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性命
符存审走后,中军大帐前只留下河东宗室、义儿诸将与牙府心腹。
因为帐内一副酒肉味,甚至不晓得谁吃多了酒,还在角落里撒了几泡尿,使得大帐早就不忍闻。
于是李克用索性带众人出了帐,让人将丈余...
西城外的风忽然变了。
不是泗水吹来的湿气,而是混着铁腥与焦糊味的灼热气流,从西北角那几架被火油浸透、又遭火箭点燃的楯车里腾起。黑烟如墨,盘旋着升向青灰天空,遮得日光都昏黄起来。
周德威的中军大纛正在后撤。
不是徐徐退却,而是仓促斜移——旗杆歪斜,鼓手连敲三通乱点,铜锣声嘶力竭地响了半截便戛然而止。望台上的木架被急撤的亲兵撞得咯吱作响,两面副旗来不及卷收,直接被扯断旗绳,啪嗒一声摔进壕沟泥里。
傅彤没有追安金俊。
他勒住战马,短槊尖端垂向地面,一滴血顺着槊刃滑落,在沙土上砸出一个小坑。他抬眼望向西北,望向那面正被七八名牙兵簇拥着、踉跄后退的黑色大纛。那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欲扑的苍鹰,鹰喙衔着半截断箭,是河东军三十年未改的老纹。
“那是周德威的旗。”
丁虎策马靠拢,兜鍪缝隙里全是汗,声音却压得极低:“萧侯,真去拔?”
傅彤没答,只将短槊缓缓抬起,指向那面摇晃的大纛。
身后八百余骑齐齐勒缰,战马人立而嘶,铁蹄刨起黄尘,整支队伍静得只剩甲叶相碰的细响。他们不呼号,不擂鼓,只是盯着那面旗——像饿狼盯住受伤的头狼。
丁虎明白了。
他猛地抽出横刀,刀尖朝天一指,吼声撕裂战场余音:“右军骁骑听令!随萧侯,直取中军旗!”
“克胜——!”
千骑应和,声浪冲天而起,竟压过了西城墙上尚未停歇的杀伐之声。
傅彤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射出。这一次,他不再绕行,不再试探,而是径直朝那面大纛的根部撞去。身后骑兵分作三路:左翼二百弓骑疾驰掠阵,专射旗杆旁持鼓执旗的牙将;右翼三百槊骑紧贴其后,马槊平举如林;中军五百骑则由傅彤亲率,铁蹄踏碎干壕边缘的土袋,溅起的碎石噼啪打在盾牌上。
周德威的中军早已乱了。
原本列在望台后的五百亲卫,此时一半还陷在混乱的攻城队列里,另一半刚被匆忙调来护旗,却连阵形都没摆开。望台下堆着七辆未拆的辎车,车板上还插着几支没来得及取下的火箭,火苗舔着车轴,浓烟滚滚。一名掌旗牙将正拼命想把歪斜的旗杆扶正,却被迎面飞来的三支鸣镝钉穿肩背,仰面栽倒时,双手还死死攥着旗杆,硬生生把整面大纛拖得跪倒在地。
“护旗!护旗!”一名校尉嘶吼着,挥刀砍翻两个转身要逃的辅兵,可话音未落,一支雕翎箭已从他张开的嘴里贯入,箭镞从后颈爆出,带出一蓬血雾。
傅彤冲在最前。
一匹受惊的河东战马斜刺里撞来,他单手提缰,战马人立而起,短槊顺势横扫,槊杆砸在那马颈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马匹哀鸣倒地,马上骑士滚入尘埃,傅彤看也未看,马蹄已踏过那人胸膛。
距旗杆还有五十步。
十名弓手从辎车后闪出,弯弓搭箭。傅彤头也不偏,左手往鞍侧一探,抄起一面缴获的河东皮盾,箭矢叮当撞上盾面,震得他手臂微麻。他右手短槊向前一掷,槊身旋转着飞出,正中为首弓手咽喉,那人喉骨尽碎,仰天喷血,手中弓弦犹自嗡鸣。
四十步。
两名持长斧的牙兵从望台木梯跃下,斧刃劈向马腿。傅彤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左面斧手面门,颅骨碎裂之声如破陶罐。右面斧手斧势未收,傅彤已俯身抽出腰间横刀,刀光一闪,那人握斧的右臂齐肘而断,断臂尚在空中挥舞,傅彤的刀已反手削过其颈侧,动脉血柱激射三尺,喷在他披膊上,如泼朱砂。
三十步。
望台木梯口,突然涌出二十名铁甲武士——是周德威最后的亲卫“铁鹞子”,甲胄比寻常河东军厚重三成,兜鍪上覆着铁鳞,手持双刃长柄钩镰。为首一人披猩红披风,正是周德威帐下第一猛将,号称“钩镰断魂”的李存信。
李存信未发一言,钩镰自下而上,斜撩战马腹裆。傅彤早有防备,战马疾退半步,钩镰擦着马腹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傅彤横刀回斩,李存信钩镰横格,“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手臂同时一震。李存信钩镰柄尾暗藏机括,“咔嚓”弹出一截三寸长的毒刺,直刺傅彤小腹。傅彤横刀格开钩镰主刃,左膝猛地顶出,正中李存信握柄手腕,毒刺斜飞而出,钉入旁边一名牙兵眼窝,那人惨叫着捂脸倒地。
李存信怒吼,钩镰再劈,这次是横扫脖颈。傅彤不退反进,战马前冲,横刀顺着钩镰杆疾削而上,刀锋刮过铁杆,刺耳尖啸。李存信腕力一沉,钩镰陡然变向,刃尖如毒蛇昂首,直刺傅彤面门。傅彤偏头避过,刀尖却已趁隙刺入其腋下甲片缝隙——那里只有薄铁护垫。刀锋没入三寸,李存信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猩红披风倏然被自己涌出的鲜血染得更艳。
傅彤抽刀,李存信轰然跪倒,钩镰脱手,双手徒劳地按住腋下创口,血却如泉涌出,瞬间浸透胸前甲胄。他仰起脸,望着傅彤,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再无声息。
二十步。
望台下只剩六名铁鹞子,人人带伤,甲胄崩裂处露出血肉翻卷的皮肉。他们排成一列,钩镰交叠,组成一道死亡屏障。傅彤身后,丁虎已率三百槊骑迫近,战马奔腾的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傅彤忽然勒马。
他翻身下马,摘下兜鍪,露出一张汗湿却异常平静的脸。他抹去额角血痕,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布——那是兖州百姓昨日塞给他的护身符,上面用朱砂写着“平安”二字。他将布帕仔细叠好,塞进兜鍪内衬,然后重新戴上,面甲缓缓合拢。
“丁虎。”
“末将在!”
“你带二百骑,从左面绕上望台,取周德威首级。”
“喏!”
“其余人,随我——”
傅彤猛地拔出插在李存信尸身上的横刀,刀尖指向那面跪倒的大纛,嘶声吼道:
“——斩旗!”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出。身后五百骑紧随而至,铁蹄踏碎望台木阶,战马撞翻最后一道木栏,人马俱化作洪流,直扑那面苍鹰断箭旗。
旗杆旁仅剩的三名牙兵扑上来,两柄长矛刺向傅彤后心。傅彤不回头,反手一刀,刀光如电,一矛断为两截,另一矛矛尖已被削去。他脚步不停,冲至旗杆下,横刀高举,全力劈向旗杆基座——那是一段包铁榆木,碗口粗细。刀锋劈入半寸,木屑纷飞。他弃刀,双手抱住旗杆,暴喝一声,全身肌肉贲张,青筋如虬龙暴起,竟硬生生将整根旗杆连根拔起!
旗杆离地三尺,傅彤双臂一绞,旗杆从中断裂。苍鹰断箭旗如折翼之鸟,飘落尘埃。
就在此刻,望台顶端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啸。
傅彤抬头。
只见周德威一身玄甲,立于望台残破的顶棚上,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血如泉涌,右手却仍紧握一杆赤色小幡——那是他亲授的“节钺令旗”,象征主帅生杀之权。他脸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如炭,死死盯着傅彤,口中嘶吼着谁也听不懂的沙陀古语,字字如刀,裹着无边恨意与不甘。
他身后,丁虎的刀光已至。
周德威没有躲。
他猛地将节钺令旗朝傅彤掷来,旗杆如枪,破空尖啸。傅彤侧身让过,旗杆深深钉入他脚下泥土。几乎同时,丁虎的刀已劈至周德威颈侧。
周德威竟不格挡,反而向前一步,主动迎向刀锋。
刀光闪过。
周德威的头颅高高飞起,断颈喷出的热血如赤练横空,洒落满台碎木与焦灰。那颗头颅在空中翻滚,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着兖州城西墙——那里,大明日月旗正猎猎招展,赤色如血,金轮似日。
头颅落地,滚了三圈,停在傅彤脚边。
傅彤俯身,用横刀挑起那颗头颅,高举过顶。
西城内外,骤然死寂。
所有还在厮杀的河东武士,所有仍在放箭的弓手,所有挤在壕沟里喘息的伤兵,全都停下了动作,呆呆望向望台方向。
傅彤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死寂,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德威——授首!”
话音落,丁虎已抢步上前,一把抓起地上那面苍鹰断箭旗,狠狠撕开,扯成两半,又一脚踏在周德威尸身上,踩着那玄甲胸甲,将半截旗帜狠狠插进尸腹。
“河东军听真!”傅彤横刀指向西城,“尔主帅已死!降者免死,拒者——尽诛!”
无人应声。
但城下,已有河东武士丢下兵器,瘫坐在地。
望台之下,方才还拼死护旗的铁鹞子,此刻跪倒了一片。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抱头嚎哭,更多的人,则默默解下腰带,将兜鍪、甲胄、武器一件件卸下,堆在周德威尸身周围,如同献祭。
傅彤不再看他们。
他跃下望台,翻身上马,短槊一指西城:“清野!”
丁虎立刻会意,率五百骑如风卷残云,沿西城外壕沟疾驰,所过之处,尚未燃尽的楯车被尽数推入壕中,长梯被劈断,土袋被踏平,伤兵营被踹翻,火油坛被砸碎,烈焰腾起数十丈高,浓烟蔽日。
西城上,赵文辉已率三百步人甲肃清最后一处垛口。他站在女墙最高处,摘下面甲,汗水混着血水淌下脸颊。他看见望台上的火光,看见那面被撕碎的苍鹰旗,看见丁虎纵马踏过周德威尸身……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声嘶哑,却如惊雷炸响。
“黑郎!”他吼道。
“末将在!”黑郎拄着长槊,从尸堆里站起,左臂吊着布带,右眼蒙着血污。
“带第三营,把西门吊桥给我放下来!”
“喏!”
吊桥轰然落下,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震得城墙微微颤抖。
城门洞内,赵长耳已率千余甲士冲出。他们没有立刻列阵,而是迅速散开,沿着城墙根向南北两翼疾进。北面接应第三营残部,南面则与傅彤骑兵形成钳形,开始清扫残敌。
西城外,河东军彻底崩溃。
不是溃逃,而是瓦解。两千余残兵,有的向北奔逃,一头撞进成德军混乱的后阵,被当成明军斥候当场斩杀;有的向南乱窜,被早已埋伏在护城壕南岸的厢军弩手射成刺猬;更多的人,则茫然失措,聚在几架残破的楯车旁,既不敢降,亦不敢战,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明军甲士用长槊戳着脊背驱赶。
安金俊最终没能逃远。
他在西城北面一处废弃的陶窑边被丁虎追上。那时他已弃马,左臂箭伤迸裂,鲜血浸透半边衣甲,身边只剩十二名亲兵。他倚着窑壁喘息,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竟不反抗,只从怀中掏出一块羊皮地图,用沾血的手指,在兖州城西角用力划了一道——那是他原计划中,若攻城成功,河东军应扎下的第一座营寨位置。
丁虎的刀悬在他颈侧,寒光凛冽。
安金俊抬起头,看着丁虎,忽然问:“傅彤……今年多大?”
丁虎一怔,随即冷笑:“三太保说了,你这狗奴,不配问萧侯年纪。”
安金俊点点头,又问:“他使刀,还是使槊?”
“都使。”
“可惜……我没看见他使锏。”
丁虎皱眉,刀锋往前送了半分:“聒噪!”
安金俊闭上眼,再不言语。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丁虎命人将其首级挑在槊尖,策马奔向西城,高呼:“安金俊授首!河东贼酋尽诛!”
西城楼上,赵文辉听得真切,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女墙上碎石簌簌滚落。
他解下腰间酒囊,猛灌一口,酒液顺着他下巴流淌,滴在明光甲胸前,洇开一片深色。他将酒囊抛向空中,任其坠落,随即拔出新换的铁锏,朝天一举。
“兄弟们!”他吼道,“今日兖州未破,反破敌帅!此乃大功!此乃大捷!”
三百步人甲齐齐举斧、举鞭、举锏,铁器相击,铿锵如雷。
“大捷——!”
声浪席卷全城。
南门内,一直静默观战的傅彤,终于勒住战马。他摘下兜鍪,任风吹干额角血汗,目光缓缓扫过西城、北门、东北角,最后落在东南方向——那里,成德、魏博、幽州三家军旗正狼狈后撤,烟尘滚滚,如败絮般散向远方。
他忽然抬手,轻轻按在胸前。
那里,贴着一封未曾拆开的密信——是昨夜快马送至的长安诏书,盖着天子御玺。信中只有一句话:
“若兖州能守七月,擢傅彤为检校尚书左仆射,赐铁券,世袭罔替。”
傅彤笑了笑,将密信揉作一团,随手抛入西城下熊熊燃烧的火堆。
火舌舔舐纸团,金漆御玺在烈焰中熔成一点赤红,转瞬即逝。
他重新戴上兜鍪,马槊前指,声音低沉却如金铁交鸣: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出城追击。”
“遵令!”
千骑齐应,声震云霄。
西城之上,夕阳正缓缓沉入泗水尽头。血色余晖铺满城墙,将每一块青砖、每一具尸体、每一面残旗,都染成赤金。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掠过明军武士沾血的面甲,掠过河东武士瞪大的瞳孔,掠过周德威那颗凝固着恨意的头颅,最终,掠过城楼最高处,那面在晚风中猎猎招展的大明日月旗。
旗面金轮,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