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故国
尔后,宴会到了高点!
方才摆在火上的九叉鹿已经烤透,几个膀大腰圆的庖人用短刀沿脊背割开,将最肥嫩的里脊肉一盘盘送入王幕。
那头被符存审刺死的野猪也放尽了血,脊背上最好的两条肉切下来,以...
城头硝烟尚未散尽,血水顺着女墙缝隙汩汩淌下,在青砖上蜿蜒成暗红溪流。西城墙的尸堆已高过半人,断肢与碎甲层层叠叠,被重甲武士踏得咯吱作响。赵文辉站在马道口,面甲掀起一半,露出沾着血痂的下颌。他左肩护膊裂开一道斜口,渗出的血混着汗,在铁甲冷光下泛出褐黑光泽。他没去擦,只将手中那柄新换的铁锏倒插进尸堆——刃尖刺穿一名河东牙兵残存的胸甲,直没至柄。
身后,刁彦能正指挥辅兵清点首级。竹竿已砍好三十余根,每根都削得锋利笔直。首级悬得不高,离地不过三尺,为的是让城下每个沙陀、成德、魏博的武士都能看清那张扭曲的蓝脸——石绍雍的头颅被钉在最粗一根竹竿顶端,脖颈断口参差不齐,喉管翻卷如枯草,左眼空洞地朝向北面成德军阵。其余二十七颗脑袋则沿城墙一字排开,有断鼻的,有缺耳的,更有两个被剥了头皮、露出白骨颅顶的,发茬处还黏着未干的血块。
“第三营报数!”赵文辉声音嘶哑,却压过满城哀鸣。
一名裹着染血绷带的队正踉跄上前,单膝跪地:“回三太保,第三营……原有三百七十六人,现余一百零三人,轻伤四十二,重伤十九,战死者……二百一十四。”
赵文辉闭了闭眼。二百一十四。这数字比韩璞带上去的成德牙兵还多十人。可黑郎的第三营是兖州土生土长的子弟兵,祖坟在泗水南岸,婆娘孩子还在城内巷子里躲着。他们守的不是一座城,是自家灶台上的粥锅、女儿闺房里的绣绷、老父坟前新培的黄土。
“把重伤的抬下去。”他顿了顿,“轻伤的,包扎完,持槊立在垛口。”
队正愣住:“可……可他们连站都打晃!”
“那就扶着女墙站。”赵文辉转身指向北门方向,“看见那边没?成德军旗又升起来了,只是换了个位置——苏汉衡把中军旗移到了东北角壕沟后。他没退,他在等我们喘气。”
话音未落,北城方向忽起一阵惊呼。原来几架侥幸未毁的长梯又被推至墙边,梯上人影攒动,竟有成德武士正攀着昨夜遗留的土袋往上爬。更远处,魏博军鼓声再起,沉闷如雷,节奏比先前快了三拍——史仁遇在催命。
“传令!”赵文辉猛一挥手,“所有步人甲,卸面甲,卸腿裙,留胸甲、披膊、铁盾、大斧!”
刁彦能大惊:“三太保,卸甲?这会儿卸甲?”
“卸!”赵文辉一脚踹翻旁边半截云梯,“他们以为我们靠甲厚才赢?错了。是这群狗崽子骨头太脆!”他弯腰拾起一柄河东军遗落的短刀,刀尖挑起地上半片带血的甲叶,“听见没?卸甲!让下面看看,咱们赤手空拳也能把他们骨头碾成粉!”
号角呜咽着吹响,四百步人甲武士开始解甲。铁叶撞击声哗啦如雨,厚重腿裙坠地震起血雾,面甲摘下时,一张张年轻而惨白的脸露出来——有人嘴角抽搐,有人眼窝深陷,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解开护颈时抖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声。赵文辉走过他身边,忽然伸手按住少年肩膀:“叫什么名字?”
“周……周小鹞。”少年声音发颤,却挺直了背脊。
“鹞子飞得高,看得远。”赵文辉扯下自己左臂护膊扔给他,“替我看好东面——若见魏博军从东北角突上来,就敲那口破钟。三下,急促些。”
周小鹞双手接过尚带体温的铁甲,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此时,城下成德军阵中,苏汉衡终于动了。他亲率五百中军牙兵,踏着被血浸透的泥地向前推进。这支队伍不同此前任何一拨:人人披双层明光甲,肩头缀着铜虎首吞口,腰间悬的不是横刀而是三尺斩马剑。最前排二十人手持丈八镋,镋尖寒光凛冽,镋杆裹着浸油牛皮,专为破甲而制。
“苏使君疯了?”刁彦能抹了把脸上的血,盯着那支铁甲洪流,“这阵势,是想拿命填城墙!”
赵文辉却笑了,笑得极轻,像刀锋刮过铁砧:“不,他是怕了。”他指着成德军阵后方——那里原本该是督战队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面歪斜的将旗在风里扑簌,“韩璞死了,三百牙兵全折在北门。他若再攻不下,节帅必斩其首以儆效尤。现在,他不是来攻城,是来送死求活。”
话音刚落,东北角魏博军阵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史仁遇竟亲提一杆凤翅镏金镋,带着三百亲卫踏过浮桥,直扑城下!他甲袍上还沾着田从进的血,左颊被震天雷燎出焦痕,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仿佛烧着两簇幽绿鬼火。
“府库先取”的号令再次响起,这次却夹杂着魏博军特有的羯语吼叫。幽州弓弩手立刻调转方向,箭雨如蝗,尽数泼向西城墙——他们要掩护魏博军抢在成德军之前登城!
赵文辉霍然抬头。只见东侧城墙已被魏博军占据三十步,黑压压的人头正从坍塌的箭楼缺口涌上。而更可怕的是,西城墙西侧,两架新搭的长梯顶端,已有魏博武士探出半个身子!
“刁彦能!”赵文辉厉喝,“带五十人,堵东墙缺口!周小鹞,你带二十人,砍断西侧长梯钩索!剩下的人,随我——”
他猛地抽出腰间铁锏,锏尖直指北门方向:“——迎苏汉衡!”
四百步人甲武士轰然应诺,卸甲后动作竟比先前快出三分。他们不再列阵,而是分成五股铁流:刁彦能率部向东,周小鹞领人向西,赵文辉亲率两百精锐直扑北门马道。奔跑中,有人踩断尸骨,有人被断槊绊倒,爬起时脸上已糊满血泥,却无人停步。铁甲虽卸,可那股杀气反而更盛——没了沉重面甲遮挡,每双眼睛都赤红如炭,映着夕阳余晖,竟似燃烧的炭火。
北门马道口,成德军前锋已至。苏汉衡端坐马上,身侧亲兵高擎赤虎大纛。他看见赵文辉率众奔来,竟缓缓摘下兜鍪,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赵文辉。”苏汉衡的声音穿透厮杀,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听闻你义父赵怀安,当年在太原城下,曾单骑破我成德三千骑。”
赵文辉在十步外止步,铁锏拄地:“赵侯说过,沙陀人善骑射,成德人擅步战。可今日,你们既不骑,也不步,只知往墙上填人命——这算哪门子战法?”
苏汉衡瞳孔骤缩。他身后一名军校怒喝:“竖子无礼!”便欲策马冲出,却被苏汉衡抬手拦下。
“赵怀安教得好徒弟。”苏汉衡竟微微颔首,“可惜,他教不会你一件事——”他忽然扬鞭,直指赵文辉身后西城墙,“那面克胜旗,本该插在太原城头。”
赵文辉心头一凛,却见苏汉衡已勒转马头,赤虎大纛猎猎招展:“儿郎们!随我——夺旗!”
五百成德牙兵齐声咆哮,如决堤洪水般涌上马道。镋锋破空之声撕裂长空,第一排二十名镋手撞上明军阵线,镋尖狠狠凿入胸甲!金属摩擦迸出刺目火花,两名步人甲武士被镋杆巨力掀翻,仰面跌下城墙。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位,大斧劈向镋杆关节,铁鞭砸向镋手面门。赵文辉亲自冲在最前,铁锏专打镋手持杆手腕,一击即碎,鲜血喷溅如泉。
混战瞬间爆发。马道狭窄,双方挤作一团,兵器几乎贴着对方甲胄挥舞。赵文辉一锏砸断镋手右臂,顺势夺过半截镋杆,反手捅进另一人咽喉。血喷了他满头满脸,他抹了一把,继续向前。忽然脚下一滑,低头看去,竟是踩在韩璞半截断臂上——那截手臂还攥着半块染血的虎头令牌。
就在此时,西城墙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号角!
赵文辉猛地回头。只见周小鹞正举着半截断槊,拼命敲打那口破钟。咚!咚!咚!三声急促,如丧钟轰鸣。
东墙缺口处,刁彦能已陷入重围。魏博军不知何时摸上来的上百弓手,竟攀着城墙裂缝藏在垛口阴影里,此刻突然现身,箭矢如毒蜂般射向刁彦能后背!三名步人甲武士当场倒地,刁彦能肩甲被钉入两支羽箭,却仍挥斧劈开一名魏博武士头颅,脑浆溅了满面。
“三太保!”周小鹞嘶声大喊,声音已劈叉,“东墙……东墙要破了!”
赵文辉牙关紧咬,目光扫过战场:北门马道,成德军如蚁群般源源不断涌上;西墙西侧,魏博长梯又有两人翻上垛口;而东墙缺口,刁彦能已退至马道拐角,身后只剩十二人!更远处,东北角魏博军主力正扛着新制云梯,踏过浮桥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赵文辉忽然大吼:“放火!”
众人一怔。放火?城上全是木构女墙、箭楼、棚屋,放火便是自焚!
可赵文辉已抄起一名阵亡武士的火把,狠狠掷向马道旁堆积的滚木堆!那堆滚木早被明军浸透桐油,火把落地,轰然腾起丈高烈焰!火焰顺马道蔓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成德军前锋猝不及防,被火墙阻隔,呛咳声此起彼伏。
“跟我来!”赵文辉抓起一面烧得半焦的盾牌,转身狂奔向西城墙,“去东墙!”
两百步人甲武士毫不犹豫,踩着燃烧的滚木残骸,踏着灼热砖面,逆着火浪向西狂奔。火焰舔舐他们的甲胄,烤得铁板发烫,有人鬓发卷曲,有人面甲熔化,却无人减速。当他们冲至东墙缺口时,刁彦能正单膝跪地,用断斧支撑身体,左腿被一支狼牙箭贯穿,钉在青砖缝里。
“撑住!”赵文辉一脚踹开扑来的魏博武士,铁锏砸碎其天灵盖,“周小鹞!火油!”
周小鹞立刻举起陶罐,罐中盛着明军特制的猛火油——硝石粉、松脂、硫磺与猪油混炼而成,遇火即燃,水浇不灭。他点燃药捻,奋力抛向缺口上方悬挂的魏博军云梯!陶罐在梯顶炸开,橙红火球轰然爆裂,整架云梯瞬间化作火龙,梯上十余名魏博武士惨叫着坠落,身上火苗噼啪作响,竟在半空便被烧成焦炭。
“接着!”赵文辉将盾牌塞给刁彦能,“顶住!”
他转身跃上女墙,火光映照下,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竟带着奇异的平静。他望着东北角越来越近的魏博军主力,望着北门火墙后重新集结的成德牙兵,望着西墙西侧那两架摇摇欲坠的长梯……忽然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萧侯!傅侯!”他嘶吼着,声音穿透火海与厮杀,“时辰到了!”
话音未落,兖州南城门轰然洞开!
不是寻常城门开启的吱呀声,而是千斤绞盘被巨力撕裂的爆鸣!厚重包铁门扇向内崩飞,木屑如雨纷洒。紧接着,大地震颤,不是马蹄,是铁蹄!一千八百匹披着玄色铁甲的战马,驮着全身覆甲的骑士,自南门狂涌而出!马槊森然如林,三角旗猎猎如火,最前方那面“克胜”将旗在烈风中狂舞,旗面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乌——那是大明右都督府的镇军图腾!
为首者银甲素袍,白马如雪,正是傅彤。他手中马槊并未前指,而是缓缓垂下,槊尖划过地面,犁开一条焦黑长痕。身后千骑无声,唯有铁蹄叩击青石的轰鸣,如雷贯耳,如地龙翻身。
魏博军前锋顿时大乱。幽州弓弩手慌忙调转方向,箭雨却如泥牛入海,射在骑士铁甲上叮当作响,连白印都未留下。成德军阵中,苏汉衡脸色剧变,手中马鞭“啪”地断裂:“傅彤……他竟留了一支骑军?!”
傅彤马槊终于抬起,遥指北门:“右都督府骁骑听令——”
千骑齐声怒吼,声浪竟压过了满城厮杀:“克胜!克胜!克胜!”
“——破敌中军!”
白马如电,银甲似雪,千骑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黑色雷霆,直劈成德军阵心!马槊所向,镋手、弓手、牙兵如麦秆般被撞飞、贯穿、践踏。铁蹄踏过之处,血肉横飞,甲片崩裂,五百成德牙兵组成的坚阵,竟在瞬息之间被凿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苏汉衡座下战马受惊长嘶,他死死攥住缰绳,眼睁睁看着那支黑色洪流撞向自己的中军大纛。赤虎旗在槊风中剧烈摇摆,旗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此时,西城墙,赵文辉高举铁锏,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东墙稳住!西墙——”
他猛然指向西侧两架长梯:“——给我砍断!”
周小鹞与刁彦能同时怒吼,三十名步人甲武士挥斧扑向梯钩。斧刃劈入木楔,火星四溅。第一架长梯轰然倾倒,梯上魏博武士尖叫着坠入火海。第二架梯子刚被砍断半边,梯顶却突然跃下一人!
那人浑身浴血,左手断腕处缠着染血布条,右手却紧握一柄锯齿短刀,正是魏博军校史仁遇之弟史仁泽!他狞笑着扑向周小鹞,短刀直刺咽喉。周小鹞侧身闪避,刀锋擦过颈甲,火花迸射。他反手一斧劈去,却被史仁泽矮身避开,反手一刀割向周小鹞大腿。
赵文辉铁锏已至!
锏影如电,正中史仁泽后脑。头颅未碎,却如熟透西瓜般向内凹陷,眼珠爆裂,鼻梁塌陷,整张脸瞬间扭曲变形。尸体软软瘫倒,赵文辉看也未看,只将铁锏插进尸身,拔出时带起一蓬血雨。
“西墙肃清!”他环视四周,火光映照下,西城墙已再无一个魏博军士。东墙缺口处,刁彦能拄着断斧站起,周小鹞正用布条捆扎自己被划开的手臂。三百步人甲武士静静矗立,甲胄残破,血染征衣,却如磐石般不可撼动。
赵文辉缓缓摘下兜鍪,露出汗湿的额发与一双疲惫却灼亮的眼睛。他望向南门方向——千骑已彻底撕裂成德军阵,傅彤银甲染血,马槊挑着半截赤虎旗幡,在溃兵中纵横驰骋。北门火墙后,成德军旗节节后退,哭喊声如潮水般退去。
“收尸。”赵文辉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韩璞的尸首……抬上来。”
周小鹞一怔,随即明白,急忙带人跃下城墙。不多时,几名武士抬着担架归来。担架上,韩璞的尸身已僵硬,兜鍪瘪陷,面容难辨,唯有一截断臂尚握着半块虎头令牌。赵文辉亲手解开韩璞甲胄,取出他贴身藏着的一枚铜钱——那是成德军牙兵入伍时,节帅亲手所赐的“虎符钱”,正面铸虎,背面刻“忠勇”二字。
赵文辉将铜钱放入自己怀中,然后亲手为韩璞合上双眼。
“厚葬。”他声音沙哑,“按成德军牙将礼制,棺椁用松木,覆以赤锦。”
众人默然。谁都知道,这是对敌将的最高敬意。
此时,城下忽然传来一声苍凉长啸。苏汉衡单骑立于溃兵之后,赤虎大纛已折,半截旗杆斜插在他马鞍旁。他望着城头赵文辉,忽然抬手,将头盔狠狠掼在地上!
“赵文辉!”他嘶声吼道,声音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激赏,“今日败于你手,我不服!待来日——”
话未说完,一杆马槊破空而至,槊尖距他咽喉仅剩三寸!苏汉衡瞳孔骤缩,却未躲闪。千钧一发之际,那马槊竟生生停住,槊尖微微颤抖,悬停于他喉前三寸。马背上,傅彤银甲染血,面甲已摘,露出一张冷峻如铁的脸。
“苏使君。”傅彤声音平静无波,“此战,你输在——”他马槊缓缓收回,指向兖州城头那面烈烈招展的“克胜”大旗,“——你忘了,这天下,早已不是河朔藩镇的天下。”
苏汉衡死死盯着那面金乌旗,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狼:“好!好!好!傅彤,赵文辉……我苏汉衡记住了!”
他猛然拨转马头,单骑绝尘而去,背影消失在暮色苍茫的旷野尽头。
城头,赵文辉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孤骑,久久未语。晚风卷起他破碎的袍角,拂过染血的铁甲。周小鹞默默递来一壶水,赵文辉接过来,却没有喝,而是缓缓浇在韩璞尸身胸前——清水混着血水,蜿蜒流下,洗去最后一丝硝烟与尘埃。
东方天际,一轮残阳正缓缓沉落,余晖如血,泼洒在兖州城头。那面“克胜”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金乌展翅,仿佛即将乘着血色余晖,飞向更辽阔的苍穹。
城下,千骑已整队归城,铁蹄踏过之处,血泥翻涌,宛如一条暗红长河。而城内街巷,百姓们终于推开家门,捧着粗陶碗走出巷口——碗中是热腾腾的粟米饭,饭上卧着一块酱色腊肉。炊烟袅袅升起,与城头硝烟交织,竟氤氲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赵文辉忽然想起义父赵怀安的话:“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能好好活着吃饭。”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与灰烬的双手,轻轻搓了搓。指甲缝里的血痂簌簌落下,混入脚下砖缝里的暗红血渍。
远处,东城墙头,刁彦能正用断斧砍下最后一颗魏博军首级。那颗头颅滚落在女墙边,圆睁的双眼望向南方——望向泗水的方向,望向他们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赵文辉转身,走向马道。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身后,三百步人甲武士默默列队,甲叶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庆功,只是静静跟随,如同三百道沉默的影子。
兖州城,终究守住了。
可赵文辉知道,这不过是长夜初晓。河朔三镇的狼烟,才刚刚燃起第一缕青烟。而真正的风暴,正从遥远的长安,向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悄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