片,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歪斜小字:

    “大西不死,张献忠在。”

    风过,纸片翻飞,隐入梁木阴影。

    江流滚滚,奔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