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横行: 第602章 赓续薪火(求月票)
谈到命途一事,叶炳欢瞬间便像换了一个人般,不复往日的轻佻随性,言语之间充满了深意。
按照他的说法,人道命途除去命数门槛’这个唯一的共性要求之外,关于另外一个晋升关键技艺的衡量标准各有不同。
这一点也不难理解。
就拿从事‘香水行'的周泥来说,他判断自己技艺强弱的标准可能很简单,那就是看自己能否搓得动对方体内积压的怨憎,能不能挡得住怨念的反扑。
技艺越强,就能搓得越快,越干净。
这就与‘屠行’的沈戎和叶炳欢所钻研的,属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了。
隔行如隔山。
因此人道各行各业之间本身就不可能有一个能够衡量技艺强弱的统一标准。
甚至哪怕是在同行之间,往往也难以适用同一个明确的标准。
最直观的例子就是沈和叶炳欢,他们虽然同为“行”子弟,但在人屠技法上却已经走出了两条不相同的路子。
各自的刀法所针对的对象不同,自然就不能直接简单粗暴地对比强弱。
这也正是为什么像武士会那样的人道势力当中,会存在诸多大大小小的门派的根本原因所在。
这些门派虽然被统称为‘武行”,但其所传承的技法类型不同,有人擅拳脚,有人动刀枪,因此就算是同行也不能一概而论。
那人道命途晋升命位所需要的技艺,难道真就由命途中人自己随意决定?
世上当然不可能有如此唯心之事,命途更不可能如此随意。
叶炳欢方才所说:自己认可自己,命位便会认可你,乍听上去,这句话仿佛就是在说让自己觉得满意,那修行的技法便算是圆满。
但实际上这份‘满意’却有着明确的标准。
这个标准就是拿自己当下钻研修炼的技法,跟此前赖以上位的技艺来进行对比,跟自己创造技法之时的目标进行对比。
因此在人道门派内才会拥有一条明确的晋升路线,因为门中弟子在学会本门技法的第一招的时候,便已经给未来定下了调子,后续每一次晋升的技法要求就变得清晰分明。
这便是所谓的“流派”和“功法的来源。
人道各行门派的强弱差别也正是由此而来。
因为有的门派的技法本身起点就很低,技法的要求也不高,虽然晋位的门槛要更加容易达成,但提升命数的效果就远不如他人,晋升的速度也要更加的缓慢。
就算最后靠着一份勤勉强攒够了命数,靠着这些·自我要求低’的技法完成了晋升,所形成的战力也不如其他‘自我要求高’的同行。
所以即便是同行同位,战力是也有差距的。
而这份‘自我要求’的高与低,则是天才与庸才的分别。
对于叶炳欢和沈这样无门无派的散人而言,他们就更加只能跟自己比了。
对于沈戎而言,那就是拿当下的第五刀‘灭神”,来跟前面修炼的四刀进行对比,借此来判断强弱,甄别是否修炼圆满。
这才是叶炳欢那句话的本意所在。
明确自己对于技法的要求,并将其锤炼到让自己满意的程度,你自己认可了自己,那命位便会认可你。
沈在上道人道命途之时,学的就是叶炳欢创造的刀法,默认的就是叶炳欢的要求。
因此之前他只需要跟着叶炳欢学刀,学会了自然就能满足晋位的要求,并不需要自己来思考这些内容。
但现在他和叶炳欢已经正式‘分道扬镳,大家对于技法的追求各不相同,所以就只能重新寻找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标准。
沈戎的第五刀‘灭神”针对的是神道命途,说的更准确一点,是斩断神祇与信徒愿力之间的联系。
在跟张御劫交手之时,沈的确用这一刀影响到了张御劫。
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发现自己当时并没有真正地切断对方和信徒愿力之间的联系,更像是把对方打进了一个暂时的“沉默”状态,延缓和削弱了张御劫对愿力的使用。
如果真斩断了,那张御劫在临死之前,就不可能还能继续强行抽取信徒的性命,再度调动愿力,打算跟沈同归于尽。
能斩,但斩的还不够彻底。
这一点便跟卸甲,分禁、千刀、杀生这四刀有着明显的差距,更不符合沈‘灭神”的本义。
做不到彻底斩断,这一刀就还没有达到圆满的地步。
“我好像明白欢哥你的意思了......”
沈我想通了其中的关隘,顿时生出一股茅塞顿开之感。
“欢哥,你刚才说在技法这条道上,有的人心比天高,有的人脚踏实地……”
沈我的心神放松了下来,不由好奇问道:“那你自己又属于哪一种?”
“那当然是脚踏实地那一种了,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只知道空想的虚假之辈。什么是屠夫?那就是杀畜生的人,要是把刀对准了天和地这种空物,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叶炳欢毫不犹豫说道,同时看向石夔牛:“我说的对吧,小牛子?”
“欢哥您是人道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天才,又兼顾务实求真的本性,我能跟着您混,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石夔牛自从破了童子功之后,身上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连沈都感觉到痛心的地步。
他在心头惋惜的叹了口气,继续问道:“那欢哥,我又属于哪一种?”
“你?”叶炳欢瞥了一眼,沉吟片刻:“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行了,我不听了,你就当我没问过。”
沈戎果断摆手,打断了对方的后话。
就在这时候,存放在储物命器内的电话机忽然传出震动。
来电之人赫然是戴晖。
对方给沈戎带来了一个消息,是关于那位‘宫殿监督领侍’崔英莲的。
戴晖称对方行踪已经确定,现在就在万园行宫当中。
万园行宫本身并非是一座洞天,而是三个面积庞大的洞天串联而成,乃是黎廷所有行宫当中的最顶尖的驻跸地之一,总规模加起来丝毫不逊色山海疆场。
戴晖嘱咐沈戎,让他告诉叶炳欢和石夔牛做好准备,这一战他们也要参加,不过不必跟随人道盟的队伍,而是在沈手下听候调派。
叶炳欢听到这话,悄然松了一口气。
经过此前的提醒,他也发现石夔牛这小子好像稍微有点走偏了,要是现在回人道盟,那他免不了要跟戴晖狠狠切磋一番。
现在不着急回去,那他就有时间重新调教一下石夔牛,教会对方如何藏拙。
藏拙,才是一个男人最高明的本领。
你要是一上来就显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熟练模样,那很可能会给对方留下一个·花心滥情’的错误观感。
但要是能做到在该快的时候踌躇四顾,在该慢的时候埋头猛冲,那对方就会认为你是一个单纯之人,从而反客为主,主动指导你进行攻防。
其中妙处和乐处,如果不去亲身体验的话,实在是难以描述其万一。
“这一趟怕是没那么简单,欢哥你千万不能大意啊。”
沈戎一看叶炳欢露出满脸古怪的微笑,就知道对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赶紧出言提醒。
叶炳欢不以为意道:“放心,不就是打个突袭嘛,我这段时间在内陆中央不知道干了多少次,早就成行家里手了。”
沈戎眉头微蹙:“这次恐怕不是突袭了。”
叶炳欢闻言一惊:“戎子你的意思是,消息走漏了?”
“不是走漏。老黎人也不是蠢货,他们的行宫洞天在地疆里摆了这么多年,一直没人去动,现在突然之间处处遇袭,你觉得对面会怎么想?”
沈正色道:“崔英莲能够带着内廷跟兴黎会的两位王爷分庭抗礼,肯定不是简单的货色,所以这一次恐怕不是突袭,而是一场硬碰硬。”
“戎子你分析的有道理啊……”
叶炳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声道:“那戴胖子他们知不知道这个情况?得赶紧通知他们,免得一头栽进别人的陷阱里,那可就麻烦了...”
话音刚刚出口,叶炳欢便猛地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一句废话了。
以山河会跟老黎人多年的交手经验,他们肯定更加清楚对方的底细。
这次连自己和石夔牛都被征调下场,那说明整个行动部差不多全员出动了,再算上沈和李迎圣,如果只是打一场突袭,那根本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叶炳欢面露恍然:“看来人道盟这次是打算跟老黎人真刀真枪干上一场了啊……”
“也是时候干上这么一场硬仗了,总是像此前那样小打小闹,这场黎土动乱什么时候才能平定下来?”
叶炳欢闻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嘴里话锋却陡然一转,一脸疑惑问道:“戎子,你们这群人的心思怎么这么多?算计来算计去,难道就不累吗?”
沈看了眼对方,笑着问道:“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我……”
叶炳欢嘴角一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欢哥当然想听假话了,实话全是吹捧和夸赞,欢哥早就听腻了。”
石夔牛抱着那块足有人高的盾牌,昂头挺胸,嘴里大声嚷嚷道。
“来,小牛子你过来,欢哥我传授你一招独门秘技。”
叶炳欢面露赧然,纵身跳起,一把圈住石夔牛的脖颈,打算夹在怀里。
“欢哥,你居然还有藏私?!啊,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挂我身上来了,欢哥....这招我可能学不了,别人也挂不住我啊……”
沈戎看着面前这两个活宝,摇头失笑。
山海疆场,中央区域,灵台山。
孙晋孤身一人盘坐在山巅一棵老树之下,身边仅有一头形如白羊的异兽跟随。
如今的他比起开战之前看起来要精神得多,面色红润,双眼明亮,周遭的空气中不时泛起淡淡涟漪,仿佛下一刻这片区域的洞天屏障便会被他压塌。
可孙晋自己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或许还有一年,或许仅剩半载,他这一身血肉就将彻底枯竭,五脏先烂,皮肉后腐,最后只留一具白骨留在这世间。
“回来了?”
孙晋忽然收回了眺望的目光,抬手摸了摸白泽兽的顶上毛发。
“嗯”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长庚从一扇裂隙门户中走出,缓缓走到老人身边坐下。
“这灵台山总算是有几分热闹气象了。”
陈长庚侧耳听着随风而来的嬉笑声,脸上慢慢挤出一丝笑容。
山海疆场一战中,毛夷猿族的人虽然都被清理干净了,但灵明、通臂、六耳脉的图腾脉主都存活了下来,随后在白泽兽的帮助下,曾经覆灭的赤尻脉也被重新孕育而出。
虽然这四脉的成员依旧十分稀少,但作为曾经猿族族地的灵台山已经不再只有野兽的嘶吼,而是多了一些充满希望的人声嬉闹。
“这点动静还是太轻太弱了,稍有意外,就会被彻底扑灭。”
孙晋眼神中满是沉甸甸的忧虑。
“您放心,连关外的风霜都没能把这股火苗吹灭,现在就更不可能熄灭了。”
孙晋叹了口气:“现在的风可比以前还要大,咱们的人却又比以前少,到处都在漏风,要把火苗护住,难啊。”
陈长庚眉间蓦然跳出一抹凶焰,沉声道:“那就把窟窿堵上,让一缕风都进不来。”
“有你这句话,老夫踏实多了。”
孙晋笑了笑,问道:“对了,李迎圣那边怎样了?”
陈长庚说道:“人交给了沈戎,虽然暂时还没能把他彻底按死,但已经老实了不少。听说在周泥的澡堂子里一口气连泡了三天,硬生生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血气给洗干净了,也算是识时务。”
孙晋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然要是真宰了他,我还有点舍不得。”
陈长庚试探问道:“要不要从他身上抽点血出来,培养白神脉的人?”
“既然我有能力压住他,那就别这么做了,免得外面的人嘲笑咱们没有容人之量。”孙晋摇头道:“而且在现在这种时候,十个毛道四位的作用也远远比不上一个李迎圣。”
“我会在适当的时间把他送进来,在您身边多待几天,他应该能老实一些。”
“我一个将死的老东西,还能让他怕几天?”孙晋侧头看了陈长庚一眼,打趣道:“你该不会是担心人在沈身边待久了,就被拐跑了吧?”
“如果沈我对我这个位置感兴趣,那我立刻拱手让出来……”
“一个白守经,一个你,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副嫌弃的态度?”孙晋故意板着脸:“我们这群老人拿命换回来的东西,你们难道就这么看不上眼?”
陈长庚摇头道:“不是嫌弃,是怕。”
“堂堂玄坛庚帅,曾经孤身直面浊物浪潮都面不改色的人,居然会怕这点事情?”
孙晋调侃了他一句,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沈我身上的担子太多了,已经不能再加了,所以毛道部族的未来还得你来扛。”
“您老可还没有闭眼呢,怎么就开始给我加担子了?”
陈长庚笑道:“等周泥成功晋升人道四位以后,就会来这里帮您疗伤,所以毛道这杆大旗,您恐怕还得扛一段时间。”
孙晋神情豪迈道:“行啊,他能给老夫延寿几年,老夫就为你们扛几年,免得被你们这群小辈说老夫偷懒。”
“老爷子,还有一件事。”
陈长庚脸色忽然沉了下去:“术济会方面好像对您有一些不好的想法。
“一群跳梁小丑,老夫在正北关外待了那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露面,现在开始打我的主意了?”
孙晋语气轻蔑道:“别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就算山海疆场的位置真的漏了,也没有人敢进来找老夫,要是真有那不怕死的也好,我正愁没有功劳去还给人道盟。”
陈长庚眉头紧锁:“这件事还有一点蹊跷的地方,送信的人居然是太平教的黄天义。”
孙晋笑了笑:“这条小蛇还挺有意思,他这是怕老夫在临死之前把他带上一起走啊。”
“他跟沈有仇,打起来的时候,咱们肯定要去帮忙。”
“在我死之前,黄天义绝对会夹着尾巴做人,不会给沈任何发难的机会,更不可能在老夫的面前蹦跶。”孙晋说道:“他现在仗着有神战由头,如果他不是自己找死,那我还真不好冲进太平教的道场强行把他弄死。”
陈长庚点头道:“这个人城府太深,以后要想收拾他,恐怕不容易。
“喜欢玩阴谋诡计的人,最怕的就是靠一股蛮力强行掀桌的莽夫。你别看我现在成了一教之主,似乎已经不能再与昔日相提并论,但其实这小子的骨子里还是咱们毛道命途的人,生死看淡,不服就干,黄天义要想拿捏住
他,逼他屈服,根本不可能。”
孙晋笑道:“到时候我要是不在了,你们俩兄弟就并肩子上,别跟他废话,直接把人干死了事。”
“现在太平教已经升格成为道统正教,黄天义随时都可能突破到命途二位,等这场神战打完之后……”
陈长庚面露自嘲:“以我的实力,不要去拖沈戎的后腿就好了。”
“所以老夫已经想好了,去抓两头毛夷曾主回来,帮你和白守经加加餐...”
“不行,”
陈长庚霎时色变,直接打断了孙晋的话:“这绝对不行!”
“这件事不用商量,老夫已经让孙苍在帮忙找毛夷兽主的位置了。你可是毛道部族未来的当家人,如果只是一个命途四位,那说出去岂不是让人轻看?”
“拿我这条老命当柴禾,把毛道部族的火给续上...
孙晋伸手将那头白泽兽抱在怀中,放眼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朗声大笑。
“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