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许仁明那熟悉的、嗲声嗲气的声音:“你捡好了没有?我的笔也掉了,我也要捡。”

    周雨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顺手把地上另一支笔也捡了起来,直起身递到许仁明的桌上。

    他本来想顺嘴说一句“你怎么也掉笔了”,可话到嘴边,看到许仁明那一副“别问,问就是专心学习”的淡然表情,又咽了回去。

    都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谁也别嘲笑谁。

    算了。

    周雨辰坐直了身子,侧头看向唐霁,旧话重提:“你刚刚到底想听什么?”

    “我啥也没做啊。”唐霁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就是想找你借支笔。”

    他只是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而已,毕竟,刚才在楼下看到王晓晓她们盯着几个高三的男生犯花痴!

    “是嘛?”周雨辰不确定地看向唐雾,他可不相信,唐朝霁就差没把他推开了。

    “是啊。”唐霁点头。

    看向周雨辰手里那支还没放下的笔,语气认真:“我的笔没水了,晚自习下课或者明天去买。借我一支先用用。”

    周雨辰愣愣地看了他两秒,默默地把自己手里的笔递了过去。

    他的视线越过唐霁的肩膀,滑到右边靠墙的位置——凌初阳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匀速移动,看上去正在认真地写作业。

    还是凌初阳淡定啊,专心学习。

    不像他,一不留神就分了心,差点忘了自己的目标。算了算了,还是认真学习吧。

    周雨辰转过身去,翻开了面前的课本。

    凌初阳确实在写作业。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手里的笔尖在纸上画出的并不是什么物理公式,而是一个又一个重复的、不成形的字。

    他写得很慢,慢到那些字迹在纸面上叠成了一团深色的墨迹,看不出原本的笔画。

    他感觉到了。

    就在刚才,他抬起头的那一瞬。他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道视线里。不是他熟悉的,来自前排方向的目光。

    是从侧面,从靠窗的位置,从左前方那道窄窄的缝隙里,穿过几排人的背影,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方向。

    他与她,四目相对。

    那一眼里,她的眼眸安静、清澈,像是一没有被风吹过的水。

    他在那双眼眸里看见了什么?

    他来不及分辨,只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周围所有人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四米之外的她,隔着几张课桌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彼此。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唐霁的一声低呼把他拉了回来。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然,然后她别过头去,垂下眼帘,留给她一个挺直的身影。

    那丝讶然,却在他的心里掀起了一场无声的潮汐。

    她在诧异什么?

    凌初阳收回目光,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继续画着那些不成形的字。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反复地想。

    他的生活很正常,上课写作业,下课偶尔朝前看几眼。这些动作每天都在发生,应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才对。

    可是,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莫非......

    是他不经意间朝前看过去的眼神,引起了她的注意?让她知道了他一直在看她?

    想到这里,凌初阳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墨迹在纸面上涸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急促地敲鼓。

    他垂下眼帘,面前的书页上那些字符忽然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了,他在看她。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先是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欣喜。

    那种被看见,被注意到的欣喜,像是黑暗中有人朝他亮了一下灯,虽然只是一瞬,但也足够了。

    可紧接着,一股慌乱紧跟着涌了上来,把他的欣喜压了下去。

    她知道了之后,他该怎么办?

    他以后要怎么面对她?

    是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还是怎样?

    他拿什么去面对她?用什么身份?他和她说话的勇气都还没有,就被她发现了这个秘密。

    凌初阳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移动。

    周围的同学在写着作业,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压低声音讨论题目。

    教室里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他,像被卡在了一道他解不出来的题里,进退两难。

    他忍不住又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何诗菱正低着头写作业,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他的幻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凌初阳收回视线,低下头,手中的笔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次他写的是物理公式,工工整整地,一行一行地落在纸上。可他心里那点跳动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大声呼喊,却听不到任何回音。

    凌濛初不经意的再次侧身,她的视线从凌初阳的脸上,移到身旁何诗菱的侧脸上,又从何诗菱的侧脸,移回到凌初阳的视线尽头。

    他看的是何诗菱。

    凌濛初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涌进来的不是什么剧烈的情绪,不是难过,不是失落,只是空落落的,像是她本来笃定地站着的某一块地面上,忽然发现下面原来是空的。

    她想起王昕伊刚才说的话——“你哥哥果然就是你哥哥”,原来不是那个意思。

    耿欣雨抬眼,看着凌濛初忽然僵住的侧脸,又顺着她的视线朝后看了一眼。

    凌初阳的目光正落在何诗菱身上。

    她收回视线,低头翻开手里的书,笔尖在书页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水落石出了!

    何诗菱没有回头,她全神贯注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窗外的天暗了下去,教室里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每个人。

    王昕伊还在和郭文雯小声说着什么,笑声低低地传过来。凌濛初坐在位置上,面前摊开的书页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王晓晓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低头一笑翻了翻面前的课本,摇了摇头,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却不由得愣住了。

    最后那个穿着米白色圆领T恤的男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