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皱起眉,脸色有些犯难:“我只有两个月。一边要杀怪,一边还要去协会里跑流程,两头压着,肯定来不及。”

    林逸说:“你专心去跑你的流程。杀怪的事情,我来解决。你根本不用出手。你只要把你的武器给我就行。”

    林超起初愣了一下,随后慢慢回过神来。他抬头盯着林逸,像要从他眼里看出真假。林逸没有躲,目光又稳又沉。这地方杀怪专用的武器,基本从不离身。

    每一头怪物死在哪把刀下,数目就累计在哪把刀上。协会只认武器,不认人。林逸要用他的武器去杀怪,等于把所有功绩全记在他林超头上。这是把他的根交出去。

    林超没有多犹豫,把别在腰后的短刀抽了出来。那刀用旧了,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刀刃却还冷白,像从风沙里剥出来的半截骨头。

    他倒转刀柄,递到林逸面前:“既然我们合作,我就信你。刀你拿着。外头那些怪物,交给你们了。”

    林逸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身比他平常用的家伙轻了几分,握在掌心却温凉,像被这城里的夜色泡过。他没有多看,翻手插进自己腰侧。

    身后的小敖妹和公输老头都没作声,只把身子往断墙后缩了缩。

    林逸抬眼看向林超,语气压得比风还低:“两个月。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要再等三年。三年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所以流程那边,你只能成,不能败。

    要是那边黄了,我在外头杀得再多也没用。”

    林超重重点头:“你放心。我也不是不想当副会长。只是杀怪这一环,我一直落在下风。城里没人会平白信我,以前我也想找人帮忙,可没有一个能信的。

    现在你们来了,我愿意赌这一把。我们都想出去,不是想留在这里作威作福。”

    林逸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多说。他转头看了一眼公输老头。公输老头把背上的破布包袱紧了紧,下巴往领口里压了压,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小敖妹从林逸怀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被风沙迷得眯起来,可小腿已经蹬了蹬,像也知道不能再等。

    “走吧。”

    林逸说,“去森林。”

    他们没有从大路出城,而是沿着低矮的屋墙绕到北边。风沙还在刮,几道破布幌子在风里乱摆,像谁在暗处招手。

    林逸脚步很快,却不大意,每过一条巷口先停一停,确认外头没有多余的人影,才带人穿过去。小敖妹跟在他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声不吭。

    公输老头喘得比平时重,但也没落下。

    出城之后,天更黄了。面前那片枯林子模糊地立着,树干像从地里伸出来的黑手指。林逸只看了一眼,就带人往西边切进去。西边靠近旧河床,怪物常在那一片出没。

    其他想争功的人大概都聚集在东面开阔地,因为那里怪物显眼,容易抢。林逸偏要往深里走,往别人不愿去的地方去。

    “想反超,不能在人多的地方抢食。

    林逸低声说,“我们得找兽群的老窝。

    "

    公输老头在后面接话:“西边那一片,林子里湿气重,怪物脚印多。先前我们路过时,我瞧见过几道很深的爪印,还没被风沙盖掉。应该就是这两天才留下的。”

    林逸点头:“那更好。省得我们到处瞎转。”

    他们刚一进林,四周的声音就变了。风沙被树干挡去大半,耳边剩下枝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自己靴底踩断枯枝的脆响。林逸拔出林超那把短刀,刀刃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灰光。

    这武器确实认人,但他握在手里,也没有排斥,只是比自己的家伙轻了几分。他试了试刀势,反手一划,身边一根垂下来的老藤断成两截,截面冒出一小股黑气,很快散在风里。

    小敖妹小声说:“这地方好臭。”

    林逸没回头:“臭才对。说明有活物。

    他们继续往里走。林子里越来越暗,地面上的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不像实地。

    公输老头从袖中摸出几根细铜线,一边走一边在树枝间搭了几个极小的机关,若不仔细看,只当是风吹断的藤蔓。林逸则把感识放了出去,注意四周。

    片刻后,他脚步突然一停,抬手示意后头蹲下。

    前面的灌木突然晃了几下,不是风吹。从两棵歪脖树后,慢慢走出一头黑青色的怪物。那东西似狼非狼,肩骨高耸,两只前爪像铁钩一样刮着地。

    它似乎没发现他们,正低头嗅着地上某种气味。林逸没有急着动手,又往远处扫了一眼。灌木后头影影绰绰,还有七八头,正散成一个半圈,朝一处低洼地聚过去。

    林逸回头对公输老头打了个手势。公输老头会意,把几根铜线轻轻一拉。那些细线在暗林里崩了三下,几块带棱的碎石从树梢弹射出去,砸在怪物群的后方。

    怪物们猛地抬头,朝声音方向看去。林逸抓住这一瞬,从藏身处扑了出去。短刀直取最近那头怪物的后颈。

    那怪物反应极快,前爪往后一扫,带起一片黑风。林逸侧身让过,刀势不停,贴着它肩胛骨缝刺了进去。刀入肉时极轻,像扎进一层干硬的泥壳。

    怪物发出半声闷吼,庞大的身子往前栽倒。林逸脚下一蹬,拔出刀,又扑向第二头。公输老头在后方已把另一根线拉满,几根削尖的木桩从地面弹起,正挡在怪物扑来的路上。

    小敖妹手心结出一小团暗色光泽,没敢乱动,只等林逸的信号。

    林逸杀得极快。黑血溅在他旧袍上,很快被风沙吸干。每倒下一头,那短刀上的灰光便亮了一分。他默数着数目,不敢停手。

    这林子里的怪物比前些日子更难杀,但他心里清楚,现在拖不得。多杀一头,林超的胜算就多一分。

    等最后一头也倒在地上,林逸才退到一棵树后,喘了两口气。公输老头走上前,用脚踢了踢怪物的尸体,道:“这西边确实比外头肥。早来这里,能省不少时间。

    林逸把刀在袖口上擦了擦:“还不够。这些只是外围的。里面应该还有。”

    他转头看了一眼小敖妹,见她脸色发白,但眼神还撑得住,便没让她出手。

    他们继续向森林深处推进。一路上又遇到几拨怪物,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单独潜伏在枯叶下。林逸带着公输老头和小敖妹配合,杀了一批就往前挪,从不在一处停留。

    公输老头的机关越铺越多,小敖妹也偶尔出手,用那团暗光绊住怪物的腿脚。林逸的短刀始终在最前头,刀势又狠又准。两个时辰后,刀身上的灰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眼。

    林逸看着刀上的光,忽然想到林超说的流程。这刀上累计的数目,协会只认刀不认人。林超才会多年不把刀交给别人。现在刀在他手里,若出了岔子,林超那边就要受牵连。

    他握紧刀柄,决定在森林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趁其他竞争者还没完全围过来。

    但林子深处并不好进。风沙从树冠上漏下来,像一层黄雾贴着地面流动。林逸脚下一滑,险些踩进一个被枯叶盖住的深坑。

    公输老头一把抓住他后襟,低声说:“小心,这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刨过。坑边有爪印,比之前那些还大。”

    林逸低头一看,坑壁上的爪痕足有三指宽。这是头大的。他让众人放慢脚步,往右偏去。没走多远,前头出现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中间卧着一头灰白色的巨兽。

    那东西背对着他们,尾巴像一条骨鞭,缓缓拍着地面。它身上插着几根断箭,看伤口并不新鲜,可能是前几批猎怪的人留下的。

    林逸没有贸然上前。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巨兽呼吸沉重,左侧肋下有一道极深的旧伤,已经溃烂。其他人没杀死它,反倒把它困在这里。

    林逸示意公输老头在侧面布机关,自己带着小敖妹绕到下风处。等公输老头猛地扯线,机关射出一排木刺时,林逸从侧方冲出。那巨兽扭头,张开一口黑牙,喷出一股腥臭的灰烟。

    林逸屏住呼吸,刀尖直插进旧伤裂口。刀身没入半截,巨兽狂吼,尾巴横扫过来。林逸抽刀翻滚,落地时肩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痕。

    小敖妹喊了一声,林逸却已经站起来,又朝那伤口补了一刀。巨兽终于垮了下去,砸得地面都颤了颤。

    林逸半跪在地,用刀撑着身子,侧脸看向那巨兽。刀上的灰光又涨了几分,几乎能照亮脚边一圈枯叶。他慢慢起身,对公输老头说:“这一头记在刀上了。

    接下来别贪深,东边的人若是听到动静,可能会摸过来。我们绕出去,再清外围一圈。”

    公输老头点头。三人沿原路返回,顺手又解决了几个落单的小怪。林逸在心里盘算,今天这些数量,怕是林超过去半个月都凑不到。照这样杀上两个月,不是没有希望。

    但协会那边,林超的运作也不能慢。

    他们离开森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沙小了些,地上浮着一层昏黄的光。林逸把短刀藏进袍中,带着公输老头他们往城里走。小敖妹累得迈不动腿,林逸把她抱了回去。

    公输老头跟在旁边,低声道:“照这进度,副会长竞选有得打。但林超那边,我总有些担心。他一个人去跑流程,容易被人盯上。”

    林逸说:“他只能自己跑。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杀怪数给他堆上去。剩下的,看他本事。”

    回到城里,林逸没有马上去找林超。他先把公输老头他们安顿在空屋里,又检查了一遍伤口。然后他压低声音说:“我去看看林超那边的情况。

    你们别乱动,若有人来,就说我们刚从北边说赏金回来。”

    公输老头点头。小敖妹已经靠墙睡着。林逸拉好她那件破披风,转身出了屋。

    另一边,林超果然已经开始行动。他没有像林逸那样直来直去,而是先去了赏金大厅外头。那里天快黑时人最多,交任务的人排成两队,脸上都带着血和沙。

    林超站在墙根下,和几个相熟的小头目低声说话。他手里没拿武器,只空着手,有意让人看见他今天没去杀怪。有人问他怎么不出去,林超笑了笑:“出去也抢不过你们。

    我想在城里找点别的路子。”

    那几人没当回事,只当他是混日子。可其中一个小头目耳朵尖,听出他话里有话,便多打听了几句。林超故意露了点口风,说自己想协会的晋升流程。

    这口风像风沙里的火星,当时看不出来,到了夜里就被人传了出去。

    天完全黑透后,有人悄悄去了齐鸣的住处。齐鸣还没睡,正坐在账房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

    那人站在门外,压低声音说:“齐副会长,林超今天没出城打怪,却在赏金大厅外到处打听竞选流程。他好像想趁换任前,抢一个名额上来。”

    齐鸣没接话,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门外。那扇门半掩着,外头黑得像口深井。

    风从半掩的门缝里往里钻,油灯的火苗朝一边歪去,齐鸣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斜了一下。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只把声音压得更低,又补了一句:“他在赏金大厅外头转了小半圈,和几个小头目说了一堆话,句句都往晋升流程上引。

    有人问他怎么不出城杀怪,他说抢不过别人,想在城里找找别的路子。”

    齐鸣没应声。他坐在账房那张旧椅上,手指按着账册边角,半晌才问:“他有没有说到底要找谁递话?”

    外头答:“没有。但听那话里的意思,他这回不像随便打听。比上一届有底气多了。”

    齐鸣听到“上一届”三个字,眼皮轻轻抬了一下。他当然记得上一届。那时候林超也动过当副会长的念头,天天往森林里钻,想把猎杀数目凑上去。

    可林超一个人杀不了多少,刀上的数差得太远,还没到竞选日期就自己没了动静。后来齐鸣坐上了副会长。他本来以为,林超这一届不会再动。

    城里的怪物一年比一年难杀,林超又拖着没怎么出去,猎杀数更拿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