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无言。

    清风无声。

    朱元璋难掩心痛，转身走向桌案，轻声道：“妹子，你知道标儿为什么要隐瞒病情，不让顾正臣知道吗？”

    马太后跟着朱元璋，带着几分悲伤道：“你是说，标儿瞒着的不是外界，只是顾正臣？”

    朱元璋呵了声：“除了要瞒他，还瞒谁？他是唯一的变量，也是唯一可能威胁到皇权更替的人！他在朝堂上，在士人阶层，在商人阶层，在民间，都有着太大的影响力！”

    “标儿清楚这一切，顾正臣也清楚这一切。”

    “所以，标儿不能让这个消息走漏出去，给他运作的时间与空间！”

    “顾正臣却则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用自己的死，结束了所有的猜忌！”

    马太后不理解：“可是雄英已经成年，任何人都无法撼动他的地位！标儿在顾虑什么？何况这数十年的交情——还不足以让他看清楚顾正臣的为人吗？”

    朱元璋坐了下来，双手在老脸上搓了又搓：“雄英是成年了，可谁能确定，成年人不会突然出意外？你不要忘记了，景仁宫里，有个皇子！”

    马太后脸色一变。

    顾青青早年间诞下一女，后来又诞下一子。

    名为——朱允灿！

    虽然这孩子还小，可他身上流淌着皇室与顾家的血脉。

    如果——

    朱标、朱雄英都不在了。

    朱元璋也走了。

    谁来接手这大明江山？

    常氏的另一个儿子朱允熥？

    开平王这边已经没人了，蓝玉也死了，没有人撑着，他能站稳吗？

    如果顾正臣站了出来，公然支持朱允灿——

    结果会如何？

    顾正臣本身就有着左右时局，影响事件走向的能力，在文武之中没有人可以制衡他，勋贵多不敢得罪他的情况下，可以说——

    他支持谁，谁就能坐在皇位之上！

    若是这般，朱标能不恐惧，能不害怕吗？

    朱元璋坐了下来，叹道：“顾青青没有皇子，一切都还好说，可有了皇子事情就变得微妙，复杂起来！”

    马太后端起茶壶：“这些都是猜测。”

    朱元璋摇了摇头，言道：“不完全是猜测，在几个月前，标儿便刻意冷落景仁宫了，说明他是真的在担心这件事，担心顾正臣兄妹二人联手，控制朝廷内外！”

    “只是，标儿没想到的是，顾正臣并不按常理行事，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入宫说什么，就这么，顺着病情，顺势以死脱身，他宁愿欺瞒天下人，也不会对不起皇室，让皇室为难，让顾青青为难！”

    “妹子，他在用他的方式——”

    “保护顾家，保护他的妹妹，他的外甥！”

    马太后依旧不信：“可是我们亲眼看到他走了，而且，棺椁里有尸体——”

    朱元璋颇显无力：“我们只是看到了他走了，可没人能确定棺材里最后躺着的——是他！何况，那尸体已经化作灰烬！”

    马太后递给朱元璋一杯茶水，眸中满是不信：“他不会做这种事，让天下人伤心。再说了，假死脱身他现在人在何处？”

    朱元璋抿了一口，将茶碗放下：“他想悄无声息地离开金陵还不容易？妹子，你小看他的本事了，他可以训练斥候，他手底下——还有不少厉害人物，比如那退出水师，经商的老人！”

    “兴许，他已经出海了，想追，也未必能追回，想找，也未必能找到。”

    马太后扶着朱元璋起身，走向床榻：“重八，他走了，我们不能再这样想他，这些推测对他不公平……”

    朱元璋心情很是复杂，辗转反则。

    想起顾正臣在凤阳时说的话，他说离开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

    离开？

    他或许早在当时，已经在准备离开了吧？

    只是，没有证据。

    这个小子，到底是生是死？

    他真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用一招假死离开他在意了一辈子的大明吗？

    可是，他若是不离开，他若是还活着，事情会怎么发展？

    朱标不会让他威胁到皇室，成为左右皇帝废立的权臣！

    这无关忠与不忠，无关他功劳多少，唯一考虑的因素就一个：

    皇权废立！

    威胁存在，就必须消除。

    顾正臣何其聪明！

    再说了，他是来自未来六百年，在他阅览过的历史中，朱标是什么秉性，会不会做出这种事，他清楚！

    为了自保，为了顾家，也为了维护皇室与他之间的亲情与体面，他能做的选择不多。

    恰恰——

    他死，是最好的结局。

    他死了，朱标不必担心自己身后事，也不必顾虑朱雄英会不会被左右，被架空，被替换。

    他死了，朱标也不必去冷落顾青青，连带着冷落朱允灿。

    他死了，顾治平将会成为镇国公，而以他的声望与能力，还不足以威胁到皇权。

    当死亡成为所有问题的最优解，顾正臣会怎么做？

    他会死。

    至少，会让所有人相信，他死了。

    人不在了，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即便是哪天他突然冒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是他本尊。

    长江落水之后，顾正臣为什么需要联系道门，在北平搞一场浩大的法事，就是需要摘走人已死的世人认知。

    告诉世人，他回来了。

    可这一次，这小子没给人留点半机会啊。

    化作灰烬，即便是张宇初将桃木剑挥断了，七星步走几万步，也没办法将灰烬从天南地北凝聚过来，再复活……

    天下人共同见证过的，数十万人送了他最后一程，那火光，那灰烬，那事后几日大雨，都是无数人这辈子无法忘记的事。

    世人公认，他走了。

    彻底地走了。

    这一次，神仙来了，他也活不过来。

    他用这种没有退路的方式，结束了所有人的念想。

    朱元璋拿出了顾正臣留下的乾坤铜钱，在暗夜里拿捏着，心痛着。

    到底是猜想，还是事实？

    朱元璋拿不准，现在去调查，也来不及了。

    顾正臣走的时候，整个金陵都乱了。

    出金陵传递消息的人与船，进金陵吊唁与哀悼的人与船，火化之后离散的人与船……

    这些想跟踪都无法跟踪，想调查都没办法去调查。

    不过，还是一个破绽。

    他唯一的破绽，是那具尸体！

    棺椁里有尸体！

    死的人若不是他，那必然有人死了。

    那个死了却不见尸体的人，便是顾正臣假死脱身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