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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道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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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道横行: 第603章 阉狗为饵(求月票)

    万园行宫,绣春园。

    崔英莲屏退了伺候的随从,身边只带着自己最疼爱的干孙子李固盛,一老一少并肩漫步在这如画美景之中。

    这位宫殿监督领侍的五官生得极为标致,而且保养的很好,哪怕是年近六旬,...

    风雪在赫外氏祖宅外的青石阶上堆了三寸厚,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冻得失声,唯有门楣上那幅褪色的“八蛇衔珠”图腾,在朔风中簌簌抖落陈年灰烬。杜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那釉面裂开一道细纹,像极了长春会四字头分崩时,账本上猝然崩断的墨线。

    渝青钱却盯着赫外长生布鞋底沾着的泥。不是地疆常见的褐红沙土,而是泛着青灰的湿泥,夹着半截枯黄草茎,草茎断口新鲜,还渗着汁液。他喉结滚动一下,没出声,只把茶盏往案几深处推了半寸,杯底与紫檀木相撞,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赫外长生笑得更深了,眼角褶子如刀刻:“两位老板怕是觉得,老朽这‘暴种’二字,听着扎耳?”

    杜煜终于抬眼,目光掠过老人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松弛泛黄,可腕骨凸起处,竟有细密鳞片状的暗纹若隐若现,随呼吸微微起伏。“暴种”二字出口,堂内温度骤降。檐角冰棱“啪”地裂开一道细缝,碎冰簌簌坠地,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

    “赫外老先生,”渝青钱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反常,“您说的养活问题,可是指那些刚破茧的‘新鳞’?”

    赫外长生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化作温润笑意:“渝老板果然通透。不瞒二位,自两河之战起,我赫外血脉应劫而生,一月之内诞下三百七十二具新躯。其中二百六十四具,已能吞吐罡风;余下一百零八具……”他顿了顿,枯瘦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仿佛敲在人心鼓膜上,“尚在蜕皮,皮未尽,命未固,稍有不慎,便成齑粉。”

    杜煜心头一沉。三百七十二具新躯?赫外氏何曾有过如此磅礴的繁衍力?鳞道诸族以“血契”为基,每代嫡系不过三五人,旁支散落如星火。这数字,分明是强行催熟、逆天改命的恶果!他想起戴晖牛曾提过一句闲话:内陆中央某处废矿坑里,发现过大量蚀刻着“龙蜕咒”的青铜残片——那咒文,正是鳞道禁术《逆鳞经》里记载的、以寿数为薪柴点燃血脉的邪法!

    渝青钱却忽地笑了,笑得坦荡:“老先生,您既知皮未尽、命未固,为何不寻医问药?听说太平教‘青囊院’新开了‘续命汤’,专治此症。”

    赫外长生笑意未减,只将手中紫砂壶提起,缓缓注入空盏:“渝老板,药能续命,可续不了气数。”他抬眼,目光如钩,“新鳞初生,一日需耗气数三千两。三百七十二具,便是千一百一十六万两。此数,够买下七座中等洞天,够养活三十万凡民三年……可老朽翻遍赫外库藏,连同抵押所有外围产业,也不过凑齐三百二十万两。”

    “所以您想卖命?”杜煜直截了当。

    “不。”赫外长生摇头,壶嘴倾出的茶汤色泽浓如陈血,“老朽想借命。”他放下紫砂壶,袖袍微扬,案几上凭空浮现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印玺。印钮非龙非虎,而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蛇瞳镶嵌着两粒幽蓝晶石,正缓缓旋转,映出杜煜与渝青钱惊愕的倒影。

    “此乃‘八蛇印’副玺,持此印者,可于赫外氏辖下七十二座洞天内,任意调用气数,上限……”他指尖轻点印面,晶石幽光暴涨,“一千万两。”

    渝青钱呼吸一滞。一千万两!这数字足以让任何商号心脏停跳三息。可这印玺若真能调用,岂非等于将赫外氏命脉拱手相让?他目光扫过老人手腕上那抹青灰鳞纹——那不是血脉异变,是命器反噬的征兆!此印必有后门,一旦启用,印主神魂将被赫外氏祖灵烙印,永世为奴!

    杜煜却盯住了印玺底部一行蚀刻小字。字迹古拙,是鳞道最古老的文字,他曾在震虏商号收购的一卷残破《山海货殖志》里见过类似笔画。他屏住呼吸,逐字辨认:“……承天……授命……代……执……”

    代执?!

    他猛地抬头,与渝青钱视线相撞——两人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骇然。所谓“代执”,并非代理执掌,而是“代为执刑”!此印根本不是钥匙,是枷锁!持印者非但不能调用气数,反而要以自身命数为引,替赫外氏镇压那三百七十二具新鳞体内暴走的逆鳞之气!每一日,印主寿数便削去一载,直至油尽灯枯!

    赫外长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笑容慈和如邻家老翁:“两位老板,这生意,做是不做?”

    堂内死寂。檐角冰棱彻底断裂,坠地粉碎,声响刺耳。

    就在此时,公大庙内,叶炳欢与黎土的争吵已升至沸点。

    “邱玄!你写‘人君携李三宝奔袭骑士兄弟会’,可老爷当时分明是孤身赴约!”叶炳欢一把抓起稿纸,纸页哗啦作响,“李三宝是何时现身的?何时出手的?你这句‘神威沛然’四个字,糊弄谁呢?!”

    黎土冷哼一声,拂袖打翻砚台,墨汁泼洒如血:“叶炳欢!你懂什么?神话不是史书!史书讲真,神话讲势!老爷若不携神兽而行,如何震慑宵小?如何彰其威仪?你莫非想让人教信众以为,老爷是个单枪匹马、连个帮手都请不动的穷酸?!”

    “穷酸?”叶炳欢气极反笑,抄起桌上一叠空白稿纸狠狠拍在桌上,“你睁眼看看!震虏商号刚送来七万两千两气数!人君老爷如今富可敌国!你倒好,偏把老爷写得跟讨饭的似的!”

    “富可敌国?”黎土嗤笑,手指蘸了墨,在桌面上疾书,“老爷收的是气数,不是命钱!气数要炼化,要分润教众,要建庙塑像,要供奉神明!七万两?撑不过三个月!你当老爷是开钱庄的?!”

    两人怒目而视,稿纸在劲风中猎猎欲飞。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晏公派·师公叶炳欢与龙门派·师公黎土同时僵住。那咳嗽声不高,却如金石交击,震得两人耳膜嗡嗡作响。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青衫身影,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黯淡无光,唯剑尖一点寒星,映着天光,冷冽刺骨。

    “沈戎?!”叶炳欢脱口而出。

    来人正是沈戎。他肩头落着薄雪,发梢凝着冰晶,神色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他缓步踏入,靴底踏在青砖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仿佛踏在虚空之中。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稿纸、泼洒的墨汁,最终落在黎土蘸墨的手指上。

    “黎师公,”沈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你方才说,气数撑不过三个月?”

    黎土下意识挺直脊背:“回人君,是。”

    沈戎点头,目光转向叶炳欢:“叶师公,你方才说,震虏商号送来了七万两千两气数?”

    “是!”叶炳欢答得斩钉截铁。

    沈戎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柄无鞘短剑。剑未出鞘,一股沛然莫御的肃杀之气已如潮水般漫溢开来,压得满室稿纸簌簌颤抖。他左手并指,凌空一划——

    嗤!

    一道无形剑气撕裂空气,精准劈在黎土蘸墨的指尖。没有血光,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黎土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右手食指齐根而断,断口平滑如镜,竟无半滴鲜血渗出,只有一层灰白霜晶迅速覆盖。

    “人君!”叶炳欢惊呼。

    沈戎看也未看黎土,只将短剑横于掌心,剑尖所指,正是桌上那叠被墨汁污染的稿纸。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铁锤砸落:

    “气数,是用来杀人的。”

    话音未落,剑尖微颤。一道肉眼难辨的细线自剑尖激射而出,瞬间贯穿整叠稿纸。纸页无声无息裂开,墨迹、字迹、甚至纸纤维的纹理,尽数被那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细线余势不衰,射入青砖地面,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笔直裂痕,裂痕边缘光滑如琉璃,隐隐透出地底幽暗。

    “杀谁?”叶炳欢声音发紧。

    “杀该杀之人。”沈戎收剑,目光如电,扫过两人苍白的脸,“杀术济会‘双董’,杀骑士兄弟会伪神,杀一切觊觎黎土洞天、妄图篡改人道纲常的鼠辈!”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剑身,那黯淡剑身上,倏然浮现出一行赤金色小字,如熔岩流淌,灼灼生辉:

    【八道横行,唯我独尊】

    “神话,”沈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从来不是用来糊弄信众的!它是刀,是斧,是悬在宵小头顶的铡刀!它要让敌人听见名字就肝胆俱裂,要让信众看见符箓就热血沸腾!什么‘实事求是’?什么‘严谨考据’?”

    他猛地转身,青衫猎猎,目光如炬,直刺黎土断指处涌出的霜晶:“你指尖的墨,染不黑真相;你笔下的字,写不尽杀意!人教的神话,只用一个字——”

    “杀!”

    最后一个字出口,沈戎袖袍猛然一振。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满室碎纸残墨,如万千黑蝶扑向窗外。风过处,黎土断指上霜晶“咔嚓”迸裂,露出底下鲜红血肉,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而叶炳欢腰间那枚晏公派传信玉符,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符面浮现一行燃烧的篆文:

    【毛夷急召:保生派叛乱,李迎圣陨落!速归!】

    叶炳欢与黎土浑身剧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置信的惊涛骇浪。

    沈戎却已迈步向外,青衫一角消失在门楣阴影里,只留下一句余音,在空荡庙堂中久久回荡,冰冷如铁:

    “告诉毛夷,人教……即刻启程。”

    风雪更急了。赫外氏祖宅内,杜煜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停在那枚幽蓝晶石旋转的“八蛇印”上方半寸。寒气刺骨,却比不上他此刻心头的凛冽。渝青钱垂眸,盯着自己袖口一道新添的、细如发丝的血线——那是方才沈戎剑气余波掠过时,无声无息割开的。

    赫外长生依旧含笑,目光却越过二人,投向窗外风雪深处。那里,一道青衫身影踏雪而来,肩头落雪未融,腰间短剑吞吐寒光,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便无声湮灭,露出青黑坚硬的冻土。

    杜煜的手,终究没有落下。

    渝青钱却在此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钱面铸着“震虏”二字,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圆润。他拇指用力一搓,铜钱“铮”地一声弹向空中,翻飞旋转,金光刺破堂内昏暗。

    赫外长生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风雪呜咽,如万鬼齐哭。青衫身影踏过门槛,雪尘不起,剑锋微鸣。杜煜与渝青钱同时起身,深深一揖。赫外长生缓缓站起,宽大袖袍垂落,遮住了腕上那抹青灰鳞纹——以及鳞纹之下,悄然蔓延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公大庙内,碎纸纷飞如雪。叶炳欢攥紧玉符,指节发白。黎土捂着新生的手指,额角冷汗涔涔。庙外,风雪尽头,一道青衫身影渐行渐远,腰间短剑映着天光,寒芒如电,割裂漫天风雪,也割裂了所有虚妄的粉饰与算计。

    八道横行,从来不是一句空言。

    它始于青衫染血,成于剑锋饮霜,最终,将碾碎一切挡路的骸骨与谎言,在黎土焦黑的大地上,刻下新的、不容置疑的碑文。

    而那碑文的第一个字,早已在沈戎解剑的刹那,由他指尖滴落的血珠,在青砖上洇开,如朱砂,如烈焰,如一道永不熄灭的——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