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440章 有限征倭,兵指江户
陈懋修莫名其妙。
何塞扇了几下,把扇子一合,递到他眼前,问道:“司正以为这折扇如何?”
陈懋修接过把玩,见那扇子比寻常折扇的扇面略小,扇面画着荷叶,是明显的日式浮世绘风格,没有印章、留...
那数十白点,赫然是逆流而上的战船!
张献忠瞳孔骤然一缩,手中马鞭“啪”地抽在腿侧,厉声喝道:“传令!全军止步!弓弩手前队变前队,盾牌列阵!火铳手速上膛,听令齐射!”
话音未落,江面薄雾被晨风撕开一角,数十艘楼船轮廓豁然显露——船体漆黑如墨,船头高翘似隼,舷侧密布箭窗与炮门,甲板之上人影绰绰,竟无一人披甲,皆着灰蓝短褐、束发裹巾,腰悬短刀,肩扛长铳。最前一艘巨舰船头立一员女将,玄甲覆身,银盔压眉,左眼以黑绸缠裹,右眼冷光如刃,正是秦良玉之女、白杆兵副总兵张凤仪!
她手中未持旗,只将一柄三尺青锋斜指夔州方向,剑尖所向,楼船齐鸣号角,呜——呜——呜——
声震峡谷,回荡于两岸峭壁之间,惊起千百飞鸟。
“是罗小鼓的水师!”汪兆麟失声嘶喊,“他……他不是该在万县?怎会此刻现身长江?!”
张献忠猛地扭头望向西南方——万县距此顺流而下不过百余里,若昨夜子时便从万县启程,借夏汛急流、夜航不歇,再加熟谙水文的老艄公操舟,确可抢在天明前突至夔州江面!可罗小鼓水师向来驻守万县下游,从不入三峡险段,更从未白日行船!此番竟破例逆流、冒雾、夜航、突袭,分明早有预谋,专候此时!
他喉结滚动,脑中电闪:八月初七总攻之期,秦寡妇定下围歼之局,却非仅靠陆路合围……她早已料定,一旦强攻不利,红夷炮必走山路;而山路唯一活路,便是沿长江北岸入山——山径虽窄,却紧贴江岸,若水师扼住江面,山径即成绝地!
“是圈套……”张献忠牙关咬紧,齿缝渗出血腥,“是圈套!她根本没指望咱们死磕夔州,她是等着咱们往山里钻!”
果然,江面楼船尚未泊稳,西侧山脊忽现黑压压一片人影——旌旗翻卷,甲胄反光,正是秦翼明所率八千白杆兵!他们本应伏于大巴山北麓,却悄然东移三十里,绕至夔州西山隘口,此刻居高临下,俯视整条山径!山道蜿蜒如带,骡马辎重首尾相衔,正缓缓蠕动于嶙峋怪石之间,宛如一条被剥了皮的长蛇,毫无遮蔽,暴露于万箭之下!
与此同时,东面巫山方向烟尘滚滚,马祥麟铁骑踏碎晨露,已突破夔州东面最后一道营垒,直扑山口而来!
三面合围,铁壁合拢!
张献忠额头青筋暴跳,转身嘶吼:“父王!快退!退回四阵碛!尚能凭营垒死守!”
可话音未落,身后山径深处,忽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并非雷鸣,而是闷沉如大地心跳,又似千锤擂鼓,自山腹深处传来。紧接着,整条山道剧烈摇晃,碎石簌簌滚落,骡马惊嘶人仰,前队士兵踉跄跌倒,有人捂耳惨叫:“地龙翻身了?!”
不对!
张献忠猛然抬头,只见山崖高处,几处新掘的土堆正腾起浓烟,烟色灰白,夹杂着硫磺刺鼻气味——那是火药引信燃烧的痕迹!
“坑道!他们早把坑道挖进了山腹!”汪兆麟脸色惨白如纸,“秦老太婆……她不是防我们逃山,她是把整座山都当成了火药库!”
话音未落,山腰三处陡崖轰然爆裂!
不是炸塌,而是整块岩壁被定向爆破掀飞!数十吨巨石裹挟着烈焰与浓烟,如陨星坠地,轰隆隆砸向山径!第一块巨石正中辎重队中段,数十匹骡马连同驮筐一同碾作肉泥,木箱迸裂,金银珠宝混着火药粉尘漫天泼洒;第二块砸在先锋老营兵队尾,断崖崩塌,百余人连人带马坠入深渊,只余凄厉惨嚎在谷底回荡;第三块则横亘于山径中央,乱石堆叠如山,彻底截断前后通路!
山径,断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左有白杆兵踞高,右有水师压江,腹地还埋着不知多少火药引信——大西军十万之众,被生生钉死在这不足三里长的狭长山坳之中!
张献忠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他不是怕死,是怕这十万弟兄,今日将尽数葬送于此,连尸骨都难收殓。他猛抬头,见父王张献忠端坐马上,面色铁青,右手死死按在刀柄,指节泛白,却始终未动分毫。那双曾劈开中原、烧尽巴蜀的眼睛,此刻空茫如古井,倒映着江上楼船、山上白旗、崖间浓烟,以及……自己脸上纵横的绝望。
就在此时,夔州城头,一声悠长号角划破长空。
咚——咚——咚——
三声,缓慢,沉重,如丧钟敲响。
城门缓缓洞开,一队轻骑驰出,当先一员老将银甲素袍,须发如雪,腰悬长剑,正是秦良玉。她并未披挂重甲,亦未擎旗举纛,只带三百亲兵,缓步策马,直抵山口外三百步处,勒缰停驻。
江风拂动她鬓边白发,也吹散她身侧薄雾。她抬眸,目光穿透硝烟与血气,精准落在张献忠脸上,而后,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那不是挑衅,不是羞辱,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宣告:网,已收。
张献忠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川东民谣:“夔门锁峡云作墙,一江分作两茫茫。莫道枭雄能裂土,终归化作石上霜。”——原来那“石上霜”,不是指败亡,而是指……被钉死于山石之间,连化霜都不得自由。
“父王!”他嘶声低吼,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降吧!留得青山在,日后……”
“闭嘴。”张献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缓缓松开刀柄,解下腰间象征王权的赤金螭纽印绶,递给身旁亲兵:“送去夔州,交予秦总镇。”
亲兵双手捧印,浑身颤抖,却不敢迟疑,拨马便向城门奔去。
张献忠又转向汪兆麟,声音低沉如铁:“你带五百精锐,护送李定国、孙可望,从南面悬崖攀援而下,沿江潜行,寻小船渡江,去荆州。”
“父王?!那您……”
“老子不走。”张献忠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竟似在笑,“老子活了半辈子,杀人放火,称王称霸,临了,岂能像条狗似的钻山沟逃命?老子要让秦寡妇亲眼看着——咱大西的旗,是怎么倒的!”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江上张凤仪战舰:“传令!所有火药、硫磺、桐油,尽数倾入山涧!所有粮草、辎重,一把火烧个干净!老营兵,随我登高!”
“父王不可!”汪兆麟扑通跪倒,“火药焚山,山石滚落,大军……”
“滚!”张献忠一脚踹在他胸口,力道之大,竟将他踹得翻滚数圈,“这是军令!违者,斩!”
汪兆麟喉头一哽,血气上涌,却终究垂首,重重叩首:“遵……遵命!”
张献忠不再看他,调转马头,竟不向山内,反朝夔州方向纵马疾驰!身后千余老营兵,沉默着,摘下头盔,扯掉破烂衣衫,裸露虬结臂膀,有人用刀割开手臂,任鲜血淋漓;有人将火药糊满全身,如涂战神朱砂;更有人抱起整桶桐油,狂奔向山崖高处——那里,堆积着尚未运走的最后三百桶火药,以及为攻城准备的五千斤火药引线!
张献忠冲至山口最高处,勒马回望。江上,张凤仪已下令水师抛锚,火铳手纷纷登上船头女墙;山上,秦翼明挥旗,白杆兵开始列阵,长矛如林;山下,秦良玉端坐不动,唯有目光如炬,灼灼凝视。
他笑了,仰天大笑,笑声撕裂晨雾,震得崖上松针簌簌而落。
“秦寡妇!你看好了!”
他猛地抽出佩刀,一刀斩断马缰!战马受惊,长嘶一声,竟不顾一切,朝着夔州城门方向狂奔而去!张献忠立于崖顶,迎风而立,黑袍猎猎,如墨云翻涌。他左手高高扬起,掌中赫然是一枚拇指大小、刻着“永昌”二字的铜质火药引信——那是他亲手制作,专为今日所备。
“老子这颗引信,比你十万兵马,还要烫手!”
话音未落,他右手火镰“嚓”地一击,火星迸溅,引信顶端倏然亮起一点幽蓝火苗,嗤嗤作响,青烟袅袅升腾。
他凝视着那点微弱却执拗的蓝光,仿佛凝视自己三十年刀锋舔血、烈火烹油的一生。然后,他手臂一扬,那点蓝火,化作一道微小却决绝的弧线,向着山腹深处、向着那三条尚未引爆的主坑道入口,疾射而去!
“轰——!!!”
不是一声,而是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自山腹深处同时爆发!整个夔州峡谷为之颤抖,江水倒涌,群峰共鸣!三道粗达百丈的黑色烟柱,裹挟着赤红烈焰与万钧碎石,冲天而起!烟柱所过之处,山体开裂,古木成灰,连绵山岭竟被硬生生撕开三道狰狞伤口!无数巨石如暴雨倾泻,砸向山径、砸向江面、砸向白杆兵阵列!江上楼船被震得剧烈摇晃,桅杆呻吟,船板开裂,张凤仪立足不稳,单膝跪倒于甲板,右眼怒睁,死死盯住那毁天灭地的烟柱中心——崖顶之上,张献忠的身影已被吞没,唯有一件黑袍,在冲天火光中翻飞,如一只折翼的墨鹰,瞬间化为灰烬。
山崩了。
江滞了。
风停了。
夔州城头,秦良玉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浑浊老泪,无声滑落,砸在青砖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山径之上,幸存的大西军士卒呆若木鸡,望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望着那被山石与烈焰彻底掩埋的父王最后身影,无人哭泣,无人呐喊,只有一片死寂,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心胆俱裂。
江面上,张凤仪抹去额角血迹,霍然起身,厉声嘶吼:“传令!所有船只,火速靠岸!救……救人!”
可话音未落,山崩激起的滔天巨浪已排山倒海般涌来,狠狠撞上楼船!数艘战舰当场倾覆,人仰马翻!更多巨石携万钧之势砸落江心,激起百丈水墙,将残存船只尽数推离岸边!
救援,已成奢望。
夔州城下,秦良玉睁开眼,目光扫过山崩处翻腾的烟尘与血雾,最终,落在那面被巨石压塌一半、却仍倔强挺立于山口断崖之上的大西军旗上。旗面焦黑,龙纹残缺,唯有一个“大”字,尚在风中簌簌抖动,如濒死之人的最后一息。
她抬手,极慢,极稳,从腰间解下随身佩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她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遥指那面残旗。
“斩旗。”
亲兵上前,手起刀落。
“噗”一声闷响,旗杆应声而断。
断旗坠地,被山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奔涌不息的长江。江水湍急,瞬息便将其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秦良玉收剑入鞘,转身,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夔州城阶。她未再看山崩之处一眼,亦未看江上挣扎的残船一眼。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慷慨地洒在她银白的发顶,也洒在夔州城斑驳的城砖之上,映出一片肃杀而辽远的金光。
山崩之后,江流愈发汹涌,裹挟着泥沙与碎木,咆哮着冲向下游。那曾经威震西南、搅动天下风云的大西军主力,连同它不可一世的“八大王”,就此沉入这滚滚洪流,再无声息。
唯有江风,年复一年,穿峡而过,呜咽如诉,仿佛仍在重复着那个清晨,崖顶上那一声震彻云霄的狂笑,以及,那句无人能答的诘问——
“这江山,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