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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有责: 第706章 衢州茶案

    “都小心些搬运!里面装的都是粮食,落了水就贱了!”

    “招工招工!每日工钱四十文!现干现结!”

    “叮铃铃——”

    六月中旬,在北方局势波谲云诡的时候,南京城外的码头上却热闹无比。

    ...

    义州城南,硝烟混着血腥气蒸腾而起,如一层灰褐雾障罩住城墙。耿仲明立于城楼箭孔之后,左臂已缠上浸血粗布,右手指节发白地扣着弓弦,弓身微颤——不是因力竭,而是因心沉。

    他方才一箭射穿攀梯清军咽喉,那人倒坠时撞翻三名同袍,可底下接踵而上的满洲兵竟无一人驻足,反将尸体拖开,踩着尚温的脊背继续登梯。那副漠然,比刀更冷,比火更灼。

    “李礼曹说得对……他们真来了。”耿仲明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可他没说,这‘归正’二字,会烧得这般快、这般烈。”

    他抬眼扫过城下——不是看敌阵,而是看那些蜷缩在护城河滩边的朝鲜百姓。百余人伏在泥水里,衣衫褴褛,手足被麻绳捆缚,脖颈上勒着皮索,绳端攥在清军拨什库手中。一个半大孩子被拽得踉跄跪倒,额头磕在青石阶上,血混着泥糊了半张脸,却不敢哭,只死死咬住下唇,齿缝渗出血丝。

    那是昨日还在义州南市卖野菜的崔七郎之子。

    耿仲明闭了闭眼。

    “大人!”防营将跌撞冲上城楼,甲叶哗啦作响,脸上溅着不知谁的脑浆,“西门哨骑回报!四连城方向又来三千骑,打着正白旗号,距此不足三十里!”

    耿仲明倏然睁眼:“阿济格亲至?”

    “不……是多尔衮!”防营将喘着粗气,“斥候说,旗纛前头立着一杆黑底金龙纛,缀九旒,鞍鞯绣蟒,确是睿亲王仪仗!”

    耿仲明心头一沉,如坠冰窟。

    阿济格率偏师渡江,已是雷霆之势;若多尔衮亲临,必非为义州小城,而是为截断辽南汉军东进之路,更欲以义州为饵,诱汉军主力深入鸭绿江畔——届时清军铁骑四面合围,义州不过一座孤冢,而汉军若仓促驰援,便如投网之鱼。

    他猛地转身,抓起案上一封未拆的蜡封密信——那是李植三日前遣心腹夜渡鸭绿,塞入耿仲明府邸暗格的急函。信纸已被他反复摩挲得毛边,字迹却愈发清晰:

    > “……汉军若至,勿待其全军压境。彼水师精锐,陆师强韧,然舟车劳顿,粮秣转运,必赖我朝民夫、向导、仓廪。今义州虽危,实为枢机:若我守十日,则汉军水陆并进之期可定;若我失五日,则建虏尽可分兵掠黄海、平安二道,断我粮道,乱我民心。故请公以义州为砧,以百姓为刃——宁焚仓廪,不资敌寇;宁屠民夫,不使驱策;宁碎城砖,不令云梯再立!此非残暴,乃存国之药石也。”

    耿仲明指尖划过“宁屠民夫”四字,指腹下陷,几乎要撕裂纸背。

    城下忽起骚动。

    一名被捆缚的老农挣脱绳索,竟扑向最近一架云梯,张口就咬住梯柱木刺!清军劈刀斩下,老农半边肩膀飞出,却仍死咬不松,喉间嗬嗬作响,涎水混着血沫滴落梯上。梯顶清军一时惊滞,云梯晃动,三人失足坠下。

    “放箭!”耿仲明厉喝。

    箭雨倾泻,老农背后中三矢,却仍挺直脊梁,如一根楔入敌阵的锈钉。

    耿仲明不再看,转身疾步下楼,直奔城南军械库。库门轰然洞开,霉味裹着火药腥气扑面而来。库里并无多少鸟铳铅丸,却堆满数十口黑漆大箱——箱盖掀开,内里并非刀枪,而是一捆捆浸透桐油的干芦苇、一坛坛浓稠黑膏、一束束带引信的爆竹筒。

    这是壬辰倭乱时浙兵遗下的“霹雳火”,后被朝鲜工匠改良,以硝磺配松脂、砒霜、硫黄,燃则喷焰三丈,灼肤即溃,触目即盲。

    “取火油、火镰、引信!”耿仲明一把抄起三支长柄火把,亲手插进火盆,“所有守城军士,每人领两支火把,十枚爆竹筒!”

    “大人?”防营将愕然,“火攻?可城外皆是我朝百姓!”

    “百姓?”耿仲明猛地回头,眼中血丝密布,瞳仁却亮得骇人,“他们若被建虏驱上云梯,便是我朝刀锋!若被建虏编入民夫,便是我朝粮秣!若被建虏裹挟为向导,便是我朝山川路径!——今日烧的不是百姓,是建虏的爪牙!”

    他将火把狠狠顿在地上,火星迸溅:“传令!炸毁南门吊桥绞盘!凿穿护城河堤坝!放水!灌满城外洼地!再于河滩遍洒桐油、火油、松脂粉!待建虏再驱民夫攻城,点火!”

    防营将浑身一震,随即重重顿首:“遵命!”

    号角呜咽,义州城内骤然沸腾。青壮扛起火油桶奔向城下,老妪撕下嫁衣红绸浸透火油,孩童被抱上女墙,往城垛缝隙塞入爆竹筒。城中十余座祠堂、学堂、官仓同时燃起大火,黑烟滚滚升空——非是溃逃,而是焚粮!焚册!焚一切可资敌用之物!

    城外,公盛玉真正勒马凝望。他看见城头火光,看见百姓奔走,却未见慌乱溃散,反见一种近乎狞厉的齐整。他眯起眼,忽觉不对:“那火……怎么烧得如此齐整?祠堂、学宫、粮仓,三处火头,间距恰好五十步,形如……箭簇?”

    身旁喇玛嗤笑:“朝鲜人穷疯了,自焚求活罢了!王爷莫疑,趁火势未盛,速攻!”

    话音未落,南门方向忽起轰隆巨响!绞盘炸裂,千斤铁链崩断如蛇,吊桥轰然砸落,激起浑浊水浪。紧接着,护城河东侧数处堤坝同时塌陷,浑浊河水裹着泥沙奔涌而出,迅速漫过低洼田地,形成一片宽逾三里的泥沼。清军刚驱赶百姓至此,猝不及防,数百人陷于淤泥,挣扎呼号,顷刻被泥水吞没大半。

    “放箭!射杀陷者!”公盛玉真嘶吼。

    箭雨落下,泥沼中哀嚎戛然而止。

    可就在此时,城头火把齐举。

    耿仲明亲自擎起一支,高举过顶,火光映亮他染血的半边脸颊,如修罗降世。

    “点——火——!”

    火把掷下。

    轰——!!!

    一道赤金色火线自城门洞口炸开,顺着桐油泼洒的路径狂飙而出,瞬间舔舐整片泥沼!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间,三百步内化作一片翻滚火海!烈焰卷起热浪,灼得人脸皮生疼。陷于泥沼的清军与朝鲜百姓尽数裹入火中,惨叫凄厉如鬼哭,焦臭弥漫十里。

    火海边缘,数百名被驱赶的朝鲜百姓僵立原地,火焰映照下,脸上泪痕未干,却无一人再退半步。

    公盛玉真坐骑惊嘶人立,他死死盯着火海彼岸的义州城头——那里,耿仲明单膝跪于女墙,左手按剑,右手持弓,弓弦绷紧如满月,箭尖所指,正是他眉心。

    “……疯子。”公盛玉真喃喃,额角沁出冷汗。

    火势未歇,西面尘烟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清军铁骑。

    是海风。

    咸腥凛冽的海风,裹挟着浪涛声、号角声、以及一种沉钝而密集的“咚咚”声——那是千人踏步,靴底叩击礁石的节奏。

    耿仲明霍然抬头。

    天际线处,黑点渐密。初如墨蚁,继而显形:三艘巨舰破浪而来,船艏劈开碧波,桅杆高耸如林,帆影蔽日。主舰舰艏悬一面玄底金鳞旗,旗上书斗大“汉”字,随风猎猎。舰身两侧炮窗洞开,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如巨兽之口。

    南海营旗舰“镇海号”率先抢滩,船艏撞上义州南岸礁石,轰然巨震!甲板震颤,数十名身披亮银锁子甲、手持燧发鸟铳的汉军将士如猛虎跃下,踏着尚未熄灭的余烬与焦尸,列阵于火海边缘。

    为首将领一身绯袍,腰悬双剑,面容冷峻如刀削,正是刘宗敏亲信爱将李过——人称“捷轩”。

    他目光扫过火海、焦尸、泥沼,最终落在耿仲明身上,抱拳朗声道:“辽南汉军镇东将军李过,奉海国公令,率南海营三千二百人,星夜渡海,援义州!”

    耿仲明怔住,手中长弓缓缓垂下。

    李过身后,更多汉军登陆。他们不入城,反沿火海边缘列开阵势,燧发铳平举,枪口森然指向清军本阵。更有工兵迅疾架设拒马、挖掘战壕,动作熟稔如演练千遍。

    远处,清军阵中号角陡变,急促凄厉。

    “多尔衮……撤了?”耿仲明喃喃。

    “不。”李过抬手,指向东北方天际——那里,三道细长白烟正笔直升起,如利剑刺破云层,“是我们的信鸽。张白闼的南洋营,已抵义州港外海。半个时辰内,八千汉军将尽登东岸。”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耿仲明双目:“耿大人,海国公有令:义州不需死守,只需活守。你焚粮、掘河、纵火,皆为拖延。如今汉军已至,建虏必不敢久留。你且开城,让百姓出城避难。城内余火,交由我军扑灭。此后,义州防务,由南海营接管。”

    耿仲明喉结滚动,忽然单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嘶哑:“末将……谢汉军援手!”

    李过伸手扶起,掌心粗粝,却稳如磐石:“耿大人不必谢我。你守的不是义州,是朝鲜的脊梁。海国公说,若朝鲜脊梁不断,辽东终将复归华夏版图——此非虚言,乃匹夫之责!”

    话音落,风势忽转。

    西南方向,海风裹挟着更大潮音,汹涌而来。

    耿仲明抬眼望去。

    只见海天相接处,数十艘艨艟斗舰破浪疾驰,船帆鼓胀如云。舰艏劈开白浪,浪花飞溅如雪。最前方一艘巨舰船艏,赫然立着一道修长身影——银甲映日,白袍翻飞,腰悬长剑,正是南洋营统帅张白闼!

    他遥遥望见义州城头火光与汉军旗帜,抬手拔剑,剑尖直指鸭绿江西岸清军大营,声如洪钟,震彻江面:

    “南洋营,登岸!”

    “诺——!!!”

    数千汉军齐声应和,声浪如潮,竟压过了江涛奔涌!

    西岸,清军大营内,阿济格猛地摔碎手中茶盏,瓷片四溅:“汉军水师……竟来得如此之快?!”

    多尔衮负手立于营帐外,远眺江上汉军舰队,面色沉静如古井,唯有一缕青烟自他指间袅袅升起——那是他方才点燃的一支特制线香,香灰将尽,灰白如雪。

    “不快。”多尔衮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是咱们,慢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阿济格,传令。全军撤回九连城。耿仲明守不住义州,但他烧了建虏的粮道、毁了建虏的民心、更替汉军争得了渡海的时间——这一局,我们输了。”

    “可……义州唾手可得!”阿济格不甘。

    “唾手可得?”多尔衮冷笑一声,指向江面,“你瞧见那舰队了吗?张白闼麾下,有三百门红夷炮。若我军强攻义州,他只需将舰队泊于江心,炮火覆盖全城——那时,你我兵马,便是靶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传旨盛京:请皇上速调科尔沁蒙古三万铁骑,星夜驰援辽西!汉军主力,不在义州,而在宁远!此番渡海,不过佯动!刘峻真正的刀锋……”

    他猛然挥袖,指向西南方向——那里,宁远城巍然矗立,城头一面“刘”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招展,如一道劈开阴霾的惊雷。

    “……正在宁远城下,等着咱们去送死!”

    江风浩荡,卷起汉军旗帜,猎猎作响。

    义州城头,火势渐弱,余烬明灭如星。

    耿仲明站在李过身侧,望着汉军将士井然有序地扑灭火头、救治伤员、安抚百姓。一个朝鲜老妪抱着孙儿,颤抖着将最后一袋粟米塞进汉军伙夫手中。那伙夫推辞不过,郑重接过,又从行囊里取出三块麦饼,掰开,硬塞进老人枯瘦的手心。

    老人捧着麦饼,浑浊泪水终于滚落,滴在饼上。

    耿仲明默默解下自己佩刀,双手捧至李过面前:“将军,此刀随我二十载,刀名‘守正’。今日,赠予汉军。愿以此刀为誓——朝鲜不亡,义州不降,汉军所指,万民赴死!”

    李过肃然接过,横刀胸前,郑重一礼:“耿大人放心。此刀所向,不止义州,更有辽东!”

    话音未落,西南天际,忽有鹰唳长鸣。

    一只苍鹰振翅掠过义州上空,双翼展开,遮蔽半片天光。它盘旋一周,倏然俯冲,径直扑向宁远方向——翅尖所指,正是汉军主力屯驻之地。

    耿仲明仰首凝望,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他忽然想起李植密信末尾那行小字:

    > “……刘峻曾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我朝鲜,亦在此列。”

    风过城头,吹散硝烟,露出湛蓝如洗的天空。

    耿仲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仍有焦糊与血腥,却已混入一丝清冽的、属于大海的咸风。

    他知道,这场火烧得值。

    因为火种,已经播下。

    而燎原之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