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707章 索要三港
“放!”
“轰隆隆——”
天色微明,重炮声在天边作响,炮弹也呼啸着砸向了南边的废墟之中。
垮塌的废墟里,代表着黄州城的旗帜早已被砖砾埋没大半。
昔日完整的黄州城,此时已经被...
义州城南,硝烟混着血腥气蒸腾而起,如一层灰褐雾幔裹住城墙。城头女墙已被熏得焦黑,几处垛口崩裂歪斜,砖石碎屑散落于血泥之间,踩上去软滑黏腻。耿仲明的绯袍下摆早已溅满褐斑,左手小臂被一支断箭擦过,血浸透了袖口麻布,他却似不觉痛,只将弓弦拉至耳际,目光死死锁住攀上第三层云梯那名披铁叶甲的清军牛录额真——此人正单手擎盾、右手挥刀,一跃便踏上了女墙豁口!
“放!”耿仲明喉中迸出一字。
三支羽箭自他弓弦疾射而出,两支被盾面弹开,第三支却精准钉入那人腋下软甲缝隙。那清军身子一僵,踉跄半步,竟未坠落,反嘶吼一声,将手中腰刀掷向 nearest 一名朝鲜鸟铳手。铳手慌忙侧身,火绳却因此脱手,铳口朝天炸响,硝烟呛得左右数人咳喘不止。
就在这瞬息之乱,清军第二梯队已冲至墙根。数十具云梯齐齐搭上,铁钩咬进夯土墙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更有清兵抬来两架以门板拼凑的简陋撞车,蒙湿牛皮,四人合力推搡,直抵城门洞前——那扇包铁榆木门本就年久失修,门轴朽蚀,此刻在撞击之下嗡嗡震颤,门闩榫头已裂开寸许缝隙!
“门要破了!快顶住!”防营将声音劈裂,亲自率二十名长枪手扑向城门楼。可刚奔至半途,城西角楼忽起浓烟——不知何时,十余名清军竟从护城河下游泅水潜渡,借芦苇丛掩护摸至西段薄弱处,用火镰点燃堆积的干草与油布,又投掷浸油棉团,火势顺风卷向角楼木构。浓烟翻滚,烈焰腾空,火光映得半边天幕赤红,灼热气浪逼得守军睁不开眼。
耿仲明猛回头,见西角楼火舌已舔舐到箭孔边缘,而东段城墙却仍有清军源源不断涌上。他猛地扯下左腕护臂,露出内里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万历年间浙兵教习时留下的刀痕,深可见骨。当年戚家军遗将曾拍着他肩膀说:“朝鲜男儿若能记得这疤,便不算忘了怎么守城。”
“记住了……”他喃喃自语,忽将弓狠狠砸向地面,拾起一柄锈迹斑斑的陌刀——此刀乃壬辰倭乱时缴获的倭寇佩刀,刃长三尺二寸,刀脊厚实,专破重甲。他大步跨上女墙残垣,迎着漫天箭雨,刀锋斜指苍穹:“传我号令!所有鸟铳手,弃铳持矛!长枪手分作两队,一队随我堵南墙缺口,一队去西角楼泼水压火!狼筅手护住火药库,不得让一颗火星靠近!”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三丈高墙,足尖蹬在一架云梯横档,借势腾空翻转,陌刀寒光如电,自上而下劈向正欲翻越的清军百夫长颈侧!刀锋过处,甲叶迸裂,血线激射三尺。那百夫长哼都未哼一声,尸身便如败絮般坠入护城河。
“耿公!”数名朝鲜兵目眦尽裂,嘶吼着扑上。耿仲明却不停步,刀尖滴血未拭,反手格开一杆刺来的长矛,顺势拧腰旋身,刀背重重砸在另一名清军面门——颧骨塌陷,鼻梁断裂,那人仰面栽倒,当场昏厥。他踏其胸膛再跃,竟踩着清军尸体连跨三架云梯,直扑南墙最高处垛口!
此处已有七名清军立足,正挥刀砍杀溃散的朝鲜兵。耿仲明不发一言,刀走中宫,一刀横扫!最前那名清军猝不及防,腰腹被刀锋拦腰划开,肠腑哗啦倾泻而出。余者惊骇回身,却见耿仲明已收刀入怀,双掌猛然合十击向地面——轰然闷响,他脚下青砖寸寸龟裂,碎石激射如弹丸,三名清军被碎石击中面门,血流满面,踉跄后退。
“杀!”耿仲明舌绽春雷,陌刀再起,刀光如雪崩山岳,势不可挡。两名清军举盾相迎,“铛铛”两声巨响,精钢盾面竟被硬生生劈出蛛网裂纹!第三刀劈下时,盾牌终于爆裂,刀锋顺势斩断对方右臂,断臂连同半截刀鞘飞出丈外,血雨喷洒于耿仲明脸上,温热腥咸。
他抹了一把脸,血水混着汗珠淌下脖颈,却咧开嘴笑了:“这才像话!朝鲜的刀,没十年没饮过虏血,今日该饱了!”
笑声未歇,忽闻城外号角陡变——不再是催促攻城的急促短鸣,而是沉雄悠长的“呜——呜——”,如龙吟九天,穿透火场硝烟。耿仲明霍然抬头,只见远处官道扬尘蔽日,烟尘之中旌旗翻卷,一杆玄色大纛猎猎招展,上书斗大“阿”字!旗杆顶端悬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此前被派往辽南求援的信使!那三人尸身尚挂于马鞍,衣甲破碎,胸口各插一支白羽雕翎箭——箭尾刻着“盛京内院”四字小篆。
耿仲明瞳孔骤缩。他认得那箭制式——乃黄台吉亲卫巴牙喇所用“追魂箭”,箭镞淬毒,见血封喉。这箭既出,说明阿济格主力已至,且早知朝鲜有求援之举,更将信使截杀于半途,故意枭首示威!此非寻常攻城,而是灭国之志!
“耿公!西角楼火势压不住了!火药库……火药库快烧到了!”一名浑身焦黑的狼筅手连滚带爬扑来,声音抖如筛糠。
耿仲明看也不看,只将陌刀拄地,喘息粗重如风箱:“火药库底下埋了多少火油?”
“三……三瓮!是李礼曹交代,备着最后关头……引燃自毁!”
“好。”耿仲明点头,忽然解下腰间印绶,塞入狼筅手手中,“你带十个人,立刻去火药库,把油瓮拖到南墙根下。再取二十斤火药,全堆在城门洞里。等我下令,一起点火。”
“可……可点了火,咱们也出不去了啊!”
“谁说要出去?”耿仲明冷笑,抬手指向城外,“看见那杆‘阿’字大纛没?阿济格来了,那就让他亲眼看看——朝鲜人宁焚城,不降虏!”
话音未落,城门方向忽传来“咔嚓”一声巨响!那扇榆木大门终于不堪重击,从中裂开一道狰狞豁口,门闩彻底崩断!灰尘簌簌落下,门缝里已见清军铁蹄踏起的烟尘。
耿仲明不再多言,转身抓起一面染血的朝鲜军旗,撕下半幅,蘸着自己臂上鲜血,在残布上疾书八字:“国存与存,国亡与亡!”写毕,将血布系于陌刀刀柄,高高举起,迎风猎猎。
“传令!”他声震四野,“所有能动的,都给我聚到南墙!没有命令,不准后退一步!火药库的火,只等我最后一声号令!”
鼓声顿起,不是朝鲜惯用的低沉牛皮鼓,而是耿仲明亲手擂响的战阵大鼓——鼓槌是他用断矛削成,鼓面是剥下的清军战旗。咚!咚!咚!鼓点如心跳,沉重、缓慢、不容置疑。每一声都似敲在守军心坎上,敲散恐惧,敲出骨血里的狠劲。
南墙上,残存的三百余朝鲜兵默默聚拢。有人断腿拄拐,有人瞎了一目,有人左臂空荡荡垂着,却都将刀枪攥得死紧。他们望着耿仲明手中那面血旗,望着他染血的鬓角与挺直的脊梁,忽然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三叩首,无声却如惊雷。
此时,城门豁口已被清军拓宽,数十名甲士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阿济格亲信喇玛,他头戴貂帽,甲覆朱漆,手持一杆丈八蛇矛,矛尖滴血未干。他缓步踏入城门洞,目光扫过两侧焦黑断垣,最终定格在城楼之上——那里,耿仲明独立如松,血旗猎猎,陌刀横胸。
喇玛忽仰天大笑:“好!好一个耿仲明!怪不得李植敢把你放在义州!你若降,王爷许你汉军旗副都统之位,世袭罔替!”
耿仲明不答,只将陌刀缓缓抬起,刀尖遥指喇玛眉心。
喇玛笑容渐敛,眼中凶光暴涨:“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一挥手,身后清军齐声怒吼,潮水般涌入城门洞。就在此刻,耿仲明身后一名小校突然扑出,双手高举火把,冲向城门洞内堆积的火药堆——
“点火!!!”
火把尚未触及火药,一支冷箭已自城外射来,精准贯穿小校咽喉!他喉头咯咯作响,火把脱手坠地,火星溅上火药引信——嗤嗤轻响,青烟袅袅升起。
耿仲明却看也不看,反手抽出腰间短匕,狠狠刺入自己左掌!鲜血狂涌,他蘸血在额头上画了个大大的“忠”字,随即一把扯下头顶幞头,长发披散,状若疯虎:“兄弟们!随我——跳下去!!!”
他竟真从七丈高墙纵身跃下!不是扑向清军,而是直坠护城河!三百余朝鲜兵无一人迟疑,纷纷弃械,如雁群般追随跃下——有人砸入水中激起巨大水花,有人撞上浅滩碎骨呻吟,更多人则被湍急河水卷走,身影瞬间消失于浑浊浪涛。
喇玛愕然呆立,举矛的手僵在半空。他原以为耿仲明会死战到底,或焚城自尽,却万万料不到……竟弃城跳河?这算什么?逃命?还是……诱敌?
念头未落,忽听“轰隆”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整个义州城南墙剧烈摇晃,砖石如暴雨倾泻!原来耿仲明早令人在城墙根基处凿开暗孔,埋入火药——那火把虽未点燃油瓮,却引爆了暗孔火药!墙体自下而上崩裂,整段七丈高墙如朽木般轰然垮塌,无数砖石裹挟着烈焰与浓烟,泰山压顶般砸向城门洞内清军!
喇玛连人带矛被活埋于瓦砾之下,临终只看见一只沾血的手从废墟中伸出,五指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又缓缓垂落。
烟尘弥漫,火光冲天。义州城南,只剩断壁残垣与哀鸿遍野。而护城河对岸,数百朝鲜百姓正跌跌撞撞爬上东岸浅滩,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耿仲明浑身是伤,却率先挣扎起身,踉跄奔向最近一株柳树,用断刀劈开树皮,露出洁白树心,又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树干上刻下三个大字:
“义州在!”
字迹未干,他已转身面向东方,深深俯首,额头触地——那里,是汉城的方向。
同一时刻,萧家岛关。刘宗敏按剑立于关楼,夜风吹动他绯袍下摆。关外旷野之上,三万五千汉军已列阵完毕,刀枪如林,火把连绵十里,照亮半边夜空。李过策马至前,抱拳低声道:“黄台吉,金州、复州各堡兵马已于子时前尽数抵达,四万两千人,一兵未缺。”
刘宗敏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辽东腹地深处,仿佛穿透千山万岭,直抵盛京皇宫:“阿济格在义州杀人放火,黄台吉在盛京调兵遣将……可他们忘了,辽东的风,从来都是从海上来。”
他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海天交界处——那里,一点微光正破开墨色海雾,渐行渐近,继而化作一片星火,再化作数十点、上百点……最终,千帆竞发,桅影如林!南海营与南洋营的舰船,正乘着东南季风,劈波斩浪,直扑朝鲜西海岸!
“传令!”刘宗敏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萧家岛关,开闸!”
闸门轰然升起,绞盘吱呀作响。汉军铁骑如决堤洪流,奔涌而出,马蹄踏碎晨霜,铁蹄声震得大地颤抖。而海上,旗舰“定远号”船头,张白闼立于船艏,手按腰间绣春刀,凝望前方渐亮的天际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海风浩荡,卷起他绯色披风,猎猎如火。
辽东,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