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道友脱困。”

    赵阔凝视楚铮，眼眸蕴含几分戏谑之意，似笑非笑凝声说道。

    “虽然不知道道友如何脱身，但，既然脱困了，就该远离此地，好好活下去……”

    “厚报呢？”

    楚铮出声，直接打断赵阔不怀好意的言语。

    赵阔和关泽宇闻言，顿时一怔。

    厚报？

    什么厚报？

    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毕竟此前说的厚报，只是随口戏谑言语，是调侃楚铮的。

    他们都认定楚铮死定了。

    哪里会在意。

    两人也迅速反应过来，对视一眼，彼此看到眼底的戏谑之......

    轰隆——

    最后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垂死的哀鸣在混沌原始天地边缘炸开，震得整片虚空泛起蛛网般的涟漪。世界壁障剧烈震颤，裂开无数细微却触目惊心的幽暗缝隙，又在瞬息间被一股无形伟力强行弥合。那场席卷外层、肆虐千里的混沌洪灾，终于退潮。

    不是缓缓消散，而是骤然溃散。

    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紧、撕扯、甩出，狂暴翻涌的灰黑色混沌气息如退潮之海，轰然倒卷向深处，只余下满目疮痍的破碎空间、悬浮半空的残碎灵光，以及……无数随洪流冲刷而出、裹挟于气旋残影中的宝物！

    “动！”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虹光，直扑世界壁障前那一片尚未彻底平复的混沌余波。

    刹那间，数十道身影暴起！

    真神境强者各展手段：有祭出青铜古钟，嗡鸣震天，音波如刃，将前方残存混沌气流强行震散；有挥洒金粉成河，金光所至，混沌避退，脚下铺就一条短暂澄澈通途；更有直接燃烧神魂本源，周身燃起幽蓝焰火，焚尽沿途一切阻碍，速度陡增三倍不止！

    楚铮却未动。

    他立于钟绮身侧，青衫微扬，目光沉静如渊，凝视着那片渐次显露的混乱核心。

    并非不动，而是——他在等。

    等那混沌余波中真正沉浮之物显形。

    寻常宝物，譬如三品神晶、断裂的古神兵残骸、半融的混沌灵液团，此刻已如雨点般被众人争抢拾取。但楚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这些，不过是洪灾裹挟的边角碎屑，真正的重宝，必藏于余波最深处、最混沌最不稳定的那一线“涡心”之中。

    “楚师兄？”钟绮低声问道，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疾掠时撕裂混沌的灼痛，但她眼神明亮，呼吸微促，显然也被这浩荡机缘所激荡。

    楚铮颔首，袖袍微拂，一缕剑意无声逸散，如蛛丝般探入前方紊乱气流：“看那里。”

    钟绮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百丈之外，一团直径不过三尺的灰白漩涡正缓缓旋转。它不像其余气旋那般狂暴嘶吼，反而寂静得令人心悸。漩涡表面，没有混沌气息翻涌，只有一道道细密如针的银色裂痕，似被某种极致锋锐之力强行割开，却又被混沌本能不断弥合、撕裂、再弥合……周而复始。

    裂痕深处，有微光透出。

    不是混沌的灰暗，亦非神晶的璀璨，而是一种……温润、内敛、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穹初生时第一缕清辉的乳白色微光。

    “混沌灵髓！”钟绮失声低呼，瞳孔骤然收缩。

    楚铮眸光一凝，剑意骤然收束，化为一点寒星悬于眉心：“不止。”

    话音未落，那团灰白漩涡倏然一滞。

    咔嚓——

    一声极轻、却仿佛刺穿耳膜的脆响响起。

    漩涡中央，银色裂痕骤然爆开，如蛛网蔓延，瞬间覆盖整个球体。裂痕深处，乳白微光暴涨，随即——

    “吼——！！！”

    一声非人非兽、饱含古老怨毒与混沌本源意志的尖啸，自裂痕深处轰然爆发！整片空间猛地一沉，时间都似被拉长、凝滞！所有正在争抢宝物的真神境强者，身形齐齐一僵，面色惨白，神魂如遭重锤轰击，七窍隐隐渗血！

    那不是攻击，而是……威压。

    源自混沌原灵之王的本源威压！

    “中级混沌原灵？不……是‘蚀心魇’！”鼎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凝重，“上古混沌异种，专噬神魂本源，以怨念为食，一念可乱真神心神，三息可蚀天神道基！小楚子，此物不该出现在外层！它必是被混沌洪灾从更深处……硬生生拖拽出来的！”

    楚铮双眸寒光如电，一瞬穿透银色裂痕。

    果然。

    裂痕之后，并非什么灵髓，而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幽紫、表面布满蠕动肉芽与无数闭合眼睑的狰狞头颅！那头颅正缓缓睁开一只眼睛——眼瞳深处，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映出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影，赫然是此前陨落在混沌原始天地外层的真神境强者残魂！

    蚀心魇！传说中连天神境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混沌凶物！

    它并非被封印于此，而是……被混沌洪灾裹挟着，从内层深渊一路冲撞而来，恰在此处，因灵髓气息的牵引，强行破开混沌胎膜，暂时显形！

    “钟师妹，退！”楚铮低喝，声音如金铁交鸣，瞬间斩断钟绮因惊骇而生的刹那恍惚。

    钟绮浑身一震，毫不犹豫，转身疾掠，速度催至极限，瞬间退出百丈之外。

    几乎就在她退开的同一瞬——

    嗡！

    蚀心魇那只睁开的漆黑魔眼，锁定了楚铮！

    没有攻击，只有一道无声无息、却比刀锋更冷、比深渊更寂的“视线”，径直刺入楚铮识海！

    刹那间，楚铮眼前景象疯狂变幻：

    尸山血海，亿万真神哀嚎崩解；古道宗山门倾覆，师尊剑葫尊者断臂喋血，鼎爷残破鼎身坠入无尽虚渊；钟绮跪于血泊，手中长枪寸寸断裂，抬眸望来，眼中尽是绝望与不解……幻象真实得令人窒息，每一帧都直击心灵最脆弱之处，欲将其道心碾碎、神魂污染！

    “哼。”

    楚铮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识海深处，一柄通体玄黑、剑脊刻满星图、剑镡镶嵌九枚混沌星核的古剑——万劫剑胚——悄然浮现。剑身微微一震，一股纯粹到极致、霸道到不容置疑的“唯我独尊”剑意，如太古神山轰然压下！

    幻象如琉璃般片片崩碎！

    那道魔眼视线，竟被硬生生“斩断”！

    蚀心魇那只魔眼猛地一缩，幽紫头颅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啸，所有闭合的眼睑齐齐爆开，数十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魔眼同时睁开！每一只眼中，都映照出不同维度的恐怖幻境，交织成一张灭绝生机的死亡之网，悍然罩向楚铮！

    “找死。”楚铮唇齿微启，吐出两字。

    他并未拔剑。

    只是并指，朝那数十只魔眼，轻轻一点。

    指尖，一点寒芒乍现。

    不是剑光，不是剑气，而是……一粒微尘。

    一粒自混沌开辟之初便存在的、承载着“绝对秩序”与“不可违逆”法则的……剑道本源微尘。

    微尘离指，迎风即涨！

    瞬息间，化为一道横贯天地的惨白剑痕！

    剑痕所过之处，时间冻结，空间坍缩，混沌气息如遇烈阳之雪，无声蒸腾湮灭！数十只魔眼连同其后幽紫头颅，连同那团灰白漩涡，尽数被纳入剑痕轨迹之内！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惨烈厮杀的余波。

    只有……无声的抹除。

    剑痕掠过，蚀心魇庞大的幽紫身躯，自魔眼所在之处，无声无息地化为亿万晶莹剔透的微小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琉璃尘埃，飘散于混沌余波之中，再无半点痕迹残留。

    唯有那一点乳白色的微光，依旧静静悬浮于剑痕尽头，毫发无损，温润如初。

    混沌灵髓。

    真正的、完整的、未经任何侵蚀玷污的混沌灵髓。

    楚铮一步踏出，指尖微屈，那团灵髓便如倦鸟归林，自行落入他掌心。入手温凉，似握着一小团凝固的月华，内里光晕流转，仿佛蕴藏着一个微缩的、尚未诞生的宇宙雏形。

    “好东西……”鼎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赞叹，“纯净度九成九！此物若炼化，不仅可助你突破天神境，更可淬炼神体本源，使其蜕变为‘混沌圣体’雏形！根基之坚，冠绝古今！”

    楚铮却未立刻收起。

    他掌心微托，目光如炬，凝视着灵髓深处那一点最核心的、几乎凝为实质的乳白光核。光核表面，竟隐隐浮动着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剑形纹路。

    “剑道印记？”楚铮心念微动。

    鼎爷沉默一瞬，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不是印记……是‘烙印’。有人，或者说……有‘存在’，在混沌灵髓诞生之初，便已将一道剑道本源意志，烙印其上。小楚子，这灵髓，怕是……为你准备的。”

    楚铮眸光骤然深邃如渊。

    为他准备的？

    谁有如此通天手段，能在混沌灵髓初生之时，便预判其未来归属，甚至提前烙下剑道烙印？剑葫尊者？不，师尊虽强，却也绝无此等凌驾于混沌本源之上的伟力。

    念头电转，楚铮目光扫过远处那群刚刚从幻象冲击中挣脱、面无人色、惊魂未定的真神境强者。他们望着楚铮手中灵髓的目光，已从贪婪炽热，化为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就在此时——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

    所有人心头皆是一震。

    抬头望去。

    只见混沌原始天地边缘，那原本仅是薄薄一层、勉强维持世界壁障稳定的空间薄膜，竟在钟鸣声中，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横贯数百里的巨大缝隙！缝隙深处，不再是混沌翻涌，而是一片……金光璀璨、祥云缭绕、仙音袅袅的神圣净土！

    一座恢弘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巨门，缓缓自缝隙中显现。巨门之上，九道盘踞的龙形浮雕栩栩如生，龙目开阖间，射出洞穿虚妄的金色神光，扫过下方众人。

    “九霄登天门……开了？”一名须发皆白、气息如渊的天神境老者失声喃喃，声音颤抖，“这……这怎么可能？！登天门只在混沌原始天地百年一次的‘大道潮汐’巅峰才开启！如今距上次开启，尚不足八十年！”

    “不对！”另一名天神境强者脸色剧变，“潮汐未至，登天门却开……必有异变！难道……是‘灵髓共鸣’引动了天道权柄？！”

    楚铮掌心，那团混沌灵髓微微一颤，乳白光晕竟与金色巨门遥相呼应，隐隐共鸣！

    鼎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忌惮：

    “小楚子，快走！这门，不该现在开！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面对的！”

    话音未落，金色巨门之上，九条龙形浮雕的其中一条，缓缓转动了一下头颅，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情绪的金色竖瞳，隔着无尽空间，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楚铮手中那团混沌灵髓，以及，持着灵髓的楚铮本人。

    一股无法言喻的、源自生命层次绝对压制的恐怖威压，如万古冰川轰然倾泻而下！

    所有真神境强者，膝盖一软，当场跪倒！天神境强者们更是面色煞白，神躯剧震，体内神力几近冻结！唯有楚铮，脊梁如剑，笔直挺立，掌心灵髓光芒大盛，竟将那股威压硬生生顶住一线！

    “走？晚了。”楚铮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

    他五指缓缓收紧，将混沌灵髓彻底纳入掌心，乳白光晕瞬间融入其肌肤血脉。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混沌本源之力，如决堤洪流，轰然灌入他四肢百骸！

    “既然……天要赐我机缘，”楚铮仰首，目光如剑，直刺那金色巨门与龙瞳，“那我，便接下这机缘！”

    轰——！

    他周身气息，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攀升！不是突破境界的温和蜕变，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碾碎一切桎梏的狂暴跃升！真神九星……真神无敌……天神境门槛……轰然洞开！

    然而，就在他气息即将冲破天神境桎梏的刹那——

    “小友且慢！”

    一道温和却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自金色巨门内悠悠传来，仿佛跨越了亘古时空。声音响起，那股恐怖威压竟如潮水般退去。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淡金色鳞片、修长如玉的手，自门缝中缓缓伸出，指尖一点金光，化作一枚古朴无华的令牌，轻轻飘向楚铮。

    令牌正面，镌刻着三个苍劲古篆：【承道令】。

    背面，则是一行细小铭文，字字如剑，直刺神魂：

    【万剑朝宗，终需一剑破天。尔既得混沌灵髓，承天道烙印，便为‘剑主’候选。九霄登天门，暂开三息。入，则承天命，踏剑冢；不入，则弃资格，永隔大道。】

    楚铮伸手，接住承道令。

    入手微温，一股浩瀚、古老、仿佛承载着诸天万剑意志的磅礴信息，瞬间涌入识海。

    剑冢……承道……剑主候选……

    原来如此。

    鼎爷沉默良久，声音低沉而复杂：“小楚子……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难千倍万倍。但……也是唯一，能让你真正触及‘万剑朝宗’终极奥秘的路。”

    楚铮低头，看着掌心承道令，又抬眸，望向那缓缓闭合、金光渐敛的九霄登天门。门缝最后消失前，他分明看到，门内那片金色净土的最深处，无数柄形态各异、气息迥然的古剑，正悬浮于虚空，剑尖……齐齐指向他。

    万剑，朝宗。

    他嘴角那抹冷冽弧度，渐渐化为一抹深不见底的、属于绝世剑者的……锋锐笑意。

    “承道么……”楚铮指尖摩挲着承道令温润的表面，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斩钉截铁，响彻这片刚刚经历浩劫、重归寂静的混沌边缘，“那就……承了。”

    话音落，他身形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绝世剑光，不退反进，悍然撞向那最后一丝尚未闭合的金色门缝！

    身后，钟绮怔怔望着那道消失于金光中的身影，手中低级混沌原始天地令悄然碎裂，化为齑粉。她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楚铮递令时，那一瞬指尖相触的、如剑锋般凛冽而坚定的温度。

    远处，那些刚刚从威压中恢复的天神境强者，望着那彻底闭合、再无半分痕迹的虚空，面面相觑，久久无声。

    混沌原始天地外层，重归死寂。

    唯有风，卷起几片尚未消散的琉璃尘埃，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而就在楚铮身影没入金光的刹那，混沌原始天地最深处，那片连天神境都视为禁地的、永恒旋转的混沌核心漩涡内——

    一双比蚀心魇更古老、更漠然、仿佛早已看尽诸天兴衰的纯白眼眸，在无尽黑暗中，缓缓……睁开了一线。

    眼瞳深处，倒映着的，正是楚铮撞入金门的那一瞬。

    以及，他掌心，那团早已融入血脉、正与他心跳同频共振的——混沌灵髓。