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辅臣: 第三千七百九十三章 预判中的使臣来往
君士坦丁堡,西线外城墙。
张武看着奥斯曼军收拾尸体,并没有下令进攻。
战场总需要打扫干净,万一引起瘟疫麻烦可就大了。
天亮时,战场基本清理干净,只剩下便黑的土壤,还有未曾埋起来的坑洼。
张武打了个哈欠,眼见换班的陈智来了,刚想回去睡觉,瞥见了两骑直奔城池而来,微微皱眉。
陈智活动着筋骨,呵呵一笑:“不用说,是巴耶塞特的使臣。”
张武鄙视:“正面战场得不到的东西,他们还想在谈判上得到?天真了吧,还是说,......
西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青铜门轴在铰链中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呻吟,仿佛一座沉睡百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城外,奥斯曼军阵早已列成三重横阵:前排是盾矛手,蹲踞如磐石;中列弓弩手弓弦紧绷,箭镞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寒芒;后排则尽是轻甲骑兵,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尘土如薄雾般浮起又散开。尤素夫亲率五千精锐守于罗曼努斯门外三里处——他本不信明军真敢出城,更不信他们敢主动进攻。可当那扇门开,当第一面玄色蟠龙旗自门缝中探出,猎猎卷动如墨云翻涌时,尤素夫的手突然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朱棣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绛红常服,腰悬绣春刀,立于城楼高处,左手执酒壶,右手持千里镜。张玉已率五千明军出城列阵,前队火铳兵持燧发枪肃然挺立,枪管斜指苍穹;中队为三百辆双轮炮车,每车配佛朗机小炮一门,炮口乌黑,药捻垂落如蛰伏之蛇;后队则是三千藤牌刀手与五百重甲长槊兵,静默如铁铸山岳。拜占庭军五千人列于明军右翼,科穆宁策马立于阵前,金甲映日,却神情紧绷——他亲眼见过明军火器试射:一发铅弹击穿三重牛皮盾,余势犹能嵌入橡木桩半尺深。可火器再利,若对方以骑军冲阵,装填未毕,岂非砧板鱼肉?
“主教,”朱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你信不信,这三里之地,将成奥斯曼人的葬身之所?”
伊浮未答,只见明军阵中忽有一名千户策马而出,手持铜喇叭,声如裂帛:“奉燕王令——今日不夺敌营,不收俘虏!凡退后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擅离战位者,斩!”话音未落,身后火铳兵齐刷刷抽出腰间短匕,在左掌心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滴落尘土,竟无一人皱眉。
尤素夫心头一凛。他征战二十年,见过血勇之士,却从未见一支军队在开战前以血明志。更奇的是,明军阵前竟无鼓号,唯见一队军士抬出十二架木制支架,上悬数面铜镜,镜面朝西,折射日光如银线般直刺奥斯曼军阵中央——那是明军工匠连夜赶制的“眩目阵”,专为干扰弓手瞄准而设。
“放箭!”尤素夫怒吼。
刹那间,万矢齐发,黑云蔽日。箭雨倾泻而下,却尽数落于明军阵前三十步外——火铳兵前排已迅速蹲伏,后排举盾叠成鱼鳞阵,藤牌刀手盾背相连,竟在阳光下结成一道流动的铜墙。箭矢撞上藤牌,噼啪如暴雨打芭蕉,却无一穿透。而那十二面铜镜反射的日光,恰巧晃入弓手双眼,前排数十人顿觉眼前白茫茫一片,慌乱中箭矢歪斜,竟有数支反坠入己方阵中!
“点火!”张玉一声断喝。
轰——!
十二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硝烟如墨龙腾空而起。炮弹并非直射,而是呈抛物线飞越己方阵列,砸入奥斯曼军后阵——那里正是骑兵集结之处。弹丸落地炸裂,碎铁裹挟火药残片如狂风扫落叶,二十匹战马当场嘶鸣倒地,骑士被掀翻踩踏,阵型顿生骚动。尤素夫尚未稳住阵脚,明军阵中又响起尖锐哨音,三百火铳兵分作三轮,轮番齐射。砰砰砰!铅弹破空之声密如骤雨,前排盾矛手胸前铁甲绽开蛛网裂纹,有人捂胸栽倒,喉头汩汩冒血,竟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冲锋!全军冲锋!”尤素夫拔刀狂呼,欲以骑兵撕开明军防线。
两千轻骑如决堤洪流奔涌而出,马蹄震得大地嗡鸣。可刚冲至半途,明军后阵忽有数百名军士推着数十辆独轮车疾驰而出——车上并非辎重,而是一排排竹筒,筒口皆覆湿泥。待骑兵逼近五十步内,竹筒齐掀,泥盖迸裂,一股浓烈刺鼻的黄烟喷薄而出,随风弥漫如雾障。奥斯曼战马闻之惊嘶尥蹶,前蹄高扬,阵列顷刻大乱。此乃明军秘制“迷魂烟”,以硫磺、砒霜、狼毒混炼而成,马匹吸入即目眩神昏,人嗅之亦涕泪交横、呼吸窒塞。
科穆宁在右翼看得瞳孔骤缩。他熟知奥斯曼骑兵之悍,可此刻那些剽悍骑士竟如醉汉般摇晃坠马,有的抓挠咽喉,有的伏鞍干呕,竟无一人能控缰再进!而明军火铳兵已趁机前移,第二轮齐射再起,铅弹如镰刀割麦,骑兵群中接连倒下一片,战马哀鸣倒地,将后续骑士撞得人仰马翻。
“这……这是什么妖术?”科穆宁喃喃。
朱棣饮了一口酒,目光清冷:“不是妖术,是算计。我早知尤素夫必以骑军破阵,故三日前遣细作混入其军中,于马厩饲草掺入巴豆粉——马腹绞痛,便不堪驰骋。又知其倚仗弓弩,故以铜镜眩目;知其胆壮,故以迷魂烟乱其心神。所谓用兵,七分在庙算,三分在临机。若连敌将性情、军马习性、地形水脉皆算不清,何谈决胜?”
伊浮喉结滚动,手中十字架几乎捏断。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朱棣曾问曼努埃尔:“贵国教堂藏书阁中,可有托勒密《地理学指南》抄本?”当时曼努埃尔不解其意,今方悟——那抄本中详载君士坦丁堡周边水文、土壤、风向乃至马匹饲料配方,朱棣竟以此推演敌军弱点,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尤素夫已知败局难挽,咬牙下令撤军。可退路已被截断——明军左翼三百重甲长槊兵踏着鼓点缓步向前,长槊如林,寒光森森,竟将溃兵逼向右侧拜占庭军阵。科穆宁会意,当即挥旗,五千拜占庭军如闸门开启,两翼包抄,将奥斯曼溃兵围于中央山谷。尤素夫率残部拼死突围,却被张玉亲率五十骑截住。明军骑卒虽少,却人人披锁子甲,手持三棱透甲锥,马速不快,却专刺战马膝踝。尤素夫坐骑失蹄,跌落尘埃,未及起身,一杆长槊已抵其咽喉。
“降,或死。”张玉声如金铁。
尤素夫仰面望天,见明军阵后烟尘滚滚,竟有数千民夫推着百余辆平板车而来,车上堆满新伐松木、麻绳、铁钉——原来明军三日内不仅操练火器,更督造攻城器械!他忽然彻悟:朱棣提前宣战,并非要骄敌,而是要逼奥斯曼军仓促应战,使其无法调集援兵、加固工事、囤积粮草。所谓“二十日夺亚得里亚堡”,非虚言恫吓,实为倒逼时间——唯有让敌军误判明军急于求胜,才会在布防上露出破绽!
“我……降。”尤素夫闭目。
此战,明军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一十三;拜占庭军零伤亡。奥斯曼军斩首四千一百二十六级,俘虏三千八百余人,缴获战马一千六百匹、弓弩五千张、铠甲三千副。尤素夫被缚于明军阵前,朱棣亲自解其缚,赐酒一碗:“尔非败于火器,实败于不知己,更不知彼。回去告诉巴耶塞特,二十日后,亚得里亚堡城头,当换我大明旗帜。”
消息传至布鲁萨,巴耶塞特正于校场检阅骑兵,闻言手中马鞭啪地折断。他盯着地图上罗曼努斯门至亚得里亚堡的路线,手指重重戳在色雷斯平原一处沼泽标注上——那里本是他预设伏兵之地,可尤素夫溃败太快,伏兵未及调动便已听闻败讯。更令他悚然的是,细作回报:明军打扫战场时,并未焚烧尸骸,而是命人将奥斯曼死者衣甲尽数剥下,又取其军旗、腰牌、文书,连夜运回君士坦丁堡。翌日清晨,圣索菲亚大教堂钟声长鸣,曼努埃尔身着紫袍登临圣坛,将一面染血的奥斯曼苏丹旗钉于祭坛十字架上,向全城宣告:“上帝已垂怜拜占庭!明军将士,即吾兄弟!”
城中欢呼如沸,无数市民涌上街头,将玫瑰花瓣撒向归来的明军。孩童追逐着火铳兵的铜扣,老妪颤巍巍递上蜜饯,修士们跪在路边吟唱圣咏。杨藏锋翻译时声音哽咽:“陛下,他们说……您带来的不是征服者,是光。”
朱棣策马穿过欢庆的人潮,未笑,只抬手示意军士扶起一位跪地叩首的老妇。老妇枯瘦的手捧出一枚锈蚀铜币,币面镌着查士丁尼一世头像:“先祖遗物,赠予光明之子。”朱棣接过,置于掌心摩挲片刻,忽问张玉:“亚得里亚堡守将,可是当年围攻君士坦丁堡时,亲手斩断狄奥多西城墙吊桥铁链那人?”
张玉颔首:“正是阿克苏姆,此人凶悍,最善守城。”
“好。”朱棣将铜币收入怀中,“传令:明日启程。沿途不掠一村,不焚一屋,但遇奥斯曼哨骑,格杀勿论。另遣三十名通译,携《大明律》译本入亚得里亚堡——告诉阿克苏姆,若他开城献降,拜占庭皇帝许其举家迁往塞浦路斯,赐田百亩,永世免赋;若负隅顽抗……”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海平线上一抹帆影,“水师已绕过达达尼尔海峡,正泊于亚得里亚堡港外。三日前,他们顺风一日夜航三百里,今日该到岸了。”
科穆宁策马靠近,声音低沉:“燕王,您不怕他们毁约?水师若攻港,城中百姓必遭屠戮。”
朱棣回头,目光如古井深潭:“拜占庭的百姓,也是人。我朱棣带兵,不杀降卒,不戮平民,不焚庙宇——此非仁慈,乃规矩。规矩若破,军心即散;军心若散,纵有百万雄兵,亦不过土鸡瓦狗。”他抬起手,指向西方地平线渐次铺展的丘陵,“你看那山脊线,蜿蜒如龙。亚得里亚堡就盘踞龙首之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巴耶塞特以为天险可恃,却不知我大明水师,早将海图拓印百份,测绘潮汐、暗礁、港口水深——连阿克苏姆府邸后院那棵橄榄树的位置,都画在图上。”
伊浮忽然翻身下马,以额触地:“愿主光照您前行之路。”
朱棣未扶,只静静伫立。晨光漫过圣索菲亚金色穹顶,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直至覆盖整条凯旋大道。风掠过他肩头蟠龙补子,猎猎作响,恍惚间,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历史深处回荡:汉唐使节自长安西行,驼铃摇碎大漠孤烟;郑和宝船劈开印度洋浪,麒麟旗映照东非海岸;而今这支来自东方的铁军,正以火与铁重新丈量欧亚大陆的经纬——他们不单为一城一国而战,更为一种秩序,一种比刀剑更锋利、比城墙更坚固的文明法则。
当夜,君士坦丁堡灯火通明。明军工匠彻夜未眠,在城南军械坊熔铸新炮模,叮当声如梵音不绝;拜占庭少年被编入火器营,笨拙却虔诚地擦拭铳管;修士们将拉丁文、希腊文《火器操典》誊抄于羊皮纸上,烛光下墨迹未干。曼努埃尔于圣宫密室召集群臣,取出一卷泛黄羊皮地图——那是他祖父手绘的帝国全境图,边缘已蛀蚀斑驳。“诸位,”他声音沙哑却坚定,“从今日起,拜占庭不再是困守孤城的残烛,而是重燃的火炬。明军所向,即是帝国疆界所至。我们不再祈求上帝垂怜,我们要亲手,夺回失去的一切!”
窗外,海风送来咸涩气息。远方,一艘明军快船正破浪驶向亚得里亚堡方向,船头矗立着一尊新铸铜像:戴冠持剑的朱棣侧影,基座铭文仅八字——“天命所归,万邦来同”。
三日后,联合军先锋抵达埃迪尔内的废墟。这里曾是奥斯曼旧都,如今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唯余一座坍塌的清真寺尖塔刺向天空。张玉命军士掘开塔基,果然寻得巴耶塞特密藏的军械库——三百具强弩,五千支破甲箭,全数封存于铅匣之中。明军未取一物,只将铅匣原样垒于塔基之上,匣面烙印大明兵部火漆印。科穆宁凝视良久,忽道:“我明白了。您不是要掠夺,是要证明——您比奥斯曼更懂何为‘治’。”
朱棣立于塔顶断墙,遥望亚得里亚堡方向,风吹动他袍角翻飞如旗。他未曾回答,只将怀中那枚查士丁尼铜币轻轻放在断砖之上。铜币背面,罗马双头鹰的羽翼正被朝阳镀上金边,仿佛跨越千年时光,终于等到了另一双翅膀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