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刺眼的阳光，叫醒了沉睡中的少女。

    王楚燃感觉自己的身子好像散了架，仿佛昨天进行一场格斗比赛一样，她上了擂台，然后被对方完虐。

    啊这……只是对手是个男的。

    这姑娘自然是...

    “马先生，你也是爱国的。”

    古仔这句话出口时，正站在香港国际机场T2航站楼的接机口，穿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左手拎着个深灰帆布包，右手插在裤兜里——动作松弛，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身后没两个戴着墨镜的助理远远站着，没靠近，也没离开，像两尊沉默的守门石狮。

    刘特zuo脚步一顿，没立刻接话，只是抬眼扫了古仔一眼，又缓缓垂眸，盯着自己刚从行李传送带上取下的那只黑色硬壳登机箱。箱角磨损得厉害，漆面剥落处露出底下铝镁合金的冷光，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三秒后，他忽然笑了：“古仔，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古仔没笑，反而把下巴微微一抬，目光越过刘特肩头，落在远处玻璃幕墙外翻涌的维港海雾上。“不是重，是真。”他声音压低了半分，“钟楚虹要退了。”

    刘特zuo拖着箱子往前走，滚轮在大理石地面碾出低沉匀速的嗡鸣。古仔并肩而行，两人影子被顶灯拉长，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交叠、分离、再交叠。“她退？谁接？”刘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天气。

    “你猜。”古仔侧过脸，嘴角终于翘起一点弧度，但眼底没笑意，“不过，她托我带句话——‘马寻，你当年说，港片要活，不能靠哭，得靠打。这话，我记了十年。’”

    刘特zuo脚步微滞，箱轮“咔”地轻响一声。

    十年前。

    那会儿他刚拿下《无间道》的内地发行权，钟楚虹还没坐稳艺协主席位子，只是TVB监制，但已手握金像奖七成投票权重。彼时他俩在尖沙咀一家茶餐厅碰面，窗外暴雨如注，刘特zuo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油渍斑驳的桌面上画了个“×”，说：“港片不能总演卧底，得有人敢演老板、演政客、演资本家——哪怕演的是个混蛋，也得让人信他是真混蛋。”

    钟楚虹当时擦着茶渍，抬头看他：“那你来当这个混蛋？”

    他摇头：“我不演，我帮人演。”

    后来，《无间道》横扫金像，《英雄》破纪录引进内地，《功夫》让周星驰重新站上神坛……而钟楚虹，三年后就进了艺协理事会，五年后坐上主席位。没人知道那场雨里的茶水字迹，是不是某种无声契约。

    此刻刘特zuo喉结微动，开口却绕开这层：“她让你传话，没提条件？”

    “有。”古仔忽然停步，转身直视他，“她说——‘你要帮新主席上位，就得先废掉旧规矩。’”

    刘特zuo眯起眼：“什么规矩？”

    “艺协章程第七条：凡参选主席者，须于提名前三年内，无任何内地资本控股项目履历。”古仔一字一顿，“换句话说——你名下万哒、青岛影视城、洋抖……全算‘污点’。”

    空气瞬间凝滞。维港的湿气裹着咸腥味钻进鼻腔，刘特zuo却觉得喉咙发干。

    他早该想到的。

    钟楚虹不是退，是让。让给谁？一个能打破这条铁律的人——而这个人，必须是他亲手扶起来的、干净得像张白纸、又狠得能撕碎所有潜规则的棋子。

    “所以……”刘特zuo拖长音，“她想推谁？”

    古仔没答，只从衬衫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过来。纸页边缘泛黄，显然是从某本旧杂志上裁下的一页。刘特zuo展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1987年香港电影金像奖后台，年轻瘦削的梁朝伟捧着最佳新人奖杯，笑容腼腆，身后站着穿墨绿旗袍的钟楚虹，正伸手替他整理领结。照片右下角印着铅字小注：“当年，她亲手把第一块砖，砌在他脚下。”

    刘特zuo指尖顿住。

    梁朝伟？不可能。他早退出一线，近年只拍文艺片，连微博都注销了。

    “不是他。”古仔声音极轻，“是他儿子。”

    刘特zuo猛地抬眼：“梁景文？”

    “对。”古仔点头，“去年从南加大电影学院毕业，拿了三个短片奖，去年夏天在釜山电影节做场边助理——没人认出他是谁。上个月，他悄悄注册了‘云鲸影业’，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是他妈，但实际运营……”他顿了顿，“是你去年在青岛影视城，亲自挑走的那批实习生里，最安静的那个男生。”

    刘特zuo太阳穴突地一跳。

    他当然记得。那个叫梁景文的男孩，身高一米八二，说话时习惯性低头看自己手指，剪辑台前能连续熬七十二小时不喝一口水，给《流浪地球3》做预演分镜时，把太空电梯断裂的0.3秒慢镜头拆解成三百帧动态力学模型——当时刘特zuo就说：“这孩子眼里没光，是野心的光，是恨光。”

    原来那束光，早就照向这里。

    “钟楚虹要扶他上位？”刘特zuo嗓音发紧，“可他连艺协会员都不是。”

    “所以需要你。”古仔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切的笑容，“你名下‘万哒影业’的艺人，占艺协现有会员总数百分之三十七。你若公开支持梁景文参选，并承诺——万哒旗下所有艺人，未来五年内，所有主创作品优先报审艺协认证的‘华语合拍片’资质……”他摊开手，“第七条，自然就成废纸。”

    刘特zuo沉默良久，忽然问：“她还说什么了？”

    古仔从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刘特zuo掌心。信封没封口，里面滑出一枚铜质徽章——直径三厘米，背面蚀刻着繁体“艺协”二字，正面却是条盘踞的赤色螭龙，龙瞳镶嵌两粒细小红宝石，在机场顶灯下幽幽反光。

    “这是……”刘特zuo指尖摩挲徽章边缘。

    “1953年艺协初创时的第一枚主席徽章。”古仔声音沉下去，“钟楚虹说，她戴了十年，该交还给真正懂‘龙’的人了——不是图腾，是脊梁。”

    刘特zuo攥紧徽章，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昨天单先生离开时，马漂亮端来的那杯冻柠茶。杯底沉着几粒冰块，融化的水珠正沿着杯壁蜿蜒下滑，像一条微型的维港支流。当时他以为那是巧合，现在才明白——那杯茶，是钟楚虹通过单先生递来的第二封信。

    因为只有真正熟悉港岛老派规矩的人，才知道冻柠茶里必放三颗冰——象征“三不原则”：不涉政、不涉黑、不涉内地资本。而钟楚虹，亲手砸碎了第三颗。

    “古仔。”刘特zuo把徽章塞回信封，动作干脆，“帮我约梁景文。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今晚。地点，兰桂坊‘云鲸’旧址。”

    古仔一怔：“那里不是烂尾楼？”

    “所以才合适。”刘特zuo冷笑，“新龙，总得在废墟里睁眼。”

    两人走出接机口，迎面撞上一阵穿堂风。刘特zuo抬手按了按被吹乱的额发，忽觉左手无名指一凉——那枚铜徽竟在掌心悄然升温，烫得惊人。

    他没低头，只盯着前方霓虹闪烁的“香港”二字，喉间滚过一句低语，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梁景文啊……你妈当年教我怎么当混蛋，现在，该我教你——怎么当暴君了。”

    夜幕彻底吞没维港时，刘特zuo的专车驶过中环隧道。车载屏幕上正自动播放新闻快讯：【大马国家基金案最新进展：前财政部长阿兹曼·伊斯梅尔已于今晨在吉隆坡高等法院出庭，检方指控其涉嫌贪污312亿美元……】画面下方滚动字幕赫然标注：“据匿名信源，涉案资金流向疑似涉及美国西海岸某短视频平台及中国青岛影视城项目。”

    刘特zuo指尖划过屏幕，将新闻划走。下一秒，手机弹出新消息，来自卡戴zuo：

    【亲爱的坏朋友！我答应了！青岛影视城全部股权转给你！但律师团……必须今晚到位！】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窗外，霓虹灯牌如血河倒灌入海——“万哒”“洋抖”“云鲸”……无数发光字体在玻璃上重叠、破碎、重组。

    三秒后，他敲下回复：

    【好。律师团已启程。但记住，卡戴zuo——你卖的不是股权，是你余生所有呼吸权。】

    发送键按下，车厢内响起清脆的“滴”声。

    同一时刻，香港岛西环一栋老式唐楼天台上，梁景文正蹲在生锈的排水管旁调试摄像机。他校准完焦距，抬头望向远处维港灯火，手指无意识抚过左耳后那道淡粉色陈旧疤痕——那是七岁那年，他偷听父母争吵时，被母亲失手打翻的玻璃杯划破的。

    楼下巷口，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停驻。车窗降下，露出刘特zuo半张脸，逆光中轮廓锋利如刀。

    梁景文没起身，只举起摄像机，镜头对准刘特zuo。

    取景框里，男人西装领口微敞，颈动脉清晰搏动，身后整片维港灯火尽收其中，而他的眼睛——比所有光加起来更亮，更冷，更像一头刚刚嗅到血腥味的豹。

    快门声响起。

    不是相机，是梁景文用指甲敲击摄像机外壳的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

    刘特zuo扯了扯领带，终于迈步踏上天台铁梯。

    楼梯老旧，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当第十三级台阶被踩响时，梁景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精准切进梯板震颤的间隙：

    “马先生，我妈说您教她演戏时，总让她背一段词。”

    刘特zuo停步，仰头。

    “什么词？”

    少年举起摄像机，镜头转向自己，屏幕实时显示着他平静的侧脸：“她说，您让她反复念——‘这世上没有真坏人，只有没被逼到墙角的疯子。’”

    刘特zuo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却让整座天台的风都静了一瞬。

    他继续往上走，皮鞋踏碎月光，直至与梁景文平视。然后，他缓缓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将那枚尚带体温的铜徽，轻轻按进少年掌心。

    金属贴上皮肤的刹那，梁景文耳后那道旧疤突然灼痛。

    刘特zuo俯身，在他耳边说：

    “现在，轮到你演了——演一个，能把所有人逼到墙角的疯子。”

    风骤然猛烈，卷起梁景文额前碎发。他低头看着掌心赤龙徽章，红宝石龙瞳在暗处明明灭灭，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而刘特zuo已转身走向天台边缘，掏出手机拨号。屏幕亮起，备注栏写着三个字：

    【单先生】

    电话接通瞬间，他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维港，声音平稳如初：

    “单先生，赌约……我改主意了。”

    “不赌刘特zuo能否脱罪。”

    “我赌——”

    “三年内，梁景文会成为艺协史上最年轻的主席。”

    “而您，将亲手为他戴上这枚徽章。”

    电话那端长久沉默。最终，单先生低沉的笑声透过电流传来，像钝刀刮过生锈铁皮：

    “马寻，你果然……比钟楚虹更懂龙。”

    刘特zuo挂断电话，指尖掐灭烟头。火星坠入维港黑暗，瞬间湮灭。

    他最后望了眼天台上的少年——梁景文正把铜徽举到眼前，对着月亮转动，让红宝石折射出七道猩红光斑，如同七道未愈合的伤口。

    刘特zuo转身下楼，皮鞋声再度响起，笃、笃、笃……规律得像倒计时。

    他知道，从此刻起，港岛的风向，将由少年耳后那道旧疤的每一次搏动决定。

    而他自己，不过是点燃引信的那个人。

    火药早已埋好。

    只等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